厢房內,茶香氤氳,隔绝了外间的一切声响。祁同伟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周瑾和万东升两人。
周瑾提起红泥小炉上的铜壶,为万东升续上热茶,动作从容不迫。他抬眼看了看万东升的神色,这才开口,语气里带著晚辈对长辈的请教,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篤定:“万叔,您看,这人……改造得还行吧?”
万东升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喝,沉吟著缓缓道:“人是比我想像的要清醒些。能把自己那点破事,尤其是思想根子上的错,摊开来这么说,不容易。看来石樑河那地方,確实磨掉了他不少虚妄之气。”他顿了顿,瞥了周瑾一眼,“不过,小瑾,你真觉得他堪大用了?云省那边,可不是一般的复杂。”
周瑾放下茶壶,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平稳而清晰:“万叔,我觉得可以给他这个机会。理由有几个。”
“第一,他犯的那些错,认真分析起来,政治上的愚蠢和糊涂居多,真正的恶性、触及根本红线的不多。安排几个穷亲戚,说到底是小家子气的补偿心理;生活作风问题,是私德有亏;至於在汉东那个复杂局里摇摆,更多是缺乏政治定力和智慧,被人牵著鼻子走。他不是大奸大恶,更像是个……有点能力却没啥政治头脑,一不小心走岔了路的傻子。”
“第二,”周瑾语气加重,“他现在是绝境逢生,更准確说,是绝处求生。他比谁都清楚,石樑河是他唯一的生路,您这儿是他唯一可能够到的跳板。这样的人,用起来有两个好处:一是他会拼死干活,不用扬鞭自奋蹄,因为他没有退路;二是他不敢有异心,因为他所有的把柄、他交出来的那些材料,都在我们手里。当然,真想处理他,用不用那些材料都一样。但有这些东西在,毕竟省心,他也会更听话。这对工作只有好处。”
“第三,”周瑾继续分析,带著务实的態度,“拋开错误,单论公安业务能力,祁同伟在系统內確实算得上顶尖那一批。缉毒的经验是实打实用命拼出来的,对边境那一套也熟。云省现在缺的,不就是这种既熟悉情况、又能豁出去、还容易被掌控的干將吗?派个四平八稳的过去,您还得时时操心他能不能打开局面。派他去,您只需要看结果。成了,是您用人有方,公安战线再立新功;不成,或者他敢有二心,处置起来也容易,不会有什么后患。”
万东升静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砂杯壁上摩挲。周瑾这番分析,入情入理,既有对祁同伟个人的精准拿捏,也有对云省工作需求的现实考量,更包含了深层的掌控逻辑。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晚辈看人用人的眼光和手腕,愈发老辣。
见万东升沉思,周瑾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忽然將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耳语般道:“万叔,其实我今天让他来,还有一层深意。您知道我当初为什么突然把那么大的精力,从经济工作上转向共同富裕吗?”
万东升抬起眼,目光中带著询问。这件事他也有所耳闻,当时汉东省委班子內部似乎也有过不同声音。
周瑾的声音低而清晰,透著一种谋定后动的自信:“那时候,沙书记虽然支持发展,但对共同富裕的紧迫性和政治高度,一开始认识也未必那么足。后来他態度坚决,甚至亲自掛帅领导小组,我推测,背后可能有秦老的指点。但我的转向,是基於对上级文件和风向的深入研究。”
他凑近了些,確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万东升耳中:“我判断,最迟明年年初,共同富裕工作將不再是普通的民生工程,而会上升为全d全国的头號政治任务!会成为衡量一个地方、一届班子政治站位和工作实绩的最核心指標!这个判断,基於对一系列政策信號、领导讲话和国情需要的分析。而提出这个战略的时间点,很可能就在今年年底前后。”
万东升的眼神骤然一凝,身为部级大员,他自然明白“头號政治任务”这几个字的分量。如果周瑾的判断准確,那么现在在共同富裕上的一切布局,都將具有超前而重大的战略意义。
周瑾继续低声道:“一旦这项任务被明確提出,哪里是先行先试的样板,哪里就会获得前所未有的关注。而我们汉东,现在就是样板!到时候,老人很可能会亲自下来视察,看成效,树典型。”
他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所以,我给祁同伟那三个『死命令』——通路、通电、通水,不仅仅是为了共同富裕,更是为了在老人可能视察时,拿出一个看得见、摸得著、最能体现攻坚克难精神的標誌性成果!石樑河那种条件,能在短时间內做到『三通』,这本身就是奇蹟,是最有说服力的政绩!只要祁同伟干成了,这份成绩就直接『登天』了!”
他看向万东升,声音虽低,却充满力量:“到时候,您再適时把他从汉东调走,安排到云省禁毒战线。那么,外界看到的就是:公安系统培养的干部,不仅在反诈社会治理上创新领先,还能在共同富裕攻坚这样的头號政治任务中啃下最硬的骨头,做出突出贡献!然后,这位功臣又被委以禁毒重任。这对整个公安系统的形象、对您未来主持部里工作,都是极大的加分项!”
他顿了顿,坦诚道:“当然,最大的功劳,首功,肯定是在汉东省委省政府,具体说,是我这个直接推动者和沙书记这个班长。刘省长也有支持之功。但祁同伟作为具体执行者,他的功劳和示范意义,同样耀眼,而且这份功劳天然带著公安系统的烙印。我今天让他来见您,既是匯报,也是给他注入最强的动力——让他知道,干好了,前面不是悬崖,而是一条能將功折罪、甚至更进一步的坦途。他会拼尽全力的。”
最后,周瑾坐直身体,脸上恢復了平静,但语气里带著一种俯瞰棋局的淡然:“所以,万叔,京都那边现在刮的那点小风,什么『交流锻炼』,我根本不在意。他们想动我,无非是觉得我年轻,政绩虽好但根基未必稳。可他们想不到,我手里握著的,是即將成为全国头號政治任务的先发优势,是可能迎接视察的样板工程!等老人真的来看过了,肯定过了,汉东共同富裕的牌子在全国立住了,那个时候,任何人,不管心里怎么想,都只能闭嘴,只能鼓掌。那个时候,才是真正定盘子的时候。”
一番话,层层递进,从用人之道到局势预判,从具体工作到高层政治,清晰透彻,又密不透风。既展现了周瑾深远的布局和精准的时局把握,也明確了他与万东升共享利益、巩固同盟的诚意。
万东升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喝著杯中已温的茶。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茶水滑过喉间的细微声响。他看向周瑾的目光,复杂而深沉,有讚赏,有感慨,或许还有一丝对这个年轻人如此年纪便拥有如此心术和视野的微微凛然。
终於,他放下茶杯,轻轻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决断,也有期许:“小瑾啊,你这盘棋,看得深,想得远。祁同伟的事,我心里有数了。就按你说的,看他年底的表现。至於其他的……”
他没有说完,只是伸手,用力拍了拍周瑾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明天还有考察。”万东升站起身。
周瑾也立刻起身:“我送您回去,万叔。”
“不用,司机在外面。你留步。”万东升摆摆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周瑾,“汉东的事,你放手去干。家里会支持你。京都那边,翻不起大浪。”
“谢谢万叔。”周瑾恭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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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万东升,周瑾没有立刻离开茶舍。他独自坐回原位,给自己重新斟了一杯茶,慢慢地喝著。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但他的眼神却明亮而沉静。
祁同伟这颗棋子,已经按照他的设计,摆到了关键的位置。共同富裕这张牌,也即將打出最大的威力。京都的风声固然需要留意,但真正的胜负手,从来不在那些蝇营狗苟的算计里,而在大势的把握和硬核实绩的创造中。
他想起还在自己办公室等待的祁同伟。该去给他最后的敲打和嘱託了。石樑河的那三条路、那根线、那股水,必须在年底前,变成通往更高处的坚实阶梯。
周瑾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恢復了一贯的平静与沉稳,迈步走出了这间刚刚决定了多个人命运的厢房。夜色中,他的身影挺拔而坚定,如同汉东这艘大船最可靠的舵手,正稳稳地驶向那片已知的、却必將波澜壮阔的海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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