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家属院,寂静无声。祁同伟几乎是踮著脚尖上的楼,生怕惊扰了邻居。钥匙轻轻转动,门刚推开一条缝,客厅温暖的灯光便流泻出来,伴著梁璐低低的询问:“同伟?”
“是我。”祁同伟闪身进屋,反手关上门。梁璐披著一件薄外套,显然一直没睡,在等他。她脸上带著关切,目光在他脸上搜寻著。
祁同伟身上还带著夜晚的凉气,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有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在深处跳跃,与他满脸的疲惫形成奇特对比。这种神情,梁璐已经很久没在他脸上见过了。
“怎么这么晚?吃过饭了吗?”梁璐下意识地问,想去厨房。
“吃过了,在省里吃的。”祁同伟拉住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一丝罕见的、近乎颤抖的亢奋,“璐璐,还没睡?孩子睡了?”
“早睡了。”梁璐被他拉著手,感受到他手心不同寻常的热度和轻微的汗湿,心也跟著提了起来,“出什么事了?周省长找你……?”
“好事!是天大的好事!”祁同伟拉著梁璐在沙发上坐下,依旧攥著她的手,仿佛需要这份实在的触碰来確认今晚的一切不是梦境。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璐璐,你猜今晚周省长带我去见谁了?”
梁璐疑惑地看著他。
祁同伟凑近她耳边,一字一顿,带著敬畏和难以言喻的激动:“公安部的万部长!常务副部长万东升!就是……就是电视新闻里经常出现的那个,警界真正的……天花板!”
梁璐的眼睛倏然睁大,倒吸了一口凉气。她虽然不是体制內核心圈的人,但出身和见识让她立刻明白了这个名字的分量,也瞬间理解了祁同伟此刻为何如此失態。周瑾能將这个级別的人物,在如此私密的时间场合引见给祁同伟,这背后的能量和意图,细思极恐,也让她心惊肉跳。
“他……万部长,跟你说了什么?”梁璐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带著紧张。
“具体谈的不能说,这是纪律。”祁同伟摇了摇头,但眼中的光芒更盛,“但万部长给了我机会!明確的机会!前提是,我必须把石樑河那三条『死命令』完成!漂漂亮亮地完成!”
他反握住梁璐的手,用力捏了捏:“璐璐,周省长的背景……我以前知道不简单,但今天才算真正见识到什么叫『通天』!他能请动万部长私下见我,这……这简直不敢想!这是把我往绝路上逼,也是在给我指一条登天的路啊!”
他语气急促,胸膛起伏:“周省长说了,只要我干成了,他会送我一份『想像不到的大礼』。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这意味著,只要石樑河的路通了,电来了,水到了,我祁同伟……我可能就真的活了!以前的那些事,就可能真的翻篇了!甚至……甚至还能有更好的前途!”
巨大的希望带来的衝击,让他有些语无伦次,但那份死灰復燃般的炽热渴望,却清晰地传递给了梁璐。
梁璐看著他眼中燃烧的火焰,心情复杂。既为他重新燃起希望而鬆了口气,又为这希望背后显然需要付出的巨大代价和无法预测的风险感到担忧。她太了解自己这个丈夫了,一旦认准了路,是真能豁出命去的。
“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梁璐轻声问。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眼神里的决心却如磐石般稳固:“接下来几个月,一直到年底,我恐怕很难回家了。石樑河那边现在是决战时刻,我必须钉在工地上,一刻也不能松。有时候需要回省城跑项目、协调设备资金,但也都是匆匆来去。”
他歉疚地看著梁璐:“家里,还有孩子,就得辛苦你了。”
梁璐摇摇头:“家里你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你……一定要注意安全,石樑河那边条件艰苦,你又这么拼……”话里是掩饰不住的关切。
“我知道。”祁同伟点头,隨即神色变得异常严肃,他看著梁璐的眼睛,语气郑重地叮嘱,“璐璐,有几件事,你必须记牢,这关係到咱们家的安稳,也关係到我的成败。”
“你说。”梁璐也紧张起来。
“第一,今晚我去见了谁,谈了什么都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周省长找我谈扶贫工作,別的不知道。”祁同伟压低声音,“尤其是周省长说的『大礼』,还有万部长,一个字都不能漏!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我明白,轻重我懂。”梁璐认真点头。
“第二,”祁同伟继续道,“之后几个月我不怎么回家,难免会有人嚼舌根,或者別有用心的人来打听。如果有人问起我,或者旁敲侧击打听我的情况,你怎么说?”
梁璐想了想:“就说你在石樑河扶贫,工作特別忙,任务重,回不来。”
“对,就这么说。”祁同伟肯定道,然后补充了最关键的一条,“如果有人看到孩子,或者听到风声问起孩子的事,你就统一口径——是你觉得我一个人在外,家里冷清,你自己觉得孤单,所以通过正规手续,领养了一个孩子。是你自己要养的,跟我没关係,我事先都不知道,是后来才知道並且同意的。记住了吗?是你领养的!”
梁璐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这个说辞的妙处。这既能解释家里突然多出一个孩子的合理缘由,又能將祁同伟从可能涉及的作风问题中摘出来(至少表面上),將压力引到自己身上。而以她高校教授、知识女性的身份,因为丈夫长期不在、感到孤单而领养孩子,虽然会引人议论,但在情理上反而更容易被人接受,甚至带上一丝同情的色彩。
“记住了。”梁璐重重点头,眼神坚定,“是我觉得孤单,想有个孩子陪伴,所以去领养的。手续……如果需要,我们可以去补办,或者就说正在办理。”
“好!就这么说!”祁同伟鬆了口气,用力抱了抱梁璐,“璐璐,委屈你了。也要辛苦你应付这些。”
“没什么,为了这个家,为了你。”梁璐靠在他怀里,声音轻柔却有力,“你安心去干你的事。家里和孩子,交给我。有人来打听,我有分寸,不会被人套了话去。我就说,你整天忙得不见人影,我也不知道你在具体干啥,就知道在石樑河那片大山里修路架电线。”
祁同伟心头一暖,更紧地抱了抱妻子。在这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家这个港湾,和妻子的理解与支持,给了他莫大的慰藉和力量。
两人又低声说了会儿话,祁同伟仔细看了看已经熟睡的儿子安详的小脸,心中的责任感与紧迫感交织在一起,更添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
天色將明未明时,祁同伟轻轻吻別了梁璐,拿起简单的行李,如同一个即將奔赴前线的战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家。
他再次踏入黎明前的黑暗中,但这一次,心中不再迷茫,也不再是孤身一人。身后有家,有妻儿的期盼;前方有路,有必须攻克的堡垒;而高处,有一双无形的手,为他指出了一条狭窄却可能通往光明的险径。
他必须成功。为了那份“大礼”,为了重获新生,也为了不辜负周瑾那深不可测的布局和梁璐在后方为他筑起的堤防。石樑河的石头,必须为他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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