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汉东机场,薄雾尚未完全散尽。政务贵宾通道前,气氛一如迎接时那般庄重,只是多了几分临別的客套与余韵。
周瑾和高育良並排而立,身后跟著徐振国等几名相关厅局的负责人。万东升率领的考察团成员陆续抵达,与送行的省领导们一一握手话別。
“万部长,这次考察时间仓促,招待不周,还请您和各位领导多包涵。”高育良握著万东升的手,笑容一如既往的得体周到,“您和各位专家提出的宝贵意见,我们一定认真研究落实,把汉东的工作做得更扎实。”
“育良书记客气了。汉东的经验很宝贵,同志们都很受启发。”万东升微笑回应,目光转向周瑾时,那笑意似乎深了些许,带著只有两人才懂的意味,“周瑾同志,后续的方案完善和推广衔接,部里会和你们保持密切沟通。汉东这个『样板』,要持续擦亮。”
“请万部长放心,我们一定全力配合,巩固深化现有成果。”周瑾微微頷首,语气沉稳有力,“也欢迎部领导和各位同仁常来汉东指导工作。”
简单的寒暄后,考察团成员开始登机。万东升在舱门前再次回身,向送行人群挥手致意,目光在周瑾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隨即转身步入机舱。
飞机缓缓滑出,冲向天际,最终消失在云层之中。
送行的眾人也各自散去。高育良与周瑾並肩走向停车场,隨口聊了几句关於立法议案后续推进的安排,便在车旁分开。
周瑾没有立刻上车。他站在车边,对秘书低声吩咐了几句。不多时,孙连城那辆半旧的公务车便从另一个方向驶来,停在近前。
孙连城推门下车,快步走到周瑾面前:“周省长,您找我?”
“嗯,上车说。”周瑾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孙连城会意,也坐进了副驾驶,让司机暂时离开。
车子缓缓驶离机场,匯入高速的车流。
“连城,考察团走了,但咱们自己的工作不能松。”周瑾靠在座椅上,目光看著窗外飞逝的景色,声音平静,“扶贫是当前头等大事,尤其是石樑河那几个硬骨头。你从省扶贫办的角度,再给我摸摸底,六大片区现在最普遍、最难解决的共性问题是什么?除了资金和基础设施,群眾內生动力、基层干部能力、后续產业衔接,这些软性的东西,到底卡在哪里?”
孙连城显然对此早有思考,立刻打开隨身的笔记本,条理清晰地匯报起来:“周省长,根据我们最近的督导和各地上报的情况,最突出的共性问题確实是『软体』跟不上『硬体』。第一,部分群眾『等靠要』思想依然存在,认为扶贫就是国家给钱给物,主动参与发展的积极性不高;第二,基层尤其是村一级干部,普遍年龄偏大,知识结构老化,带著群眾闯市场、搞產业的能力严重不足;第三,產业规划与市场对接不够紧密,有些地方一窝蜂上同质化项目,潜在风险大;第四,防止返贫的动態监测和帮扶机制还不够灵敏,一些边缘户、薄弱户很容易因病因灾返贫……”
他说得很细,既有面上数据,也有具体案例。周瑾闭目听著,偶尔插问一两句关键细节。
听完孙连城的匯报,周瑾沉默了片刻,道:“这些问题抓得准。下一步,省里要考虑出台更精准的配套政策。针对群眾內生动力,不能光讲道理,要设计激励机制,让先乾的人得实惠;针对基层干部,要加大培训力度,可以组织到发达地区跟班学习,也要考虑从省直机关、企事业单位选派更多年轻有衝劲的干部下去驻村;產业和市场对接,商务厅、农业厅要主动作为,帮著找销路、打品牌;防返贫监测要充分利用大数据,早发现早干预。你牵头扶贫办,儘快拿一个系统的解决方案出来。”
“明白,周省长。我回去就组织力量研究。”孙连城郑重应下。
正事谈完,车厢內暂时安静下来。周瑾的目光投向窗外更远处,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孙连城安静地等待著。
忽然,周瑾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看向孙连城,语气变得有些悠远:“连城,我记得你从国家国有资源保障部调回来,接任的是京州市光明区区委书记,对吧?”
孙连城一愣,没想到领导突然问起那么久以前、而且似乎与当前扶贫不太相干的事,但还是立刻回答:“是的,周省长。那是14年秋天的事,我接了光明区。”
“嗯。”周瑾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似乎在斟酌词句,“你在光明区的时候……有没有经手或者听说过,一个关於『矿工新村』改造的项目?好像是……京州中福集团很多年前承诺的,针对光明区一片老矿工家属区的改造工程?”
孙连城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显然在记忆深处搜寻。几秒钟后,他脸色微微一变,声音也压低了些:“周省长,您说的是……那个『光明峰矿工新村改造项目』?”
“对,就是它。”周瑾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记得,中福集团当初是承诺了专项资金,好像有几个亿?专门用於那片老矿工聚居区的拆迁安置和改造升级。这事后来……怎么样了?款项拨付了吗?改造启动了吗?”
孙连城的表情变得凝重,甚至带著几分沉痛和愤懣。他深吸一口气,道:“周省长,这个项目……我知道。我在光明区的时候,还专门调阅过相关档案,也去那片老房子看过。情况……很不乐观。”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详细说道:“中福集团早年確实有过承诺,也据说有一笔五亿左右的专项资金划到了市里,指定用於矿工新村改造。但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根据我查到的零碎记录和走访老职工了解到的情况,那笔钱……在帐面上一度出现过,但很快就……去向不明了。”
周瑾的眼神骤然一冷:“去向不明?”
孙连城点点头,声音更沉:“是的。当时光明区乃至京州市的財政和城建档案都不太规范,很多事都是一笔糊涂帐。我追查的时候,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拨款记录,但后续的支出明细、工程合同、验收报告……几乎全是空白。有老同志私下跟我说,那笔钱可能……可能被当时主管城建、財政的副市长丁义珍,以各种名目挪用了,或者转走了。而矿工新村的改造,除了最早搞过一点表面文章,比如刷了刷外墙、修了条小路,真正的拆建、安置、基础设施提升,根本就没动!那片房子,现在还是几十年前的老样子,破败不堪,住的都是中福集团最困难的老矿工和家属。”
“五亿……”周瑾缓缓吐出这个数字,语气冰冷,“丁义珍……”
他当然记得丁义珍。那个在他空降汉东前就已出逃国外、引发汉东官场第一波震盪的前副市长。没想到,除了其他经济问题,竟然还牵扯著这样一笔关乎数百上千户矿工家庭福祉的巨额专项资金!
“这件事,后来没人追究吗?”周瑾问。
“丁义珍出逃后,纪委和检察院主要精力都在追查他更直接的贪腐和滥用职权案件,涉及面广,金额巨大。矿工新村这笔陈年旧帐,时间久远,线索模糊,而且……可能牵扯的也不止丁义珍一个人,后来……好像就不了了之了。”孙连城嘆了口气,“我在任时想过重启调查,但阻力很大,加上很快就被您调到省扶贫办,这事也就搁下了。那片老矿工和家属,这些年一直盼著,也一直失望。”
车厢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
周瑾望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眼神深邃如寒潭。丁义珍虽已出逃,但其遗留的问题,像一颗颗埋在汉东土地下的毒瘤,仍在侵蚀著一些最基层群眾的利益。矿工新村……五亿资金……数千户等待改善居住条件的家庭……
这不仅仅是一笔旧帐,更是一个关乎民生底线、拷问吏治清浊的尖锐问题。在全力推进全省扶贫攻坚、打造样板的当下,这样一个沉疴,显得格外刺眼。
他收回目光,看向孙连城,声音恢復了平静,但字字清晰:“连城,你以省扶贫办的名义,重新调取所有关於『光明峰矿工新村改造项目』及那五亿专项资金的档案资料,包括市、区两级的。不要声张,秘密进行。”
孙连城神色一凛:“是,周省长。我明白了。”
“另外,”周瑾顿了顿,“以调研城市困难职工脱困状况的名义,安排人去矿工新村实地看看,了解群眾的真实生活和诉求。注意方式方法。”
“好。”
“这件事,先查清楚,理清脉络。”周瑾最后说道,语气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该解决的遗留问题,总要解决。不能因为丁义珍跑了,就让老百姓的期待也跑了。”
孙连城重重点头,知道领导这是要將这件尘封的旧案,重新提上日程了。而他,將是揭开盖子、釐清真相的第一责任人。
车子驶下高速,进入市区。周瑾没有再说话,但孙连城能感觉到,车內空气仿佛都因那“五亿”和“矿工新村”几个字,而变得凝重了几分。扶贫的战场在前方,但一些歷史的欠帐,也到了该清算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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