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公私合营，规范发展

    1983年盛夏的樟城，热浪裹挟著工业厂区特有的煤烟味瀰漫在空气里。辰晴五金厂的办公室內，吊扇不知疲倦地转著，扇叶扬起的风却驱不散林辰眉间的凝重。他手中捏著一份刚从县工商局取回的红头文件，纸页边缘被手指捏得发皱，“个体工商户改制指导意见”几个黑体字格外醒目。
    “政策来得比预想中快。”林辰將文件平铺在斑驳的木桌上，指尖点在“鼓励个体企业走公私合营道路，规范股权结构”的条款上，“之前担心的改制压力，真的落到头上了。”
    苏晴端著两杯晾好的绿豆汤走进来，將杯子轻轻放在文件旁。她刚从税务局回来，帆布包里还装著厚厚的帐本，额角的汗珠顺著脸颊滑落，在晒得微红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跡。“我去税务局核实过了，公私合营后至少有三项利好：一是能享受国营企业的税收减免政策，增值税从15%降到8%；二是可以申请银行的政策性贷款，利息比商业贷款低三个点；三是能纳入国家物资供应体系，像我们急需的合金钢，以后可以通过计委统一调配，不用再四处托人找货源。”
    林辰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清甜的凉意驱散了些许燥热。他看著苏晴帐本上密密麻麻的核算数据，每一笔成本、利润都標註得清晰明了，心中的焦虑稍稍缓解。“利好確实诱人，但难点也不少。”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信纸，上面写著工厂初创时的出资明细，“我们当初凑的800元启动资金，有300元是变卖你的祖传银饰，500元是我的手錶和预支工资。现在要量化股权，技术入股怎么算？还有跟著我们干了两年的老员工，他们的工龄和贡献要不要折成股份？”
    苏晴坐在林辰对面的木椅上，翻开帐本的最后一页，上面贴著一张工厂员工的名单，每个人名后面都標註著入职时间、岗位和贡献记录。“这是我整理的员工贡献表。王叔从初创就跟著我们，改良的模具工艺让生產效率提升了20%，按行业標准，这种核心技术贡献可以折成3%的乾股；陈磊主导的包装研发，为我们拿下了陈老板的大订单，折2%比较合理；还有其他六位老员工，每人按工龄和绩效，可享受0.5%到1%的分红股，只参与分红，不参与决策。”
    她顿了顿，指尖划过“林辰”的名字：“你的技术入股是核心，从高效纺线机改良到耐磨犁头研发，再到这次的三层防潮包装，工厂的每一次突破都离不开你的技术支撑。按资產评估机构的標准，技术入股可占总股本的40%。剩下的50%，我们当初的800元原始出资，按现在工厂的资產增值比例，折算成30%的股权，剩下的20%作为公股，由县工业局代表国家持股。”
    林辰看著苏晴条理清晰的规划，不禁想起两年前两人刚创办工厂时的场景。那时他们挤在废弃的老厂房里，苏晴白天跑销售，晚上躲在煤油灯下核帐，常常熬到深夜。如今她面对复杂的股权改制，竟能如此从容不迫，这份成长让他既欣慰又敬佩。“公股占20%，这个比例会不会太高？”他有些顾虑，“万一工业局派来的代表干预生產决策怎么办？”
    “我已经提前和工业局的李科长沟通过了。”苏晴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份协议书草案，“他们承诺只派財务监督员，不干预日常经营，而且公股的分红，有一半会用於工厂的技术研发和员工福利。更重要的是，有了公股背景，我们以后申报国家级技术专利、参加广交会等大型展会，都会有政策倾斜。”
    正说著，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王叔拿著一把刚锻造好的犁头走进来，黝黑的脸上带著些许担忧：“林厂长、苏会计，刚才听车间的小年轻说要搞公私合营，是不是以后工厂就归公家管了？我们这些老工人的待遇会不会受影响？”
    林辰赶紧起身给王叔搬椅子，苏晴则把员工股权规划表递过去：“王叔，您看这个。公私合营后，您不仅工资会涨10%，还能拿到3%的乾股，年底能参与分红。按去年的利润算，您的分红差不多相当於半年的工资呢。”
    王叔接过表格，老花镜滑到鼻尖，他凑到灯光下仔细看著，手指在“3%乾股”的字样上反覆摩挲。当看到分红金额的估算时，他黝黑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真……真能拿到这么多？我以前在国营厂干了十几年，也没享受过这待遇啊。”
    “这是您应得的。”林辰拍了拍王叔的肩膀，“当初您改良的模具工艺，帮我们节省了多少原材料成本，大家都看在眼里。公私合营就是要让有贡献的员工都受益。”他顿了顿，提高声音说，“不仅是您，车间里所有老员工都有股份，以后工厂就是我们大家的，利润大家一起分，风险大家一起担。”
    王叔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他猛地站起身，往车间方向走去：“我这就去跟大傢伙儿说，让他们都安心干活！”看著王叔匆匆离去的背影，林辰和苏晴相视而笑，员工的顾虑终於解开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苏晴成了最忙碌的人。她每天往返於工商局、税务局、工业局之间，提交股权评估报告、修改合作协议、办理工商变更登记。为了確保股权量化的公平公正，她还特意聘请了地区会计师事务所的专家，对工厂的固定资產、技术专利、应收帐款等进行全面审计。
    林辰则负责稳住生產和技术研发。他知道，改制期间工厂的生產不能出任何差错，否则会影响资產评估结果。为了提高生產效率，他带著技术团队对现有的半自动化生產线进行升级，將废料二次熔炼装置与锻造工序衔接起来，使钢材利用率从85%提升到90%。
    这天傍晚，苏晴拖著疲惫的身体回到工厂，脸上却带著掩饰不住的笑容。她手里拿著一本崭新的营业执照，快步走进林辰的办公室：“办下来了！工商局已经审核通过，我们的工厂正式更名为『樟城辰晴五金製造合营厂』！”
    林辰放下手中的图纸，接过营业执照。红色的封面上印著烫金的厂名，下方盖著工商局的鲜红印章，显得格外庄重。他摩挲著营业执照，心中百感交集。从当初800元创办的小作坊，到如今拥有正式合营资质的工厂，这两年的艰辛与付出，在这一刻都有了回报。
    “还有个好消息。”苏晴喝了口水，继续说道，“银行那边已经批准了我们50万元的政策性贷款，年利率只有6%，比商业贷款低了整整4个点。我已经和银行约定好了，下周一就可以放款。”
    “太好了！”林辰兴奋地站起身，“有了这笔贷款，我们就可以落实扩建计划了。之前看中的那片城郊荒地，正好可以用来建新的锻造车间和研发中心，再引进两台精密磨床，我们的產品精度就能达到国际標准了。”
    第二天一早，工厂门口掛起了新的厂牌。鲜红的“樟城辰晴五金製造合营厂”几个大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车间里的工人们都穿著崭新的工装，脸上洋溢著自豪的笑容。苏晴站在厂牌下，给每个员工发放了新的股权证书，当陈磊拿到写著自己名字的股权证书时，激动得红了眼眶：“我以前只是个农村来的学徒，没想到现在也成了工厂的股东，这都是林厂长和苏会计给的机会啊！”
    开业仪式虽然简单，但却吸引了不少人前来祝贺。县工业局的李科长亲自到场，握著林辰的手说：“林厂长，你们辰晴五金是我们县个体企业改制的试点，希望你们能做出表率，带动更多的个体企业规范发展。”他顿了顿，指著身后的几位记者说，“地区报社和电视台的记者都来了，要好好宣传一下你们的成功经验。”
    林辰和苏晴带著记者们参观了工厂。当记者们看到自动化生產线上整齐运转的设备，看到质检车间里精密的检测仪器，看到员工们脸上饱满的精神状態时，都忍不住称讚起来。“没想到一家合营厂的管理这么规范，技术这么先进。”地区报社的记者一边拍照一边说，“这完全可以作为我们地区民营经济转型的典型案例。”
    参观结束后，李科长召集所有员工开了个简短的会议。他站在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大声说道：“各位员工，辰晴五金能有今天的成就，离不开林厂长的技术创新，离不开苏会计的精心管理，更离不开大家的辛勤付出。工业局承诺，会一如既往地支持辰晴五金的发展，希望大家齐心协力，把工厂办得越来越好！”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王叔举著手中的股权证书，高声喊道：“我们一定好好干，不辜负领导的期望！”掌声更加热烈了，连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都被盖了过去。
    会议结束后，林辰和苏晴来到办公室，开始规划下一步的发展。苏晴拿出一份扩建预算表：“50万元贷款，其中30万元用於购买土地和建设新车间，10万元用於引进精密磨床和检测设备，剩下的10万元作为流动资金，用於採购原材料和发放员工福利。”
    林辰看著预算表，点了点头：“设备方面，我已经和广州的外贸公司联繫好了，他们有一批二手的德国精密磨床，性能完好，价格比新设备便宜一半，下周就可以发货。新车间的设计图纸我也画好了，採用全封闭式结构，安装通风和降温设备，这样工人们夏天干活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还有人才培养方面。”苏晴补充道，“我和职业技术学校的张校长谈好了，他们会为我们定向培养一批精密加工专业的学生，毕业后直接进厂工作。我们承担学生的学费，学生在校期间可以来工厂实习，这样既能解决我们的人才短缺问题，又能为社会培养技术人才。”
    正说著，办公室的电话响了，是香港的陈老板打来的。“林厂长，恭喜你们工厂改制成功啊！”电话里传来陈老板爽朗的笑声，“我刚从报纸上看到你们的报导，没想到你们发展得这么快。对了，东南亚的农机博览会下个月就要开幕了，我已经帮你们报了名，希望你们能带著新產品参展，开拓更大的市场。”
    林辰的眼睛亮了起来：“太感谢您了，陈老板！我们正好研发出了一款新型的耐磨轴承，正想找机会推向国际市场呢。”
    “那太好了！”陈老板的声音更加兴奋了，“我已经帮你们预订了最好的展位，到时候我会亲自带你们拜访东南亚的大客户。只要產品质量过硬，我保证你们的订单能翻十倍！”
    掛了电话，林辰和苏晴相视而笑。他们知道，公私合营只是一个新的开始，隨著技术的不断创新和市场的不断开拓，辰晴五金的未来一定会更加光明。
    接下来的日子里，工厂里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新车间的建设工地上，工人们加班加点地施工，搅拌机的轰鸣声、钢筋的焊接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发展的乐章；生產车间里，工人们熟练地操作著新升级的设备，一批批高质量的五金配件源源不断地生產出来；研发中心里，林辰带著技术团队反覆调试新型轴承的参数，爭取在博览会上拿出最顶尖的產品。
    苏晴则忙著对接银行和供应商，確保扩建资金和原材料供应及时到位。她还制定了新的员工绩效考核制度，將產量、质量、创新等指標都纳入考核范围，极大地调动了员工的积极性。车间里的废品率从原来的8%降到了3%，生產效率提升了15%，工厂的利润也节节攀升。
    一个月后，新车间顺利竣工，精密磨床也安装调试完毕。当第一台新型耐磨轴承从生產线上生產出来时，林辰拿著检测仪器反覆检测，各项指標都达到了国际先进水平。他激动地把轴承举起来，对围在身边的员工们说：“大家看，这就是我们的新產品，它的耐磨性能比市面上的同类產品高出50%，在博览会上一定能大放异彩！”
    员工们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王叔激动地说：“林厂长，有了这款新產品，我们辰晴五金就能走出国门，冲向世界了！”
    林辰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窗外。夕阳的余暉洒在新建成的车间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他知道，公私合营不仅让工厂走上了规范发展的道路，更让他和苏晴，以及所有员工的梦想有了更坚实的依託。在改革开放的春风里，辰晴五金这艘航船，正朝著更广阔的海洋扬帆起航。
    出发去东南亚参加博览会的前一天晚上，林辰和苏晴坐在办公室里，整理著参展的资料。苏晴看著手中厚厚的產品手册，上面印著辰晴五金的厂徽和新型轴承的图片，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从当初的小作坊到现在的合营厂，从国內市场到国际舞台，我们终於做到了。”
    林辰握住苏晴的手，她的手因为常年算帐和跑业务，变得有些粗糙，但却格外温暖。“这只是一个开始。”林辰的目光坚定而明亮，“未来，我们要建立自己的研发中心，打造国际知名的品牌，让辰晴五金的產品遍布世界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