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承业揪著骑卫衣领的手直接鬆开。
骑卫后脑勺砸回砖地上。
“按照边军重骑的脚程。”
骑卫把后半截话补上。
“大军顶多两个时辰,兵临扬州城下。”
满厅的人全傻了。
那个胖富商第一个躥起来,连滚带爬往大门外撞。
“回家……把金条翻出来……”
“僱船出城……去江北对岸先躲几天……”
其他人推推搡搡跟著往外挤。
汪广恩坐在椅子上没挪窝。
他冷眼瞧著那群乱成没头苍蝇的大佬。
“跑哪去?”
汪广恩嗓子里挤出两声乾笑。
“重骑兵在大平原上追咱们坐车坐轿的,一刀带走一个。”
“你们谁的两条腿能跑过燕王麾下的战马?”
人群在门口卡住。
二十来號人全挤在门槛上,谁也没把脚迈出去。
程宗汉拔出扎在紫檀木桌面上的短刀。
大步流星走到门口。
刀横在胖富商脖子底下。
胖富商膝盖一软,扑通跪在门槛上。
程宗汉侧过身。
视线慢慢扫过厅里每一张脸。
“刀都架在喉咙管上了,诸位就別做白日梦了。”
他把刀刃往回轻扯一分。胖富商脖颈上多了一条细细的血痕。
“他连林光那种京官都敢打残。”
“咱们这帮连个朝廷官身都没有的商户,在他眼里就是待宰的肥猪。”
程宗汉看向主位上的汪广恩。
“汪总商。”
“开坞堡。”
“把咱们每年花大价钱养著的那一万八千个老兵和私军,全撒上城墙。”
汪广恩的眼皮跳了两下。
“那是调兵对抗大明正规军。”
“这是诛灭九族的谋逆大罪。”
汪广恩的声调都变了。
程宗汉拿刀柄在门框上磕了一声。
“苏州那三十七家没对抗,还不是照样垒了京观死绝了户?”
“横竖逃不过这一刀。”
“打贏了,大军被拦在坞堡外头吃泥巴。江南这边一旦乱套,应天府里那位皇上为了南方的漕粮赋税,必定下旨召太孙回京。”
“打输了——”
程宗汉抬头看著门外黑沉沉的雨夜。
“咱们全家老小结伴去阴曹地府开新票號。”
高承业后背贴著桌子边缘。
两条腿没站直的力气了。
他骨子里就是个提笔桿子的文官。平日里写写弹劾摺子,暗地里收几笔冰炭敬。真要拿刀枪去对抗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边军铁骑,他腿肚子转筋。
“那是常升带的重骑。”
高承业嗓门发虚。
“五千百战老卒。”
“咱们手底下养的私军,全是卫所退下来的老弱病残,外加街头上招来的地痞流氓。”
“就这帮货色,顶得住常升那杆马槊?”
程宗汉咧开嘴。
一口被旱菸熏黄的牙齿露出来。
“拿人命填窟窿。”
程宗汉拋出唯一的路子。
“扬州城外修了三道护城深沟。”
“坞堡就建在唯一的必经之路上。青砖墙三尺厚,墙里头全是这两年从兵部军器局倒手过来的火炮和床弩。”
“决不出城野战。”
“大门钉死。炮口全架起来。死守。”
程宗汉走回紫檀长桌边上。
抓起黄百川拨算盘用的铁算盘,在桌面上拍了一声。
“把库房底下的银锭子全抬出来。直接码在坞堡城墙砖头上。”
“当著所有私军的面立规矩——捅死一个边军,当场赏白银一百两。”
“拿石头砸死一匹战马,赏五十两。”
“有了这些白花花的银子压阵,不缺玩命的孤魂野鬼。”
黄百川在旁边壮著胆子接话。
“城东大营里还有三万地方卫所驻军。”
黄百川转身看向高承业。
“高大人,你手握盐运司的文书,去提调卫所军来守城。”
高承业双手在身前连摆。
“本官调不动那帮兵痞。”
“太孙手里有兵部的大驾帖。”
“那些卫所兵一旦看见太孙的大纛旗號,当场不割了咱们的脑袋去邀功,就算老天爷开眼了。”
“你还指望他们帮咱们上城墙挨刀子?”
“他们只会抢著推开城门,恭恭敬敬请太孙进来抄咱们的地库!”
汪广恩扶著椅子扶手站起来。
把弄皱的衣摆理平。
“程当家的话在理。”
“身后全是悬崖。没退路了。”
汪广恩大步走到正厅中央。
“全员发各家对牌。”
他解下腰带上那块纯金浇铸的令牌。
重重拍在紫檀木桌上。
金属砸木头的闷响在厅里转了一圈。
“派快马传话下去。”
“扬州城外掛咱们名头的所有钱庄铺面、粮库私仓,就地加封。”
“全城在册的护院、教头、鏢师、私军,全部退进梅岭坞堡。”
“地库底舱那三百门备用火炮,全拉上墙头就位。”
汪广恩盯著桌上那块金牌。
“咱们在扬州扎根二十年。”
“坞堡的城墙比应天府的还厚。”
“他朱允熥就算手里捏著五千铁骑,马蹄子也踩不碎咱们包了三层生铁皮的大门。”
到了这份上,没有第二条路。
所有人从腰间或怀里扯下各家核心的信物对牌。
丟在紫檀木桌面上。
玉器、金印、象牙牌子堆成一座小山。
这堆物件代表著扬州城全部的地下武装调配权,和几代人攒下来的惊天財富。
此刻绑在了同一根绳上。
程宗汉走上前。
一把捞起那堆信物,全塞进怀里。
手提短刀,大步走向门口。
“我去坞堡带兵布防。”
“诸位就在別苑正厅里,等我的消息。”
一脚跨出门槛。
头也不回,走进漫天雨夜。
厅里的动静一下子低了下去。
夜风裹著大雨点子拍在窗户纸上,啪嗒啪嗒的响。
高承业背靠著柱子,眼睛盯著门外。
“汪总商。”
高承业从嗓子眼里往外挤字。
“咱们花这么大代价布下这道防线,真能把这活阎王挡在城外?”
汪广恩没看他。
仰起头,视线盯著房樑上雕的蝙蝠花纹。
“挡不住。”
汪广恩嗓音极轻。
但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脑袋齐刷刷转过来,死盯著他。
“大明边军连北元的主力防线都推得过去。”
汪广恩挪步走到窗户跟前。
“就凭咱们招的那点杂牌私军和几道死城墙,怎么拦得住人家手里的精钢长矛。”
黄百川急了。
“那汪总商刚才为何还要同意程宗汉带人去填那条死路!”
汪广恩伸出大拇指,在窗欞上颳了一下积灰。
搓了搓指头。
“程宗汉和那一万八千个私兵,就是咱们填火坑的劈柴。”
“他们这把骨头能把五千重骑拖在坞堡外头两天两夜。”
汪广恩转过身。
扫了一眼这群跟自己一块吃香喝辣十多年的老搭档。
“有了这两天。”
“够咱们把手里最值钱的地契和全国通兑银票装箱转走。”
“也够咱们坐上快船,顺大运河一路往北。”
汪广恩抬手指著別苑后院的方向。
“三十条吃水深的大货船,我已经提前备好了。”
“坞堡那边城头一响炮,咱们就走后院暗道登船。”
大厅里安静了两息。
二十几號人盯著汪广恩。
没一个站出来骂他卖友求荣。
没人替程宗汉说半句话。
在座的每一个,都是从泥里爬出来的。
他们太清楚——
大祸临头,拿別人的命给自己铺路。
这才是商人骨子里最硬的规矩。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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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带著各家核心证据出去的程宗汉,此刻確是摸著各家的核心,眼中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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