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在身后关死的那一瞬间。
高承业脸上的笑被雨水全冲刷乾净,五官因极度的恐惧和狂怒扭曲在一起。
別苑前院。心腹师爷老胡撑著一把油纸伞,跌跌撞撞迎上来。
“大人。咱们赶紧回衙门发兵?”老胡冻得直哆嗦。
“发他娘的兵!”高承业一把夺过油纸伞,伞柄狠狠抽在老胡肩膀上。
“去运司库房!把天字第一號钱柜撬开!”
老胡愣在水坑里。“撬钱柜?大人要提金条走?”
高承业抬起一脚,狠踹在老胡膝盖侧面。
“拿《两淮引岸清册》!再把兵部下发的扬州內河舆图抽出来!金条能保住你的脑袋吗!”
高承业眼珠子里崩满红血丝,像条走投无路的疯狗。
“汪广恩那老匹夫要把咱们当背锅的王八!等太孙踏平坞堡,第一个活剥了老子的皮!快去拿东西!”
老胡连滚带爬冲向偏院拴著的快马。
两柱香后。扬州南门。
守城的卫所兵全被赶了下去。
十几个穿著重皮甲的盐商私兵端著生锈的铁枪,横在门洞过道里。
高承业骑著一匹驛站抢来的瘦马,老胡在旁边死死抱著个油布裹紧的木匣子。
“总商有令!全城戒严!谁也不许出!”领头的私军头目提著刀走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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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承业没有半句废话。他伸手扯下腰带上掛著的青铜运司大印。
抡圆了胳膊,直接將方方正正的青铜印砸在私军头目的脑门上。
砰。头目眉骨当场开裂,血顺著雨水糊了满脸,整个人向后栽倒。
“瞎了你们的狗眼!”高承业坐在马背上破口大骂,嗓门撕裂了风雨声。
“本官正三品两淮盐运使!出城去调江都大营的骑兵协防!”
高承业指著旁边发愣的几个私兵。
“延误了军机!大军踩平城池之前,本官先灭你们满门!开侧门!”
那几个私军彻底被这身大红官服的戾气镇住,七手八脚拔开木门栓。
高承业猛夹马腹,一人一骑衝进城外的泥泞官道。
老胡抱著匣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死命跟在马屁股后头。
雨越下越大。
高承业顺著官道往南狂奔。
乌纱帽早就不知道飞去了哪里。头髮散成一綹綹贴在脸上。
身下的驛马忽然开始躁动不安,嘴里吐著白沫,马蹄子在泥地里打滑。
地面传来极其规律的抖动。
积水坑里的水珠一圈圈炸开,连成一片闷雷般的蜂鸣。
高承业猛地勒紧韁绳。马匹前蹄离地,发出一声长嘶。
前方的黑暗里没有火把。
但有一道极度刺眼的闪电劈拉开夜空。
一百步外。一面黑底红字的“常”字大旗被狂风扯得笔直。
底下是一整排根本望不到边的黑色生铁方阵。
战马全都套著生铁马面,长矛林立如同一片铁树林。
五千大明最顶级的重甲骑兵,正在以平推的阵型碾压过来。
没有任何杂音,只有沉重的金属摩擦和马蹄踩踏。
压迫感顺著雨水直接灌进高承业的肺管子里。他的呼吸彻底卡死。
这就是扬州商绅妄图拿杂牌私军去挡的怪物!
高承业的腿软得已经无法控制。
他翻身下马,整个人直接砸进半尺深的泥浆坑里。
他没有爬起来,而是手脚並用,在泥水里往前快速爬行了十几步。
从老胡手里抢过那个木匣子,高高举过头顶。
就在大军先锋距离他不到十丈的地方,高承业声嘶力竭地吼出了声。
“下官扬州两淮盐运使高承业!叩见太孙殿下!叩见两位国公!”
吼声完全破了音,在骑兵阵列前撞出回音。
大军在最前方稳稳停住步点。
战阵严整,连一声多余的马嘶都没有。
常升单手握著两尺长的马槊,从前排方阵中策马踱出。雨水顺著他铁塔般的身躯流下。
马蹄子停在高承业脸前不到半尺的地方。
泥点子溅了高承业一嘴。
“当官的?”常升俯视著地上的泥人,嗓门压得极沉。
槊尖上的血水还在往下滴答。
李景隆骑著那匹御赐白马,慢悠悠从后头晃出来。
他身上披著件避雨的黑毛大氅,手里把玩著那把从沈家带出来的短刃。
“这不是咱们的盐运使高大人吗。”李景隆嘴角扯动,眼底藏著戏謔。“高大人这身行头挺別致。江南的雨大,大人亲自跑出城来迎军,礼数倒是挑不出毛病。”
高承业顾不上擦脸上的泥水。
他直接把手里的木匣子推到李景隆的马靴正下方。
“曹国公!下官是来戴罪立功的!”
高承业扬起脸,极度的恐惧被求生的疯狂取代。
“扬州三十家盐商已经谋逆反叛!他们关闭九门,集结了一万八千私军死守城外梅岭坞堡。想把殿下的大军拖死在坞堡下头!”
李景隆脚尖挑开油布包裹。
“这事咱们知道。坞堡就在前面三里地。”李景隆拿刀尖点了一下那堆帐册。
“你跑出城,就为了说这两句废话?”
高承业一把抓住李景隆白马的韁绳,手指抠紧皮扣。
“他们拿一万八千人当劈柴烧!那是拖延时间的局!”
高承业把那些出卖他的同盟底细兜底掀了个乾乾净净。
“汪广恩在扬州城后水网备了三十艘吃水深的货船。坞堡一开打,这三十家老財就会装上所有库房现银和天下商行的地契,走暗道登船,顺运河下江北!”
高承业咬牙切齿。“他们把下官扔在城里背黑锅当替死鬼!下官就把他们的皮全剥下来!”
他抖著手打开木匣子底部的夹层。抽出一卷牛皮质地的图纸。在泥水里猛地铺开。
“这是扬州內河防卫舆图!除了下官,兵部里都没这份详细!”
高承业拿带血的手指戳著图纸上的一条红线。
“三十条运金船停泊的船坞,包括水下的防铁索栏柵,全在这里面標著死穴。下官愿为大军前驱!顺运河支流穿过芦苇盪,绕过前方坞堡的乌龟壳!”
高承业脑袋狠狠磕在泥砖上。
“直接包抄大后方,截断退路,一船一船地活捉这帮乱臣贼子!”
极致的背刺。没有半点犹豫。
常升眉毛挑了起来,握著马槊的手紧了紧。
“好傢伙。”常升乐了,“这帮江南老財算盘打得精,连自己招的兵和当官的全算计进去。没成想窝里反了。”
李景隆收起短刃,从马背上弯下腰,两根手指夹起那张舆图。
方阵正后方裂开一条一人宽的通道。
一匹纯黑色的战马踩著积水,缓慢踱步到阵前。
朱允熥全副玄色山文甲,腰间掛著雁翎大刀。他低头盯著跪在地上的高承业。
看了足足有三息。
“这刀子递得够快。”朱允熥平淡的声音盖过了风雨。
高承业浑身发抖,不敢接话。
朱允熥拿过李景隆递来的舆图,扫了一眼后方水网那几条红线。
“老陆。”朱允熥开口。
老陆提著宽背长刀出列。
“把这位高大人绑在马背上。”朱允熥看著那三十条货船的位置。
“拨两千骑兵,让高大人领路抄后道。”
朱允熥拔出雁翎刀,指向前方的黑夜。
“剩下三千人,跟著孤,正面踏平梅岭坞堡。孤要让他们站在城墙上,亲眼看著自己的退路变成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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