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阴暗的爬行

    凌晨两点十七分。
    赞达尔·壹·桑原躺在自己位於四层的臥室床上,瞪著天花板,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不是因为学术难题——那些对他来说只是时间问题,也不是因为明天的考试——那玩意儿的难度对他而言约等於呼吸空气。
    是因为墨尔斯。
    那个金髮白眼、说话能省则省、走路像飘、存在感低到令人髮指、却又总能在关键时刻用一句话粉碎他数周心血的……墨尔斯·k·埃里博斯。
    “k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昨天那个眼神是在嘲讽我还是单纯没聚焦……”
    “他说我的模型『方向反了』的时候,嘴角是不是动了一下……”
    “他到底住在哪里……”
    “他吃饭吗……”
    “他睡觉吗……”
    “他会不会其实是某种实验室泄露的人形自律运算终端……”
    这些念头像一群失控的蜜蜂,在赞达尔脑海里嗡嗡乱撞,完全不受控制。
    他试过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墨尔斯的脸出现在羊群里,纯白的眼眸幽幽地看著他)
    ……不行。
    他试过默背圆周率。
    3.1415926535……
    (墨尔斯在实验室里用他那该死的平淡语气说:“圆周率?那首歌的旋律不错。”)
    ……更糟。
    他试过数质数。
    2,3,5,7,11,13,17,19,23,29……
    (墨尔斯某天吃午饭时,用薯条在桌上摆了一个质数分布图,然后面无表情地一根根吃掉)
    赞达尔猛地坐起来,抓狂地揉乱了自己的头髮。
    “啊啊啊啊啊——!”
    他无声地在心里尖叫,不敢发出声音。(会扰民,赞达尔觉得不妥。)
    为什么!为什么那个人的存在感那么低,却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一个更传统的助眠方法。
    数窗户。
    对,数窗户。从左边数到右边,再从右边数到左边,用视觉引导大脑放空——
    一、二、三、四……
    他的目光从左向右,扫过臥室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是月色笼罩的庭院,远处是学院的灯火。一切都很正常。
    然后——
    五?
    不对,总共就四扇窗。
    那第五个是什么?
    赞达尔僵住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將目光移回刚才那个“第五个”的位置。
    月色下,落地窗的玻璃外侧,趴著一个人。
    不对,不是“趴著”。
    是贴著。
    像某种大型壁虎,或者——赞达尔的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浮现出恐怖片里的经典画面——阴暗爬行的灵异存在。
    那个人(如果那能称为人的话)四肢紧紧贴著玻璃,以一种违背人体工学的姿势,正一点一点、悄无声息地,从窗户的左侧,向右侧横向爬行。
    月光从侧面照过来,勾勒出那个人的轮廓——
    淡金色的长髮,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一身黑色的正装,已经沾满了爬山虎的碎叶和墙灰。
    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以及,一双在黑暗中微微泛著幽光的、纯白色的眼眸。
    那双眼睛,正直直地盯著窗內的赞达尔。
    “……!!!”
    赞达尔的喉咙发出一声短促的、被强行压制的惊叫。
    他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一把抓起枕头,护在胸前,整个人缩到了床头最靠里的角落,像一只受惊的、竖起毛的猫。
    那“东西”——不,那个人——继续在玻璃上爬行。
    动作流畅,无声无息,仿佛重力对他而言只是个建议。
    当他爬到窗户中央时,他停了下来,抬起一只手,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玻璃。
    叩。叩。叩。
    三声。节奏均匀,毫无情绪。
    赞达尔的大脑在疯狂运转:这是梦游?这是幻觉?这是某种新型的实验室袭击?这是——
    他的手比大脑更快一步,颤抖著按下了床头柜上的全息通讯器,屏幕上跳出紧急报警的號码,正要拨打时——
    玻璃窗“哗”地一声,被从外面推开了。
    夜风涌入,窗帘剧烈飘动。
    那个“东西”——那个人——以一种流畅得诡异的动作,从窗外翻了进来,轻轻落在臥室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墙灰,纯白的眼眸平静地看向缩在床角、抱著枕头、脸色煞白、手指还僵在通讯器上的赞达尔。
    “晚上好。”他说。
    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仿佛只是在实验室走廊里偶遇时的日常问候。
    赞达尔张著嘴,看著眼前这个徒手爬了四层楼、深夜翻窗进入他臥室的人,大脑彻底宕机。
    “……墨……墨尔斯?”他的声音沙哑,带著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
    “嗯。”墨尔斯点了点头,开始若无其事地抖掉头髮里的落叶。
    “你——你怎么——为什么——从哪儿——怎么进来的——不对——你怎么爬上来的!!!”
    赞达尔的声音从沙哑到尖锐,最后几乎破音。
    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衝到窗边,探出脑袋往下看——
    四层楼。
    垂直的墙壁。
    几乎没有可以攀附的突出物。
    唯一的“路径”,是墙壁外侧那些装饰性的、间距极大且滑不溜手的石雕花纹,以及几株羸弱的、被拽断了不少枝丫的爬山虎。
    他猛地缩回脑袋,瞪向墨尔斯。
    墨尔斯正用那双纯白的眼眸回望著他,表情堪称无辜。
    “走直线。”他说。
    “……什么?”
    “走直线。”墨尔斯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解释一个眾所周知的常识,“两点之间,直线最短。”
    赞达尔愣住了。他的大脑在“这是荒谬的”和“这是墨尔斯的逻辑”之间疯狂摇摆。
    “我的居所,”墨尔斯继续平静地解释,“在你的居所和学院主实验楼之间的直线上。从实验室到我的住处,如果走地面道路,需要绕过花园、人工湖和三堵墙,总距离约2.7公里。如果走直线……”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自己刚才进来的窗户。
    “1.3公里。节省时间约40%。所以。”
    所以。
    所以他就徒手爬了別人的房子。
    赞达尔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你——你就不能绕路吗?!这是私人住宅!四层楼!垂直墙壁!你没有——你就不能——正常人会——”
    “我不是正常人。”墨尔斯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但赞达尔莫名听出了一丝微妙的、近乎自豪的意味。
    赞达尔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墨尔斯確实不是正常人。
    正常人不会在实验室里三天不说话只靠点头摇头交流。
    正常人不会在食堂用薯条拼出质数分布图,正常人不会——
    正常人不会在凌晨两点,为了“走直线”,徒手爬进別人的臥室。
    “你……”赞达尔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復平稳,“你知道这是私闯民宅吗?”
    墨尔斯眨了眨眼,那双纯白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真正的困惑。
    “需要敲门吗?”
    “当然需要!!!”
    赞达尔的怒吼在臥室里迴荡,又被他强行压低——该死,现在是凌晨两点,会扰民的。
    墨尔斯安静地看著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赞达尔莫名觉得,那双眼睛里此刻正写著:人类的规则,真麻烦。
    两人就这样在月光下对峙著。
    一个穿著睡衣、头髮乱成鸟窝、脸色因激动而涨红的少年天才,一个浑身沾满爬山虎碎叶和墙灰、面无表情、仿佛深夜爬窗只是日常通勤的金髮怪人。
    良久,赞达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你怎么回去?”
    “原路返回。”
    “……你就不怕摔死?”
    “不会。”
    “……为什么这么肯定?”
    墨尔斯沉默了一秒,然后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看得见。”
    赞达尔从指缝里露出眼睛:“看得见什么?”
    “力的落点。墙面的承重点。植物的支撑极限。”墨尔斯放下手,“我很擅长爬行,不用担心。”
    赞达尔放下手,盯著他。
    墨尔斯刚才说“从实验室到他的住处”。
    也就是说,墨尔斯是做完实验后,正在回家的路上。
    “你……一直在实验室?”他问。
    “嗯。”
    “到现在?”
    “嗯。”
    赞达尔的目光扫过墨尔斯。
    那身黑色正装確实有长时间伏案工作后的细微皱褶,他的眼下有极淡的青色痕跡,那纯白的眼眸虽然依旧空茫,但仔细看,能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疲惫。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因为被嚇到而燃起的怒火,莫名其妙地消了下去。
    “……你还没吃饭吧?”他听见自己问。
    墨尔斯眨了眨眼,似乎在分析这个问题的意图。
    “有薯条吗?”
    “……我家没有那种垃圾速食食品!!”
    赞达尔再次炸毛,但这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他的嘴角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介於愤怒和无语之间。
    他认命地转身,打开床头柜的暗格,从里面摸出一盒自己私藏的、准备熬夜时补充能量用的高能蓝莓能量棒——他作为完美主义者的健康理念不允许他在臥室里存“垃圾食品”,这是他能找到的最接近“零食”的东西。
    他把盒子扔给墨尔斯。
    “只有这个。將就吃。”
    墨尔斯接住盒子,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看向赞达尔。
    那双纯白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轻轻闪动了一下。
    “……谢谢。”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这个词本身,就让赞达尔愣住了。
    他认识墨尔斯半年,第一次听见他说“谢谢”。
    “不用……”赞达尔彆扭地移开目光,“赶紧吃完赶紧走。我还要睡觉。”
    墨尔斯点了点头,拆开一根营养棒,安静地吃起来。
    月光透过敞开的窗户洒进来,將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地板上。
    赞达尔靠在床头,看著墨尔斯以一种近乎机械的效率进食,忽然想起自己今晚失眠的原因——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那些关於墨尔斯的“破事”。
    他发现自己现在依然在想墨尔斯。
    但想的內容,从“k是什么意思”,变成了:
    这个人真的会饿。
    这个人也会累。
    这个人……会因为“走直线”,而爬进別人的臥室。
    很荒谬。很离谱。很不正常。
    但不知为何,赞达尔觉得胸口那股堵了很久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好像……消散了一点。
    墨尔斯吃完最后一根营养棒,把空盒子放回床头柜,然后走向窗户。
    他跨出一只脚,忽然停住,回头看向赞达尔。
    “明天,”他说,“绕路走正门。”
    赞达尔愣了一下,然后不知为何,嘴角真的抽动了一下,这次勉强可以称为“笑”。
    “你还知道要走正门啊。”
    “因为敲门会打扰你休息。”
    赞达尔突然有些愕然。
    原来墨尔斯之所以选择爬墙,是因为……怕打扰我睡觉?
    墨尔斯已经趁著赞达尔思考的时候,翻下了窗户,发出连续的咔拉咔拉声。
    赞达尔猛地衝到窗边,探出脑袋往下看。
    月光下,那个黑色的身影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流畅,沿著墙壁“滑”下去,很快消失在庭院的阴影里。
    赞达尔想起墨尔斯所谓的,因为不想打扰他休息才选择爬墙的话。
    赞达尔望著下面张著嘴,半天说不出话。
    夜风吹过,带著爬墙时蹭掉的落叶碎屑,轻轻打在他脸上。
    赞达尔愣愣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缩回脑袋,关上了窗。
    他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
    脑子里依然在想墨尔斯。
    但这一次,那些混乱的念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其清晰、极其荒谬、却又莫名让他安心的画面——
    月光下,一个金髮的怪人,像壁虎一样贴在他家四楼的玻璃窗上,面无表情地往里看。
    “噗。”
    赞达尔把脸埋进枕头,肩膀剧烈抖动。
    不是哭。是笑。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笑墨尔斯的离谱?笑今晚的荒诞?还是笑自己居然会因为“被爬窗”而莫名其妙地……心情变好?
    反正,当黎明前的最后一丝黑暗笼罩臥室时,赞达尔·壹·桑原,这个十二岁的天才少年,抱著自己的枕头,沉沉地睡著了。
    梦里没有数学公式,没有实验数据。
    只有一个爬墙的、金色的、会问他“有薯条吗”的奇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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