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你行你上
北疆的风,刮在脸上很疼。
贺覆嵐站在营寨的辕门外头,就一身墨蓝色的箭袖袍子,头髮拿根破布条在脑后胡乱绑著,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侧。他手里捏著张揉得有点皱的纸条,是前天夜里隨军报一起送来的,他哥贺阑川的亲笔,就仨字:
多保重。
保重。保重个屁。
贺覆嵐扯了扯嘴角,把纸条重新团了,塞进怀里。
营里头传来脚步声,重,带著火气。是赵阔。
“贺覆嵐!”人没到,嗓门先到了,“你他娘又杵这儿当门神呢?探马回来了,回紇崽子在黑水河对岸又往前挪了五里!炊烟多了好几处!这他妈是摆明了要跟咱们耗上!”
贺覆嵐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飘:“挪了就挪了。他们又没过河,你慌什么。”
“我慌?”赵阔几步跨到他旁边,一张黑脸气得发红,“贺老二,你別跟我这儿装蒜!银子在哪儿?陛下让紧守,可没让饿著肚子守!底下兄弟已经开始嚼酸菜帮子了!再这么耗下去,不用回紇人打,咱们自己先饿死!”
“饿死也是命。”贺覆嵐侧过脸,瞥了赵阔一眼。他眼睛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多情的桃花眼,可里头没半点温情暖意,只有一片冻死人的冷气,“朝廷没银子,我变不出来。有本事,你找户部要去。”
“你!”赵阔被他噎得一口气上不来,拳头捏得嘎嘣响,上次是他回京,在朝廷上也知道户部不愿意出钱,回来北疆本就憋著气,“贺覆嵐,你別以为你是贺老將军的儿子,是贺阑川的弟弟,就能在这儿跟我阴阳怪气!这是北疆!是军营!老子带的兵,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耗死!”
“谁跟你阴阳怪气了?”贺覆嵐转回身,正对著赵阔。他比赵阔矮半头,可那眼神压下来,竟让赵阔下意识退了半步。“我说的是实话。朝廷没银子,皇帝的內帑都动了,还能怎样?你有火,冲朝廷撒去,冲我吼什么?”
他往前迈了一步,几乎贴著赵阔:“还是说,赵將军您有高招?能凭空变出粮草军餉?有的话,我贺覆嵐给您牵马坠蹬,绝无二话。”
赵阔被他逼得又退一步,脸上涨成猪肝色,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探马还说,看见有穿长衫的,又从回紇大营侧门进去。”
贺覆嵐眼神倏地一沉。
“长衫?”他声音低下去,“什么样的?”
“离得远,看不清脸。走路姿势,说话做派,是汉人没错。”赵阔压著火气,解释了句,“不止一个。这半个月,见了三四回了。每次进去,都得待上一两个时辰。”
贺覆嵐不说话了。他看著远处黑沉沉的天,和天底下那条隱约泛著灰光的黑水河。
他哥信里那句“多保重”,忽然就有了千斤重。
“赵阔。”贺覆嵐忽然开口。
“干啥?”
“给你三天。”贺覆嵐说,吩咐说,“挑二十个身手最好、嘴最严的,要本地人,会说两句回紇话的。我亲自带他们过河。”
赵阔嚇了一跳:“你疯了?!陛下严令,不许妄动!过河?被发现了就是死!”
“不过河,怎么知道那些汉人是哪路神仙?”贺覆嵐冷笑,“等著他们里应外合,把咱们包了饺子?”
“可……”
“没有可是。”贺覆嵐打断他,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终於燃起了疯狂的光,“陛下不让大军动,没不让探子动。本將要抓个活的回来。我要知道,到底是哪些不要命的,帮著外人来打自己人。”
他有些跃跃欲试:“也让我看看,到底是哪尊大佛,手伸得这么长,都伸到北疆来了。”还有他最想知道的,韃靼那些狗腿子为何短短几月就被人击垮殆尽。
赵阔看著他,像不认识他似的。眼前的贺覆嵐,和平时那个阴阳怪气、能躺著绝不站著的贵公子判若两人。那眼神里的狠劲和决绝,是真正在尸山血海里滚过的人才有的。
“你……”赵阔喉结动了动,“你要亲自去?太危险了!你是主將!”
“主將怎么了?”贺覆嵐说,“主將就不能死了?我死了,正好,你顶上。说不定朝廷看在你赵將军守土有功的份上,多拨点餉银。”
“贺覆嵐!”赵阔简直要被他气死。
“行了,別嚎了。”贺覆嵐摆摆手,转身往营里走,“去挑人。记住,要嘴巴紧的。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走漏半点风声……”他回头,看了赵阔一眼。
赵阔被他那一眼看得心底发寒。
“……我就把你上次私藏的那罈子酒,全倒进茅坑。”
“……”赵阔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去。
贺覆嵐不再理他,逕自走了。背影在风沙里有些模糊,那身墨蓝的袍子,像融进了北疆的风沙里。
赵阔站在原地,瞪著那背影,半晌,狠狠啐了一口。
“贺家怎么出了个疯子。”
可是骂归骂,他还是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兵营走去。边走边吼:“王老五!刘大眼!给老子滚过来!挑人!要最好的!”
风还在刮。营寨里的旗子被扯得哗啦哗啦响。
贺覆嵐走回自己的军帐,撩开帘子进去。里头黑漆漆的。他走到案边摸出火摺子,晃亮了,点亮油灯。
昏黄的光晕开,照亮案上摊著的一幅简陋的北疆舆图。他的手指,缓缓划过黑水河,落在对岸那片標记著回紇大营的位置。
汉人谋士……
他想起第一次来北疆时,那日永安刮著大风。
那人说:“你要记住,有些人,生在光里,死在光里。有些人,生在泥里,就得从泥里,一点点爬上去。”
那年的他不懂,后来懂了。
光里的,是贺阑川,是贺子瑜。泥里的,是他贺覆嵐。
他不服。
他要爬上去。把那些把他踩进泥里的人,一个个,都拖下来。
可他也知道催著要结局的人,往往从一开始就不在乎过程。那人每一次的来信,都是让自己快些再快些,但是该怎么快,如何快呢?每每看著那些催命似的信,他只洋洋洒洒回写上四个大字:你会你上!
油灯的光,在他眼底跳了一下。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又看了一遍。
多保重。
哥,保重不了啦。
这北疆的风,永安的天,从来就没打算让任何人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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