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3章召见
沈堂凇回家吃了点东西之后又是倒头就睡,睡得天昏地暗。胡管事中间进来摸了他两回额头,怕他也染了病气,还好,只是累狠了,睡得沉。
再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纸外头透进点朦朧的灰白,分不清是凌晨还是傍晚。他躺著没动,放空大脑,过了几分钟才慢吞吞想起之前的事儿。
他嘆了口气,撑著坐起来。身上那套贺府给的布衣睡得皱巴巴,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又重新拼回去,哪儿都酸。
外头守著的胡管事端著一碗粥进来,见他醒了,忙道:“先生可算醒了!这一觉睡得……天都快亮了。饿不饿?”
沈堂凇点点头,他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什么时辰了?”
“寅时三刻了。”胡管事將手里的粥稳稳噹噹的递给沈堂凇,“您整整睡了一天一夜还多。贺將军府上昨日晚上来过人,问您安好,说二將军醒了一小会儿,喝了点水,又睡了。刘太医说,命是保住了。”
沈堂凇心里最后那点提著的气,彻底鬆了。他接过胡管事递来的温热的粥,大口大口喝下去。
“陛下那边……”胡管事犹豫著,小声补了一句,“常公公也来过一趟,没进门,就在外头问了问您是否安好,老奴照实说了。常公公说,让您好生歇著,歇够了再说。”
沈堂凇“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一碗粥下肚,身上才觉出点活气。他放下碗,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头天色是一片沉沉的青灰色。巷子里静悄悄的。
沈堂凇靠在窗框上,看著外头那点子天光。皇帝知道他跑去贺家动刀子救人了,那么大的动静,很难不让人知道。
胡管事轻手轻脚收拾了碗筷,又给他打了盆热水洗脸。
“先生,再歇会儿吧?”胡管事看著他那副懨懨的模样。
“不了,躺得浑身疼。”沈堂凇擦乾脸,换了身乾净的旧袍子,“我出去走走,透口气。”
“这么早?街上还没人呢。”
“就去巷口转转,不远。”
胡管事拗不过他,只得由他去,只叮嘱早点回来,注意安全。
沈堂凇推门出去。晨风凉颼颼地往他领口钻。他將衣服拢紧了些。
走到巷口,他停下,望著那条通向皇城方向的、长长的街。这个时辰,只有几个更夫拖著疲惫的步子往回走,偶尔有赶早市的菜农推著独轮车,吱呀吱呀地过去。
他就站在那儿,看著街道慢慢的人来人往。
远处传来沉闷的钟声,天边那抹青色渐渐淡了,泛出鱼肚白,又染上一点点极淡的金红。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铺子陆续卸下门板,炊烟裊裊升起。
沈堂凇站得腿有点麻,正要转身回去,眼角余光瞥见巷子另一头,隔壁秦婆婆那院子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那个总是一脸木然的哑仆探出半边身子,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对上,哑仆脸上没什么表情,很快又缩了回去,门重新关上。
沈堂凇皱了皱眉。这老婆婆,总是这么神神秘秘的。
沈堂凇刚走到澄心苑门口,就瞧见常平带著个小太监,正从另一头过来。
“沈先生!”常平老远就瞧见他了,紧走几步过来,脸上掛满了笑,“您可算起了。老奴正想著,要是您还没起,就在外头等会儿。”
沈堂凇挠了挠脑袋,轻声询问:“常公公,您怎么来了?可是陛下……”
“没事儿,没事儿。”常平摆摆手,眼神示意沈堂凇不用多想,“陛下让老奴来瞧瞧您,歇得如何了。若是方便,请您进宫一趟,说说话。”
沈堂凇点点头,確实好久没有去文思殿了:“方便。我……这就跟您去?”
“不急,您用过早膳没?要不先用点儿?陛下今儿……起得晚些,时辰还宽裕。”常平说著,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个转,瞧见他脸色不太好,又说了句,“脸色还是有点儿差,回头要让陛下给您补补。”
“补补就不用了,睡够了就成。”沈堂凇忙道,“我这就跟您走。”
他回屋跟胡管事说了声。胡管事一听是陛下传召,赶紧给他找了件体面些的袍子换上。
沈堂凇跟著常平上了宫里的马车。车里就他们俩,常平也没多问贺家的事,只说了几句閒话,什么这几日天气反覆,宫里那几棵老石榴树今年结的果子特別好之类的。
马车没走往常去文思殿的路,七拐八绕的,最后在一处静謐的宫殿前停下。这是萧容与日常起居的宫殿,沈堂凇以前没来过。
殿外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小太监垂手站著。常平引著他进去,穿过前厅,走到后面寢殿门外。
“陛下,沈先生来了。”常平在门外轻声稟道。
里头过了一会儿才传来声音,应该是刚醒没多久:“进来。”
常平推开门,侧身让沈堂凇进去,自己没跟进来,轻轻把门带上了。
沈堂凇迈过门槛。屋里光线有点暗,窗子只开了半扇,晨光斜斜地照进来,空气里有种淡淡的、安神香的味道,混著一点药草味。
他抬眼看去。
萧容与没坐在书案后,也没在榻上。他就那么散散地靠在窗边一张宽大的圈椅里,身上只穿了件月白色的中衣,领口松著,露出小半截锁骨。头髮没束,就那么披散著,有些凌乱地搭在肩头,发尾还带著点湿气,像是刚洗漱过。
沈堂凇对上他的视线。
“来了。”萧容与懒散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
沈堂凇忙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免了。”萧容与摆摆手,把手里的书隨手搁在旁边的小几上,指了指对面的绣墩,“坐。”
沈堂凇依言坐下,坐得有点板正。这环境,这场面,还有萧容与这身打扮,都让他不太自在。他眼观鼻鼻观心,等著皇帝发话。
萧容与拿起小几上的茶杯,是温的,他抿了一口,又放下。目光在沈堂凇脸上停了停。
“气色又不好了。”他说。
“谢陛下关怀,睡一觉好多了。”沈堂凇道。
“嗯。”萧容与应了一声,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点著,“贺覆嵐……怎么样了?”
“回陛下,刘太医说,命保住了。”
“命保住就好。”萧容与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又问,“你动的刀?”
沈堂凇心里一紧,老实承认:“是。太医说箭鏃带毒,腐肉不清,断箭不取,绝无生理。臣……只能冒险一试。”
“跟谁学的?”萧容与问,目光落在他手上。
沈堂凇脑子急转:“自己瞎琢磨的……以前在曇山,下山时见过郎中给牲……给人去腐肉。臣就……就想著试试看。”
他没敢提什么现代医学,只往乡野郎中上扯。
萧容与听了,缓缓点头,也不知道信了没。他又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著。
屋里处於都不说话的状態。
沈堂凇觉得这安静有点难熬。他忍不住抬眼,偷偷瞟了萧容与一眼。皇帝就那样散漫地靠著,目光虚虚地望著某处,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有些模糊,整个人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与鬆懈。
算了,陛下关心完臣子,也该臣子关心一下陛下,礼尚往来而已。
“陛下……”他迟疑著开口,“您……脸色也不太好。是没歇好吗?”
萧容与像是被他这句话从某种思绪里拉了出来,转过头看他。
“是没怎么睡好。”他承认了,揉了揉眉心,“北边的事,一堆摺子,夜里总醒。”
最后沈堂凇绞尽脑汁了会儿,乾巴巴地说了句:“那……陛下得多休息。”
萧容与看著他有点无措的样子,眼里那点空茫散了些,泛起一丝很淡的笑意。
“你也是。”他说,“逞能救人,把自己累成这样。贺阑川是急了,你就不怕?”
沈堂凇愣了一下,嘟啷著说:“当时……没想那么多。就觉得,不能眼睁睁看著……”
不能眼睁睁看著贺子瑜天天掛嘴边上的二哥死了!
萧容与点点头明白沈堂凇的话,他身子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似乎想歇会儿,又像是累了。
沈堂凇坐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看著萧容与闭目养神的侧脸。
此刻的皇帝,褪去了所有的威仪和光环,就像一个累极了、需要休息的普通人。
他悄悄起身,走到窗边,想把那半扇窗再推开些,让更多新鲜空气和晨光进来。
推开窗,外头清新的空气涌进来,阳光也更亮了些,照在萧容与的脸上,让他不自觉地微微蹙了下眉。
沈堂凇见状,又轻手轻脚地挪了挪身子,想用自己挡住一点直射他眼睛的阳光。
就在他刚挪过去站定时,萧容与忽然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沈堂凇僵在那里,有点尷尬,好像自己做小动作被当场抓包了。
萧容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看了看他站的位置,和他身后那扇开大了的窗。他眼里那点疲惫散去了些,浮起一点很柔和,不压迫,像在看爱人的神色。
“挡光了。”萧容与柔声说。
“啊?哦……”沈堂凇赶紧想往旁边让。
“不用让。”萧容与却说,他重新闭上眼,声音里带上一丝丝放鬆,“这样挺好。”
沈堂凇又僵住了。他站在那儿,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阳光被他挡住大半,只在他身侧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边。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虽然闭上了,可存在感依然强烈。
他就那么傻站著。
过了好一会儿,也许只是一小会儿,萧容与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清明了不少:
“陪朕出去走走吧。”
沈堂凇如蒙大赦,赶紧应道:“是。”
萧容与站起身。中衣宽大,隨著他的动作,更显得他身形清瘦。他也没叫人来伺候,自己走到屏风后,过了一会儿出来,已经换了身常穿的苍青色常服,头髮也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了起来,虽然还是有些隨意,但总算有了点平日的样子。
“走吧。”他说著,率先往外走去。
沈堂凇跟在他身后半步,看著那个挺直却难掩疲惫的背影,脑子里恍恍惚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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