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从何而来
两人出了寢殿,沿著宫墙根底下慢慢走。
萧容与走在前头,沈堂凇跟在后头,隔著半步,他踩著他的影子。就这么安安静静的走著。
走到御花园门口,萧容与脚下一拐,走了进去。园子里花草都晒得有点打蔫,只有靠水边那几丛竹子还有点绿意。
萧容与在池边的石凳上坐下,也没招呼沈堂凇。沈堂凇犹豫了一下,在他对面那张石凳上坐了。
“先生,”萧容与眼睛望著池水,轻声开口。
“臣在。”
“朕一直想问,”萧容与平常语气,“先生是从哪儿来的?”
沈堂凇眨了下眼睛,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回陛下,臣是曇水镇曇山人氏。陛下知道的。”
“嗯,知道。”萧容与点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曇水镇,曇山。你来永安时朕查过,户籍上是有你这么个人。父母早亡,你就一个人住在山腰那处破屋里。”
“可朕总觉得,先生像是骗我,不对劲。”
沈堂凇连忙起身,紧张道:“臣不敢欺瞒陛下。”
“不是欺瞒,”萧容与摇摇头,抬手示意沈堂凇坐下,“是不信。”
沈堂凇依言又坐了下来,手指不自觉搅著衣摆。
“先生不信朕。”萧容与嘆了声,目光看向外头的池水,“不信朕能护著你,不信朕……会因为你的来处,把你怎么样了,对吧!先生。”
沈堂凇不知如何作答。
“没有不信。”他道。
“有。”萧容与说,很肯定,“在曇山时,宋昭回永安跟朕说,说你不像山里长大的,浑身透著股……不沾地气的劲儿,有灵气,像仙,说要朕给你个职位。”
他顿了顿,像是回忆那时被追杀时,抬眼见到的那个从容不迫的少年,他坐在破屋门槛上,像与世隔绝的仙,那时的自己以为看走了眼,以为那不过是一闪而过的幻像。
“朕当时也有那么一瞬,觉得先生是天上下来歷劫的。”他转过头,重新把眸光落在沈堂凇脸上,这回看得很认真。
沈堂凇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藏在袖子里的手不自觉地动了动。
“先生会的东西,不像山里能学来的。看事情的法子,跟所有人都不一样。有时候朕觉得,你就在这儿,在朕跟前,可有时候又觉得,你像是晚上开时的曇花,开败了就没了,不会留下任何东西。”萧容与慢慢说著,每个字都在掂量,“温九爻前些日子,给朕递了道密奏。”
沈堂凇听见温老的名字,抬眼看著萧容与。
萧容与看著他瞬间绷紧的脸,笑了笑,那笑里有点无奈。
“他说,司天监观天,见帝星之侧有异星现,光芒清冷,轨跡诡譎,不在五行之中。他说,那异星,应在先生身上。”
沈堂凇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异星?不在五行之中?温九爻……他竟然……
“他还说,戴老醉后见你,喊你『仙人』。”萧容与的声音还在继续,“戴老年纪大了,脑子糊涂,可有些事,糊涂人说出来的,未必是假话。”
“陛下……”沈堂凇想辩解,又不知道怎么去说。难道要说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那和“仙人”有什么区別?只会更糟。
“朕现在不想知道先生到底从哪儿来。”萧容与打断他思绪,郑重其事道,“朕只问先生一句,先生会不会走?”
沈堂凇瞪著眼睛,愣愣的看著萧容与。
“像那些话本里写的,仙人下凡,歷劫完了,就驾著云,回天上去。”萧容与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先生会不会……哪天就突然不见了?回你那……不沾地气的地方去?”
沈堂凇被他问懵了。走?回现代?他倒是想,可他回得去吗?他连自己怎么来的都不知道。
“臣……臣死后。”他最终以曲解萧容与的话答道,“臣也不知道……会去哪里。”
“不知道啊……”萧容与重复了一遍,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无奈的笑,是有点发苦,又有点认命似的。
“不知道也好。”他说,身子往后靠了靠,靠在冰凉的假山石上,闭上了眼睛,“不知道,就说明……可能回不去。或者,没那么容易回去。”
萧容与也不在乎沈堂凇曲解他的意思,他只听到他想听的。
“先生,”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沈堂凇说,“別骗朕。也別……一声不响就走了。就算真要回去……也跟朕说一声。”
沈堂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又酸又涩。
“臣……”沈堂凇开口安抚著他,“臣不走。臣……没地方可去。”
他这次说的是实话。现代回不去,这个世界,除了曇山,除了这里,除了这些人,他还能去哪儿?
萧容与的眼睫颤了颤。
“我信先生。”他说。
二人之间一时无话。
萧容与闭著眼靠在假山上,好一会儿没动。沈堂凇以为他睡著了,或者又累得不想说话了。他就看著池子里几尾红鲤慢悠悠地游,心里那点慌乱慢慢平復下去。
就在他想起身告退,让皇帝好好歇著的时候,萧容与又开口说话了。
“先生。”
“臣在。”
“听说,”萧容与的语气又恢復了以往那般,“天枢阁那位秦女官,搬到你隔壁院子去了。”
“是。”沈堂凇答,“上月搬来的。秦婆婆说原先天枢阁的住处潮湿,腿脚不便,搬来澄心苑隔壁,图个向阳乾燥。”
萧容与“嗯”了一声,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点。
“秦素问。”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有些琢磨,“天枢阁的老人了,在先帝时就掌著阁里最机要的图纸和算法。朕那时怜她功劳,允她在天枢阁荣养,这些年,倒真像个普通老太婆了。”
他漫不经心:“她搬去你那儿,可有什么说道?邻里之间,走动多么?”
沈堂凇闪过秦老嫗那张脸,道:“秦婆婆话少,深居简出。只搬来那日,我去拜会过一次,送了些寻常点心。后来……並无太多走动,只是臣想不到子瑜也去看过秦婆婆。”
萧容与听了,只道:“贺家与秦素问,算是有些旧缘。贺老夫人年轻时,与秦素问是好友。后来贺老夫人病逝,秦素问便再未踏足贺府。这些年,也就子瑜那孩子跳脱,偶尔还能跟她说上两句话。”
原来如此。沈堂凇心里那点疑惑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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