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1章 躁意
贺阑川在贺覆嵐屋里待到天黑。
外头院子里,赵阔指挥著两个小廝把熬药的泥炉子搬到廊下,怕药味太重闷著屋里。药罐子咕嘟咕嘟响,一股子苦中带辛的气味顺著门缝往里钻。
“明日我进宫,向陛下谢恩。”贺阑川站在床边,看著贺覆嵐。贺覆嵐半靠著厚厚的软枕,脸色还是白。“你刚醒,身子还虚,就在家好好养著。刘太医说了,最少还得养个一两月,不能下地,更不能见风。”
贺覆嵐“嗯”了一声,眼皮耷拉著,盯著自己搁在锦被外头的手。那手瘦得厉害,骨节分明,手背上还留著些不知在哪儿撞到的淡青色印子。
“知道了,囉嗦。”他沙哑的声音满是无力感,“你去你的,我又跑不了。”
贺阑川知道他这弟弟的脾气,看著是应了,心里指不定琢磨什么。他想了想,又道:“沈先生那边,我已经备了厚礼,让家丁明日一早送过去。”
提到沈堂凇,贺覆嵐耷拉著的眼皮抬了抬。“礼是要送。”他说,那双带雾的眸子转向贺阑川,“不过,我想见见他。”
贺阑川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贺覆嵐像是没看见贺阑川皱眉,继续用那副半死不活的调子说:“人家救了我的命,刮肉取箭,担了天大的风险。光送点东西,显得咱们贺家不懂礼数,抠门儿。怎么也得当面说声谢谢。你明日不是进宫么,我让赵阔去请,请那沈先生过府一敘,喝杯茶。”
贺覆嵐轻飘飘的几句话,让贺阑川有些奇怪,还有些不安。他看著贺覆嵐,贺覆嵐也看著他,脸上的表情只有大病初癒后的疲惫和苍白。
“沈先生是子瑜的好友,性子……单纯。”贺阑川开口,“他救你,是出於医者仁心,也是看在子瑜的面子上。你见他,好好说话,道了谢就成。別的……那些你平日在外头,在营里学的油滑腔调、混帐话,收著点儿。別对著人家胡说八道。”
他想起贺覆嵐平日里那副阴阳怪气、说话专往人心窝子戳的德行,就怕他对著沈堂凇也来那么一出。沈堂凇那人心思细,脸皮薄,是经不起逗的。
贺覆嵐听著,扯著嘴角露出一个温顺的笑。
“大哥,”他说,声音放轻了些,“你看我这样子,像是有力气跟人耍嘴皮子的么?人家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谢他还来不及,哪敢对他不敬?放心,我知道轻重。”
贺阑川盯著他看了几秒,看著贺覆嵐態度端正,不似要捉弄人的模样,还有那坦然回视,眼神里也是清清亮亮的,除了虚弱,看不出別的小心思。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贺阑川想。覆嵐这次死里逃生,或许真的知道些好歹了。再者,有赵阔在边上看著,应该出不了什么岔子。
“你知道就好。”贺阑川最终点了头,“你明日休息够了,让赵阔去请。你自己也注意些,別强撑著说话,累了就歇著。”
“嗯。”贺覆嵐应了,换了个姿势。
贺阑川又在床头站了一会儿,看著弟弟呼吸渐渐平稳绵长,才转身轻手轻脚地出了屋子,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轻响过后,床上的贺覆嵐又睁开了眼。眼底那点刻意装出来的温顺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屋外,赵阔正小声叮嘱小廝看著火,药好了立刻端进去。
贺覆嵐听著外头的动静,手指轻轻摸了摸锦被光滑的缎面。
沈堂凇。
秦姨说的人。
是救他命的人,也是子瑜那傻小子在信里给自己提过一嘴的人,还是他大哥郑重其事叮嘱不能怠慢的人。
——
沈堂凇半夜醒了一回。
说不清是热醒的,还是被什么给魘著了。他迷迷糊糊翻个身,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可人又没完全睡实。
半梦半醒间,好像有滚烫的呼吸落在他脸上,很重,压得他透不过气。接著是嘴唇上一阵发软发麻的触感,又湿又热,像是被人用嘴唇狠狠碾过,廝磨得发疼。
然后那重量整个覆下来,把他死死按进被褥里,动弹不得。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反而被更用力地箍紧了,耳边全是乱七八糟的呼吸声,分不清是谁的,混在一起,黏糊糊的,搅得他心慌。
他猛地睁开眼。
屋里黑黢黢的,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朦朦朧朧的光。他胸口起伏著,瞪著头顶模糊的帐子顶,好半天才慢慢喘匀了气。
是个见不得人的梦。
他抬手抹了把脸,手心湿漉漉的,嘴唇好像还残留著一点被用力吮吸过的麻胀感,挥之不去。这个梦让他有点心烦意乱,他掀开薄被想下床找口水喝。
腿一动,就觉出不对劲来。
褻裤湿了一小片,床单也有些。
沈堂凇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木了。他坐在床沿上,脸上又热又辣,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活了两辈子,头一回做个梦梦到这种程度的。
外头天色还是沉沉的青黑,离天亮还早。院子里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远处不知谁家养的公鸡,隱约传来一声打鸣,隔著好几重院墙,听起来闷闷的。
沈堂凇坐在黑暗里,脸上烧得慌,心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梦里那让人窒息的亲吻和重量,一会儿又是白天在温泉池里的画面。
再想就完蛋了。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摸黑从箱笼里翻出一条乾净的褻裤,又把床单扯了下来。布料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他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確定胡管事那屋没响动,才继续。
他抱著那团换下来的衣物,做贼似的溜出臥房,摸到院子里那口井边。打水时,木桶磕在井沿上,发出“哐”一声轻响,把他自己嚇了一跳,赶紧停住,又屏息听了一会儿。幸好没吵到人。
他这才敢继续,就著冰凉的井水,胡乱搓洗起来。
搓了好一阵,污渍总算看不出来了。他把衣物和床单拧乾,晾在院子角落那根平时晾些杂物的竹竿上。湿漉漉的布料在晨风里轻轻晃动,滴下几点水珠,落在泥地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做完这一切,天边才泛起一点点极淡的灰白色。他站在院子里,看著晾好的衣物,又抬头望了望那点天光,心里那点混乱和羞臊慢慢平息下去,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茫然。
直到清晨的凉风把他身上最后那点燥意也吹散了,才转身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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