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道谢

小说: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222章 道谢
    贺覆嵐其实可以勉强下床走几步。
    他总是趁著贺阑川不在,忍著疼扶著墙从床沿挪到窗边,看外头那棵老榆树。
    赵阔进来送药,见他站著,嚇了一跳:“我的祖宗!您可慢点儿!刘太医说了,这伤看著长上了,但也经不起你这么动来动去的。”
    贺覆嵐目光幽幽的落在窗外的树枝上:“躺得骨头都锈了。”他顿了顿,“我哥呢?”
    “將军一早就去衙门了。”赵阔把药碗搁在桌上,“盐漕那边事儿多,下午又要进宫面圣……”
    “沈堂凇。”贺覆嵐打断他。
    赵阔一愣:“啊?”
    “救我那大夫,”贺覆嵐转过身,背靠著窗,晨光从他脑后打过来,脸上晦暗不明,“叫沈堂凇,是不是?”
    “是,沈先生,司天监的少监。”赵阔点头,想起那晚沈堂凇满手是血还稳得嚇人的样子,真心实意要夸人,“真神了,那手艺……”
    “请他来一趟。”贺覆嵐说,“我想亲自道谢他救命之恩。”
    赵阔又愣了:“现在?你要见沈先生?可是……”
    “怎么,我见不得救命恩人?”贺覆嵐呛了句,那双眸子轻飘飘落在赵阔身上,“还是你觉得,我这副鬼样子,会嚇著人?”
    “不是不是!”赵阔忙摆手,“我这就去!这就去请!”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小心道:“那个……沈先生性子看著文文弱弱的,不像是个爱说话的,你……”
    “知道了。”贺覆嵐摆摆手,重新转向窗外,“我又不吃人。”
    赵阔挠挠头,走了。
    贺覆嵐听著脚步声远了,才慢慢垂下眼,看著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有几道旧疤,是早年练刀时留下的。现在又添了胸口这一道。
    ……
    沈堂凇接到贺府口信时,正对著那块黄杨木发愁。他雕坏第三朵云纹了,木头被削得坑坑洼洼,像被虫子蛀过。
    胡管事在门外说贺府来人了,是赵阔將军亲自来的,说二公子想见您,当面道谢。
    沈堂凇放下刻刀,心里有点打鼓。他跟贺覆嵐没交情,甚至没见过清醒时的样子。道谢?
    可人都请到门口了,不去不合適。
    他隨便捣腾了下便跟著赵阔往贺府去。路上赵阔嘴没停,热心肠的讲著自己这些天在京中见到的趣事。
    沈堂凇“嗯嗯”应著。
    到了西院,赵阔在月洞门外停下,压低声音:“沈先生,您自己进去吧。贺覆嵐那傢伙应该不喜我著大老粗在门口当柱子。”
    沈堂凇点点头,迈过门槛。
    院子比上回来时多了点人气。老榆树底下摆了张竹榻,贺覆嵐就靠在榻上,身上搭著薄毯。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这是沈堂凇第一次看清贺覆嵐的脸。
    和贺阑川的冷峻、贺子瑜的明朗都不同。贺覆嵐的脸线条更锋利,眉毛黑,眼窝深,鼻樑很高。嘴唇没什么血色,抿成一条直线。眼睛看人的时候,像蒙著一层薄雾,看不清里头是啥。
    “沈先生。”贺覆嵐先开口打破这沉默氛围。
    沈堂凇走上前,拱手:“贺將军。”
    “坐。”贺覆嵐指了指榻边的竹凳。
    沈堂凇坐下,眼尖的看见贺覆嵐胸口衣襟微微敞著,露出底下绷带的边缘。那道伤……是他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当时只想著活命,顾不上好看。
    “该我去登门道谢的,”贺覆嵐说,嘆著气,“只是这副身子不爭气,动不了,只好劳沈先生跑一趟。”
    “贺將军言重了。”沈堂凇忙道,“是贺將军吉人天相。”
    “吉人天相?”贺覆嵐轻轻重复,突而笑出声了,声音闷闷的,“沈先生倒是个会说话的,比外头那赵阔好太多了!”
    这话一说,沈堂凇只能尬笑两声。
    “沈先生是司天监的?”
    “是,担任少监一职。”
    “观星看天,清閒差事。”贺覆嵐疑惑,“怎么会的医术?”
    “略懂皮毛,乡下土法子,上不得台面。”
    “土法子能起死回生,”贺覆嵐轻笑摇头,“那太医院的方子,该扔了。”
    沈堂凇无奈:“侥倖而已。”
    “北疆风大,那箭射过来的时候,带著哨响。”贺覆嵐又转了话头,“我那时躲闪不及。箭头卡在骨头缝里,拔不出来。”
    沈堂凇抬起眼。
    贺覆嵐看著他,眼底那层雾又漫上来:“毒应该是回紇的巫医调的,几种毒草混一块,发作不快,但烂肉。军医不敢动刀,说一动,毒血衝心,死得更快。”
    “沈先生,”他慢慢问,“你动刀的时候,在想什么?难道就不怕把我医死了!”
    “刚开始在想我若是救不活你,会不会担责。”他老实说,“后来上手后,便什么也想不来了。还有將军不是没死嘛。”
    贺覆嵐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对人防备的笑,而是真笑了。
    確实,他没有死,还活得好好的。
    “沈先生是实在人。”他说。
    贺覆嵐那声笑很短促,像石子儿掉进深井,响了一下就没声了。他脸上的笑也收得快,眼睛里的那点光亮暗下去,又成了雾蒙蒙一片。他抬起没受伤的那条胳膊,手指在胸口上方、靠近锁骨的位置虚虚点了点。
    “这儿,”他说,“还疼。”
    沈堂凇顺著他指的地方看。
    “伤口在长,牵扯到会疼,正常的。”沈堂凇儘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专业点,“刘太医开的药里有止痛的,按时喝会好些。別总想著它,越想越疼。”
    贺覆嵐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手指却没放下,反而沿著那道看不见的伤疤,慢慢往下划了一道。
    “沈先生,”贺覆嵐又开口,“你说,人要是心口挨了一下,当时没死,活过来了。可里头……是不是已经坏了?”
    沈堂凇抬眼去看贺覆嵐,思忖了一下,才慢慢说:“伤是能长的。皮肉能长,骨头能长,只要人还喘气,就能一点一点往回长。就是……会留疤。天气不好的时候,或者累了,旧伤的地方会酸,会疼,提醒你那儿挨过一下。可也就是疼一下,忍忍就过去了。人活著,身上哪能没几道疤?”
    贺覆嵐静静地听著。
    “沈先生,”等沈堂凇说完他道,“你身上有疤吗?”
    沈堂凇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胳膊。他皮肤白,小时候磕了碰了留的印子早淡了。穿到这儿以后,除了原身手上磨出过茧子,还真没留过什么像样的疤。
    “……没有。”
    “挺好的。”贺覆嵐说,然后就不吭声了。
    “贺將军,”沈堂凇想了想,还是多嘴了一句,“你失血太多,身子亏得厉害。光喝药不行,得多吃点好的。鸡鸭鱼肉,燉得烂烂的,喝汤。別嫌腻,补进去才是自己的。还有……”他说,“少想些有的没的。心思重,也耗气血。”
    贺覆嵐抬起眼,那眼神有点怪,像是有点惊讶,又像是觉得沈堂凇这话说得有点傻。
    “沈先生,”他说,语气又恢復了之前那种听不出情绪的调子,“你跟我小弟,很熟?”
    沈堂凇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答了:“嗯,子瑜心肠好,对人真诚。”
    “子瑜是个好孩子。”贺覆嵐手指在毯子上轻轻划拉,“小时候总爱跟著我爬树掏鸟窝,摔了也不哭,有什么好吃的总爱分给我。”
    他说这话时,脸上露出怀念。
    沈堂凇知道贺家三兄弟感情好。
    “我累了。”贺覆嵐闭上了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他眼皮底下眼珠在轻微地转动。“沈先生回吧。今日……多谢了。”
    沈堂凇鬆了口气,又觉得这趟来得有点莫名其妙。他起身:“贺將军好生休养,在下告辞。”
    “赵阔,”贺覆嵐闭著眼叫了一声,“送沈先生。”
    赵阔一直在月洞门外头守著,听见声音赶紧进来,对沈堂凇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堂凇跟著赵阔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贺覆嵐还靠在竹榻上,闭著眼,像是睡著了。阳光洒了他一身,明明是暖的,可他整个人看起来却像是浸在冷水里,根本不像贺子瑜嘴里念叨的那种乐观有意思的人。
    贺覆嵐这人心里像是堵著一座冰山,露出来的只是一个小角,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冰。
    “沈先生,”赵阔在旁边搓著手,有点不好意思,“贺覆嵐他……以前不是这脾气。可能是在边关待久了,现在跟谁都不冷不热的。”
    “我知道。”沈堂凇点点头。他倒不觉得贺覆嵐是故意怠慢,就是……这人好像把自己裹在了一层厚厚的壳里,谁也进不去,他自己也不想出来。
    “他这伤,”沈堂凇问,“夜里还发热吗?咳嗽得厉害不?”
    “好多了!刘太医说,最险的时候过去了。就是人虚,睡不踏实,有点动静就醒。”赵阔嘆气,“他脑子里又喜欢胡思乱想的。”
    沈堂凇“嗯”了一声。能不胡思乱想吗?他自己差点死了,爹和弟弟又因为自己去了边关,是个人心里都得堵著。
    走到府门口,赵阔又说了好些感谢的话,还要派人用车送他。沈堂凇推辞了,说自己走回去,顺便透透气。
    他一个人慢慢往回走。街上热闹,孩子跑来跑去。可沈堂凇脑子里还是贺覆嵐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和那双雾蒙蒙的眼睛。
    沈堂凇甩甩头,把那点思虑甩了出去。他加快脚步,朝澄心苑走去。还是回去刻他的木头吧,虽然刻得丑,好歹心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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