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艾草

小说: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263章 艾草
    沈堂凇从司天监回来,刚推开院门,就瞧见院子里站著个人。
    秦素问手里拿著个蓝布包。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把手里的布包往前递了递。
    “秦婆婆?”沈堂凇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您怎么站院里?胡伯没请您进屋坐?”
    “站会儿,不碍事。”秦素问那种平平板板的调子响起,她把布包塞到沈堂凇手里,“拿著。天暖了,该换单鞋了。我閒来无事,做了两双,你试试合不合脚。”
    沈堂凇低头看手里的布包。里头是两双崭新的布鞋,鞋面是深青色的粗布,纳得密密的,针脚又细又匀。鞋底厚厚的,摸著硬实,一看就耐磨。
    “这、这怎么好意思……”沈堂凇有点手足无措。
    “不值什么,旧布头做的。”秦素问说,“穿著试试,大了小了,我再改。”
    “哎,谢谢婆婆。”沈堂凇捧著布包,道谢著。
    胡管事从屋里出来,手里拿著块抹布,看见秦素问,忙笑著打招呼:“秦女官来了?快屋里坐,外头有风。”
    “不坐了,这就回。”秦素问说著。
    沈堂凇想起艾草的事,忙问胡管事:“胡伯,咱们去年晒的那些艾草,还有吗?放哪儿了?”
    “艾草?”胡管事擦著手,想了一下,“哦,你说那个啊。有是有,不多了。上回您说睡不著我用艾草煮了些鸡蛋,用了好些。剩下的……”他转身往屋里走,“我收柜子顶上了,我看看去。”
    隨后胡管事便拿著个小小的、用细麻绳扎著的布包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就这些了,晒得倒是干,顏色也还行。你要艾草干啥?”
    “送人。”沈堂凇接过那小布包,掂了掂,轻飘飘的,確实没多少了。“宴老说想吃艾叶果,我答应给他捎点干艾叶。这点儿怕是不够吧?”
    “宴老?”胡管事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老太傅想吃这个啊?这点是少了点,做一回怕是不够。要不我明儿个去街上看看,有没有卖的?”
    站在旁边的秦素问突然开口:“我那儿有。”
    沈堂凇和胡管事都看向她。
    “去年我也晒了些,没用完,收在柜子里。你要,我去拿。”
    “真的?”沈堂凇眼睛一亮,又有点不好意思,“那……那多麻烦婆婆。要不,我拿钱跟您买?”
    “买什么,一点草叶子。”秦素问说著,转身就往自己那院走,“等著,我去拿。”
    “哎,我陪您去拿吧?”沈堂凇忙跟上去。
    “不用,几步路。”秦素问拒绝。
    沈堂凇站在门口,看著那扇半关著的门。胡管事走过来,小声说:“秦女官这鞋做得是真结实,您试试?”
    沈堂凇低头看著怀里的布包,把抱著东西进屋放在床上。
    没过多久,秦素问走出来,手里提著个比沈堂凇那捆大得多的布包,鼓鼓囊囊的。
    沈堂凇赶紧迎出去。秦素问把布包递给他:“喏,这些够了吧?”
    沈堂凇接过,里头怕是得有四五斤。“够了够了,太多啦!婆婆您自己不留点?”
    “留了。”秦素问说,“这些你拿去,送人也好,自己吃也好。艾草这东西,驱寒祛湿,春天吃正好。”
    “哎,谢谢婆婆!”沈堂凇真心实意地道谢,心里琢磨著等从曇山回来,得给秦婆婆也带点什么。这老人家一个人住,怪冷清的。
    秦素问点点头,东西送到了,她也不该在多停留。
    沈堂凇抱著那大包艾草回屋,胡管事凑过来看,嘖嘖两声:“这么多!秦女官可真大方。这艾草闻著味儿还挺冲。”他凑近嗅了嗅,“嗯,是正宗的野艾,晒得也干。宴老有口福了。”
    沈堂凇把两包艾草並排放在桌上,大的那包是秦婆婆给的,小的那包是自家的。他解开秦婆婆那包的麻绳,想分一些出来,明儿给宴洲平送去。
    布包一打开,那股清苦的艾草味更浓了,扑面而来。沈堂凇抓了一把在手里,乾枯的叶片微微蜷曲,顏色是深灰绿,茎秆细细的。他看著,总觉得这艾草顏色好像比自家晒的那包更深些?也许是品种不同,或者晒的时候气温太阳不一样。
    他也没多想,重新把布包扎好。胡管事在旁边说:“先生,这艾草我明儿我瞧天气好再晒晒,这送给宴老太傅的艾草还是您自己带过去吧!”
    “好,我得空就去。”沈堂凇说,“多送点,剩下的咱们自己也留点,等从曇山回来,咱们再做点儿吃。”
    “那敢情好!”胡管事笑呵呵的,“我做的艾叶果,保准比外头卖的好吃!馅儿咱们用红豆沙,少放糖,不腻人。”
    隔壁院子里,秦素问关上门,她背靠著那扇有些发霉的木门后,听著外头沈堂凇和胡管事的说话声渐渐低下去,直到听不见。
    她才慢慢走回正屋。
    哑奴从厢房出来,手里端著杯热茶递给她。
    “东西给他了?”哑奴比划著名手势,脸上有些担忧。
    “给了。”秦素问说话的声音很低,“一大包,够他们用了。”
    哑奴的手停在半空,想劝解著秦素问,又不知道怎么去说。
    秦素问眼神空茫了一瞬,隨即又变得冷硬。“北疆已经打起来了。覆嵐那边需要时间,需要机会。”
    她像是在对哑奴说:“萧容与不是傻子。顏无纠在北疆,宋昭在查软玉阁。还有那宴洲平那老傢伙,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他要是不死,很快萧容与就会查到我。到时候我就帮不了覆嵐了!”
    “得让他们乱起来。越乱越好。”秦素问阴冷著脸,“萧容与心思重,疑心也重。沈堂凇这孩子要是知道自己那好心会成为別人杀人的刀,不知该如何想啊,可惜了,他终究是跟错了人。若是宴洲平吃了这艾草做的点心,出了事……他会怎么想,萧容与又会怎么做?”
    哑奴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拼命比划著名:会死人的!那是剧毒!
    “我知道。”秦素问瞥了一眼急切的哑奴,知道这哑奴比自己有良心,可是良心多了,害得还是自己,吃亏的也是自己,“生雷公藤,汁液见血封喉。浸泡过的艾草,晒乾了,味道顏色都差不多,寻常人分辨不出。吃下去,不会立刻发作,会先腹痛,呕吐,像极了急症。等太医查出来,人早就救不回了。”
    她冷酷道:“宴洲平是萧容与的亲舅舅,是他最信任、最倚重的长辈。他若死了,死在沈堂凇送的艾草做的点心里……萧容与会如何?”
    哑奴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力摇头,眼里全是惊恐和哀求。
    “他会疑,会怒,会恨。”秦素问自顾自说下去,“他会怀疑沈堂凇,会查,会审。沈堂凇说不清艾草来歷,胡管事也说不清。最后,只能查到我这院子里来。可那时候,早就空口无凭了。”
    “北疆正乱,京城再出这样的事,萧容与內外交困,心神大乱。覆嵐的机会就来了。”秦素问站起身看著窗外那堵隔开两个院子的矮墙,“萧家欠苏兰的该还了。用他舅舅的命,用他心上人的前途,用这京城的动盪来还。”
    哑奴扑通一声跪下了,扯著她的衣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哀求声,脸上涕泪横流。
    秦素问低头看著他,眼神里有瞬间的动摇,很快又冻得严严实实。她弯腰轻轻掰开哑奴的手,动作称得上温柔。
    “阿丑,你跟了我多少年了?”她问。
    哑奴仰起脸,泪眼模糊地比划: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秦素问用袖口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委屈你了。跟著我这个没用的老婆子,躲躲藏藏,见不得光。”
    哑奴摇头,死死攥著她的袖口,不肯鬆手。
    “差不多了。”秦素问说,目光望向北方,那里是皇宫的方向,也是北疆的方向,“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覆嵐自己的造化。”
    她最后看了一眼哑奴,转身走进里屋。拿著个小小的陈旧褪色的香囊出来,塞进哑奴手里。
    “这里头有点碎银子,还有一张去南边的路引。你拿著,今晚就走。去南边,找个山清水秀的小村子,买块地,安稳过日子。別再回来了。”
    哑奴捏著那香囊,像是捏著块烧红的铁块,烫得她手直抖。她跪行上前,想抱住秦素问的腿,秦素问却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
    “走吧。”她说,背过身去,声音冷硬,“趁天还没黑,现在就走。別让我说第二遍。”
    哑奴跪在原地,看著秦素问佝僂却挺直的背影,哭得浑身发抖。最终,她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青砖地面上,砰砰作响。隨后她爬起来,踉踉蹌蹌地衝出了屋子,衝出了院子。
    秦素问听著那仓皇远去的脚步声,慢慢走到椅边坐下。夕阳的光从窗欞斜照进来,把她半边身子染成昏黄,另半边陷在阴影里。
    她从怀里摸出个东西。
    是只玉簪,当年兰妃头上戴著的。后来自己说那玉簪好看,苏兰便笑眯眯给她的。她一直贴身戴著,戴了快三十年。
    “快了……”她对著空荡荡的屋子,轻声说,“就快了。苏兰你……再等等,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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