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6章 旧事3
孩子四岁那年,出事了。
圣上不知从哪儿得了风声,知道苏兰与城王有私情,还生了孩子。龙顏震怒,当即下令要围堵城王將他押入天牢,又派人围了苏兰的宫殿。
那天晚上,秦素问正好在宫里对最后一批帐目。听见消息,她手里的算盘掉在地上,珠子滚了一地。她什么都顾不上了,拼命往苏兰宫里跑。
宫门被侍卫守著不让进。她急得团团转,便看见一个面熟的太监,是城王早已安插在宫里的人。那太监冲她使了个眼色,她跟过去,太监推来了个小车,里头立著几个木桶,低声说:“姑娘,王爷说让孩子进宫最后看一眼他母亲。”
秦素问推著木桶溜进了苏兰的宫殿。木桶里的安儿睡得迷迷糊糊的,不吵不闹。
苏兰坐在梳妆檯前,穿著她最喜欢的鹅黄色裙子,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擦了胭脂,眼睛是肿的,红得厉害。
看见秦素问抱著安儿来了,她连忙起身抱过安儿,她看著那小娃娃,眼睛闪著泪,隨后她抬头笑了笑,那笑容不是秦素问第一次见苏兰时的那种笑,笑里藏著决绝与不甘,让秦素问心里越来越慌神。
“素问,谢谢你带安儿来看我。”
“小姐……”秦素问。
苏兰慈爱的盯著怀里的儿子:“喊声娘给娘听听好吗?”
安儿窝在苏兰怀里,嗲声嗲气的喊了声娘。苏兰听了眼眶更红了,颤声说:“是娘对不起你,安儿。以后要好好听话,好好读书,要健健康康的。”
小孩子啥也不懂,见许久不见的娘哭了,伸出胖乎乎的手为她擦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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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素问见著这母子情深的模样,眼泪掉了下来,“小姐,你別怕,王爷……王爷会有法子的……”
苏兰摇摇头:“傻话。能有什么法子?萧城那傻子听信旁人话,起兵谋反,皇上不会放过我和他的。这事,总得有个了结。”
外头传来脚步声和侍卫的呼喝声。苏兰脸色一白,把孩子递给秦素问,又从梳妆匣最底层拿出一个小布包,塞给她:“这个,你拿著。里头有点首饰,还有些银票。你帮我都留给安儿,我知道这样会连累你素问,可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我想我安儿好好活著,他那么小,那么可爱。”
“小姐,你要干什么?”秦素问慌了,她抱著安儿腾不开手去阻止。
苏兰走到门口,对著外头说:“去回皇上,罪妾苏兰,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饶。城王亦是一时糊涂,受我蛊惑勾结外敌,皆出於我,与旁人无关。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求皇上开恩。”
说完,她关上门,插上门閂。走到屋角,那里放著两个黑乎乎的陶罐。她打开盖子,一股刺鼻的味道瀰漫开来。
是火油。
秦素问抱著孩子想衝过去抢,苏兰推开她,把火油往自己身上浇,往帐幔上浇,往地上泼。
“小姐!不要!”秦素问哭喊著想去拉苏兰,可怀里的安儿也开始哭闹不止。
苏兰身上脸上都溅了火油,她看著秦素问,眼神平静得可怕:“素问,你听我说。我死了,皇上或许能消气,或许不会连累我家人。孩子就拜託你了。求你带他走,你是天枢阁的人,皇上不会查到那边去的。从今以后,你就是安儿的姨姨了!”
她拿起烛台,看著秦素问,最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又像起当年那个递给她馒头的姑娘。
“谢谢你,素问。这辈子,能遇见你,挺好的。”
烛台落下。
“轰——”
火光冲天而起,瞬间吞没了那抹鹅黄。
秦素问被热浪冲得倒退几步,怀里紧紧抱著安儿。火光里,她看见苏兰的身影在燃烧,扭曲,倒下。
外头传来惊叫声和撞门声。
秦素问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火海,转身冲向后窗,撞开窗户跳了出去。怀里死死抱著安儿,一路躲避士兵,终於出了宫。
她抱著孩子,揣著苏兰给的首饰银票,没头没脑地跑。她躲进一破败不堪的屋子里,把孩子放在乾草堆上,自己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孩子哭累了,睡了过去,小脸上还掛著泪痕。
不能让孩子死,这是苏兰留在世上唯一的念想了。
她想起天枢阁那位阁主,阁主的外孙女嫁进了贺家,是贺大將军的夫人。贺夫人她见过几次,与她聊天交谈甚欢,是个心善的,信佛,常施粥舍药。
她去了贺府,在后门等了半天,等到贺夫人身边一个嬤嬤出来。她跪下来磕头,求嬤嬤通报,说有天枢阁故人求见。
贺夫人见了她,听她说完,看著怀里熟睡的孩子,久久没说话。
“秦姑娘,”贺夫人终於开口,声音温和,“这事太大,我若收留这孩子,便是欺君,是灭门的大罪。”
秦素问心往下沉,又磕头:“夫人,孩子无辜。兰嬪……以死谢罪,只求孩子一条生路。求夫人慈悲,给孩子一条活路。我做牛做马,报答夫人!我与苏兰有故,孩子断然不敢留在身边养著。”
贺夫人看著那孩子,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孩子动了动,孩子应该是受了惊嚇,睡得沉没醒。
“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秦素问愣了一下。苏兰没给孩子起大名,只起了个小名,叫“安儿”,盼他平安。
“还没起大名。小名叫安儿。”
贺夫人嘆了口气,对身边的嬤嬤说:“去请將军来。”
贺穹清来了,听了事情原委,眉头拧成疙瘩,在屋里踱了好几圈。
“夫人,”贺穹清停下脚步,看著自己结髮妻子,“这事一旦泄露,贺家上下都得掉脑袋。”
贺夫人把孩子抱过来,搂在怀里:“我知道。可將军,你看这孩子,才四岁。他娘用命换他活下来,咱们若见死不救,良心何安?一个孩子,能翻起什么浪?咱们就当……就当这孩子是我在寺庙修佛时生下的,养在寺庙四年,如今才接回府里,一个孩子就多双筷子的事。”
贺穹清看著妻子怀里那孩子,又瞥了一眼跪在地上、额头磕得青紫的秦素问。许久,他重重嘆了口气。
“起来吧。”他对秦素问说,“孩子可以留下,但从此以后,他就是我贺穹清的次子,贺覆嵐。你,不能再与他相见,也不能对任何人提起他的身世。做得到吗?”
秦素问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她看著贺夫人怀里那个孩子:“做得到。只要他活著,平安长大,我……我什么都做得到。”
贺穹清对嬤嬤吩咐:“带秦姑娘去梳洗,换身衣裳。然后送她出府。从后门走,別让人看见。”
秦素问被嬤嬤扶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孩子。孩子醒了,睁著乌溜溜的眼睛看她,眼神清澈,应该是忘了那场大火了。
她跟著嬤嬤走了。走出贺府后门,走进熙熙攘攘的街市。
苏兰死了,城王跑了,孩子活了,在贺家,当贺家二少爷。
她呢?她该去哪儿?
她摸了摸怀里那一只玉簪,是苏兰常戴的那支。
她秦素问这条命,是苏兰给的。苏兰的孩子,她得守著。苏兰的仇……她得记著。
总有一天,她也要萧家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还有那该死的萧城,让人带著安儿进宫到底是何意味,若不是她进宫看了一眼,这孩子应该早就与他母亲一起死了。萧城此人简直猪狗不如,自私自利自己跑了,留下苏兰那傻子为他收拾这些烂摊子。萧家没一个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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