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將疑
秦素问將东西放好就出了天枢阁,葛老头疑惑的瞧了眼秦老嫗出去的背影,二丈和尚摸不著头脑的咦了声。
这老妇人,性情向来奇奇怪怪。
钱道士吃了那扰人心智的丹药,缓了好一会儿才从迷迷瞪瞪中清醒来。
一清醒就说自己吃了那丹药,见著了王母娘娘。
“哎呦,我钱半仙见著王母娘娘了!”钱道士自言自语,手里慌忙去把那瓶能见王母娘娘的丹药小心翼翼揣进怀里。“就是药效短,不然我老道还能问问王母娘娘,怎么能够长生不老,得道升仙呢!”
说著说著,钱道士拨开自己那堆破罐子破瓶子,踉蹌著往旁边书架上翻东西。他要改良改良自己研製的仙丹,说不定改良后的仙丹吃了真能长生不老。
书架上理得有点儿门道的书一下子被钱道士弄得乱七八糟。
对面的葛老头对著钱道士那疯癲样直接皱眉不语,任他胡闹,胡闹完了那块地也得钱道士自己收拾,不然葛老头能骂得钱道士哭爹喊娘。
隨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小了下去,钱道士好似翻了本什么,蹲在书架下看得正起劲。
“……升官!发財!哈哈!我就知道!我钱半仙不是池中物!早晚有这一天!”钱道士亢奋起来,声音也不似刚刚那般小声呢喃。
葛老头被他这冷不丁的喧譁声嚇得手不稳,龟甲掉在桌子上。他两只眼睛熬得通红,狠狠瞪了钱道士一眼:“闭嘴!再嚷嚷滚出去嚷!烦不烦人!”
钱道士这会儿正振奋著,哪里听得进去。他抱著怀里那本破书,宝贝似的贴在胸口,在屋里转来转去,嘴里还在念叨:“你懂什么!你懂个屁!这是机缘!天大的机缘!等我见了陛下,献上这东西……”他嘿嘿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说不定,陛下就让我进司天监了!那才是正经衙门!谁还稀罕待在这破地方!”
葛老头被他气得鬍子都抖起来:“滚滚滚!要发疯外头髮去!別在这儿碍眼!”
“走就走!”钱道士也不恼,反倒更得意了,他把那本书又往怀里揣了揣,生怕人抢了似的,挺著那瘦得没二两肉的胸脯,大摇大摆就往外走。在门口处还回头冲葛老头挤了挤眼:“老葛,等我发达了,回头请你喝酒!喝好酒!”
“喝你个头!”葛老头抓起手边一块擦龟甲的脏布就扔了过去。
钱道士侧身躲开,嘿嘿笑著拉开门就窜了出去。
外头光线比天枢阁亮,钱道士站在天枢阁门口,看了看手里那本书。上头就四个字——《鹤云仙传》。
他又翻开这本书,里头是密密麻麻的小字,有些地方还画了图,是些看不懂的符咒和药草模样。他草草翻了几页,越翻心里越热乎。
这书里头写的,是前朝一个叫鹤云子的道士,怎么炼丹,怎么求仙,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帮安王炼製药人了。炼出来的药人力大无穷,刀枪不入,可厉害。后来事情败露,安王死了,鹤云子就跑路了,书里说他逃到靠南边的山里去了,妙哉妙哉啊。
钱道士看到这儿,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甜水巷那事儿,当初陛下可是也带他去瞧过的。巷子口挖出怪物,皇帝派人查,查来查去好像就跟这什么药人、什么前朝丹药案扯上关係了。他还听说,陛下一直在找那个叫鹤云子的道士,可找了好些年,愣是没找著。
现在,这书落他手里了。
这不是机缘是什么?这不是老天爷送上门来的富贵是什么?
钱道士越想越美,嘴都咧到耳根子了。他把书往怀里一塞,以后不愁酒钱了。
得赶紧进宫,趁热打铁。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灰布道袍,又把头上那顶歪了的道冠扶正了,迈开步子就朝皇宫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觉得不对。他这么个邋遢样子,宫门口那些侍卫能让他进去?说不定还没靠近就被当成叫花子轰走了。
得换身行头。
钱道士摸了摸怀里,空荡荡的。他那些银子,前阵子都拿去买製作“升仙丹”的药材了,这会儿口袋空空两袖清风。
他站在街边,挠了挠头。眼珠子转来转去,最后落在了街对面那家当铺上。
当铺门口掛著个褪了色的“当”字幡子,在风里懒洋洋地飘。
钱道士咬了咬牙拿出怀里那瓶吃了可以见王母娘娘的丹药进了那当铺。
半个时辰后,他从当铺里出来,身上那件道袍没了,换了身半旧的靛蓝色粗布褂子,头上那顶道冠也摘了,用根木筷子隨便把头髮在脑后挽了个髻。手里还多了几块碎银子,美滋滋的。
“行了,就这么著。”钱道士对自己点点头,把怀里那本书又摸了摸,这才朝著皇宫方向大步走去。
宫门口守卫森严,穿著鎧甲的侍卫手按刀柄,眼神跟刀子似的扫过来往行人。
钱道士走到宫门前那条街就有点腿软。他咽了口唾沫,壮著胆子往前走。还没走到宫门前那片空地,就被一个侍卫抬手拦住了。
“站住!干什么的?”
钱道士赶紧停下,脸上堆起笑,弯腰作揖:“军爷,军爷辛苦!小民是天枢阁的……小民有要事稟报陛下!天大的事!”
那侍卫上下打量他,眉头皱起来:“有要事去衙门递状子,或者去通政司递摺子。皇宫禁地,閒杂人等不得靠近。赶紧走!”
“不是,军爷,您听我说!”钱道士急了,往前凑了凑,“是关於前朝丹药案的!关於鹤云子的!我这儿有证据!真的!您让我进去,或者您帮我通传一声,就说天枢阁的钱道士,有重要东西要面呈陛下!”
那侍卫盯著钱道士看几眼,对旁边另一个侍卫使了个眼色,自己转身快步进了宫门旁边的一处小值房。
钱道士站在那儿,心里七上八下的。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侍卫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不自在的缩了缩脖子。
终於,那侍卫出来了,身后还跟著个穿著青色官服、面白无须的內侍。
內侍走到钱道士面前,细声细气地问:“你就是天枢阁的钱道士?说有关於鹤云子的东西要呈给陛下?”
“是是是!正是小民!”钱道士连忙点头哈腰,从怀里掏出那本书,双手捧著递过去,“您瞧,就是这个!《鹤云仙传》!里头写了鹤云子怎么帮安王炼製药人,还有他后来逃到哪儿去了!千真万確!”
那內侍接过书,翻看了两眼,眉头也皱了起来。他合上书还给钱道士说:“你在这儿等著,等我进去稟报。”
“哎!好!好!多谢公公!多谢公公!”钱道士连连作揖。
內侍进了宫门。钱道士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朱红的高墙后面,心里那点激动又冒上来,压都压不住。他搓著手在原地转了两圈,这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他已经看见自己穿著官服,走在司天监那宽敞的院子里,周围的人都对他点头哈腰……
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那內侍又出来了。
“钱道士,跟杂家进来吧。陛下要见你。”
钱道士心里“咯噔”一下,隨即狂喜涌上来,差点没当场蹦起来。他赶紧敛了神色,规规矩矩地跟在內侍身后,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皇宫里头真大啊,路真宽啊,墙真高啊。钱道士眼睛都不够用了,可又不敢乱看,只能低著头,盯著前头內侍的脚跟,一步一步跟著走。
走到一处殿宇前,內侍停下脚步,低声对他说:“在这儿等著,杂家进去通稟。”
“哎,哎。”钱道士应著,手心都出汗了。
內侍进去了,很快又出来,对他招招手:“进来吧。”
钱道士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殿里。
殿里光线有点暗,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墨香和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味?钱道士鼻子灵,心里有点犯嘀咕,可也不敢抬头乱看。
他走到殿中,扑通一声就跪下了,额头抵著冰凉光滑的金砖地面。
“草民……草民钱半仙,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上头半晌没声音。
钱道士心里打鼓,偷偷抬起一点眼皮往上看。只能看见一双黑色的靴子,靴面上用金线绣著云纹,再往上是明黄色的袍角。
“钱道士?”一个嘶哑声音从头顶传来,语气病懨懨的,没有以前钱道士听见的那么中气十足,像是熬了太久,或者生了病。
“是、是!草民正是!”钱道士赶紧又把头低下去。
“你说,你有关於鹤云子的东西要呈给朕?”
“是!草民今日在天枢阁整理旧书,偶然发现了这本《鹤云仙传》!”钱道士说著,双手把那本书高高举过头顶,“里头记载了鹤云子助安王炼製药人的始末,还有他事败后逃亡的路线!草民想著,陛下正在查此事,此书或许能为陛下分忧解难,不敢隱瞒,特来呈献!”
那本书被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接了过去。
殿里只剩下书页被翻动的声音。
钱道士跪在地上,腿开始发麻。他心里那点狂喜慢慢被不安取代。陛下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这书没什么用?还是他说错什么了?
翻书声终於停了。
“这书,”萧容与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更嘶哑了些,“你从哪儿找到的?”
“回、回陛下!就是天枢阁里!搁在放杂书的架子上,落了厚厚一层灰!草民也是无意中翻到的!”钱道士忙不迭地说。
“无意中?”萧容与冷声询问,“天枢阁里那些书,朕派人查过不止一遍。怎么偏偏让你『无意中』翻到了?”
钱道士心里一紧,冷汗刷地下来了。他结结巴巴地解释:“草、草民也不知道……可能……可能是之前查的人没留意?或者这书塞在角落里,被別的书挡住了?草民真是无意中看到的!陛下明鑑!草民对陛下一片忠心,绝无半句虚言!”
他磕起头来,咚咚作响。
午后的阳光洒进了屋里,落在萧容与身上,可那点儿光怎么也暖不了他,他整个人都透著一股冰冷沉鬱的气息。
“这书里说,”萧容与缓缓开口,“鹤云子事败后,並未远遁,而是藏身於往南曇山一带,借山势之利,隱匿其中,苟延残喘。”
他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钱道士身上,压得钱道士喘不过气。
“曇山……”萧容与低声念著这两个字,眼神深不见底。
钱道士趴在地上浑身都在抖,他觉得自己这趟进宫,好像不是来领赏的,是来找死的。
“你,”萧容与开口,“先下去吧。没有朕的旨意,不许离开京城,隨时听候传召。”
“是、是!草民遵旨!谢陛下!谢陛下!”钱道士如蒙大赦,又磕了几个头,胆战心惊地退了出去。
殿外守著的常平从旁边走过来,淡淡对嚇得直哆嗦的钱道士道:“钱道士,跟杂家来吧,给你安排个住处。”
“哎,好,好,多谢公公。”钱道士忙不迭地应著,心里那点升官发財的念头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只剩下后怕。
他跟著常平,步伐沉重地往外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宫殿。
陛下刚才那眼神太嚇人了。
他不就是给陛下捎个线索吗?陛下怎么如此,真是阴晴不定
钱道士退出去后,文思殿里萧容与將案台上的一切都扫了下去,只是手里还死死拿著那本《鹤云仙传》。
常平回来时就听见殿里乒桌球乓的动静,怕里头出事就放轻手脚进来,里头一地狼藉——硃笔,砚台,笔山,散乱的奏摺,还有那摊已经发暗发黑的血跡。他刚弯下腰要收拾,萧容与就开了口:“放著。”
常平动作一顿,垂手退到一边,不敢再动。
萧容与盯著地上那堆被自己摔得乱七八糟的物件,这一通怒火终於消了大半。
那《鹤云仙传》里记录的曇山,是他第一次与沈堂凇见面的地方,也是救了他和宋昭命的地方。
萧容与眼前像晃过很多零碎的影子,曇山上他半抱半扶著为自己挡刀挡箭的宋昭,见到了沈堂凇。
沈堂凇的的出现,真的像是设计好的,一切都那么刚刚好,自己被人暗杀,被人追到了曇山,就偏偏追到曇山后不再去追了。
还有沈堂凇的学问,医术。根本不像是山野少年,更不可能懂得治国之道。可他什么都好像懂一点,什么都好像会一点。
那时候觉得他心眼乾净,人也是个有担当有责任的,入朝为官也是一等好事。
而这本《鹤云仙传》的书出现,让所有一切都禁不起琢磨了!
为什么偏偏是曇山?为什么偏偏是那天,他和宋昭遇险的时候,沈堂凇就在那儿?
曇山那地方,又不是什么名山大川,怎么可能养出个沈堂凇?
还有北疆的事。那些“怪物”,回紇人手里的傀兵,连顏无纠都是深入虎穴、亲眼看见了才敢確定。沈堂凇远在京城,凭什么就能梦见?还梦得那么准。他当时只当是沈堂凇心细,或者真有什么说不清的预感。可现在想来,那是不是因为他本来就知道?
他知道回紇人在搞什么名堂,甚至知道那东西是怎么来的。
沈堂凇如果跟这些扯上关係……
萧容与喉咙里又泛起一股腥甜,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如果他是安王余党,是鹤云子的传人,那接近自己,討好自己,甚至让自己喜欢上他,是不是都是计划的一部分?为了探听消息,为了取得信任,为了在关键时刻给自己致命一击?
舅舅临死前,是不是也这么想的?他吃了沈堂凇送的艾草做的点心,毒发的时候,心里该有多凉,多恨?
三条人命啊!三条跟他关係匪浅的人命。就这么没了,死在沈堂凇经手的东西上。
“嗬……”萧容与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他觉得心臟被什么死死缠绕著,疼得他想弯下腰来。
他该信的。证据摆在那儿,桩桩件件都指向沈堂凇。他该恨,该怒,该立刻下令,让宋昭派去的人就地格杀,永绝后患。
可他捨不得,捨不得沈堂凇去死。
他不信沈堂凇对自己的那些温情都是假的。
萧容与扶住书案站了起来。
他不信沈堂凇看著他的那些眼神,全是假的。他不信那些小心翼翼的触碰,那些脸红心跳的瞬间,那些並肩而坐的安静,都是演出来的。
他是皇帝,他不能只凭感觉行事。
“常平。”萧容与哑著嗓子。
“老奴在。”常平立刻上前。
“宋昭派去的人,走到哪儿了?”
“回陛下,按时辰算,最快明日下午,应该就能追上沈先生他们了。”
明日下午……
萧容与盯著地上那滩已经乾涸发黑的血跡。
“传朕口諭给宋昭,”萧容与平復心情后吩咐起来,“让他的人务必生擒。朕要活的。把人完好无损地带回来。朕要亲自问。”
他要亲口问问沈堂凇,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要看著那人的眼睛,听他怎么说。
“还有,”萧容与道,“让宋昭加派人手,盯紧京城各处,尤其是与安王旧案、与江南有牵连的地方。查那本《鹤云仙传》的来歷,查天枢阁最近所有进出的人。”
“是,老奴这就去传旨。”常平躬身退下。
萧容与拿起那本书翻到记载鹤云子逃往曇山的那一页,目光久久停留在“曇山”两个字上。
沈堂凇,你回曇山,到底是为了什么?
真的只是为父母上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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