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顏冰燕和其他两人对视一眼,没多琢磨,便点了点头。
洗过碗,顏维明回到那间狭小的导演休息室。
他拉开抽屉,取出那本边缘磨得发毛的笔记本,一页页翻看,復盘上午每一个镜头的得失。
別人的提醒是一面镜子,自己更得时常往里看,才能走得稳当。
六个钟头在片场的嘈杂与指令声中流走。
下午的拍摄刚收尾,顏维明一转身,就瞧见了站在阴影里的钟大会。
那人裹著一件鼓囊囊的深色棉服,大概是被寒气浸透了,正不停地来回踱著步子,鞋底摩擦著水泥地,发出沙沙的轻响。
“钟主任,”
顏维明迎上去,“来了多久?怎么不早些让人喊我。”
钟大会摆摆手,呵出一团白气。”刚到,正好看见你们拍最后一场。
那股子劲头,真不错。”
“一起吃饭吧。”
不多时,两人在临时搭起的棚子下面对面坐下。
钟大会又提起方才旁观的情景,话语里满是讚嘆,即便没看过成片,他也觉得那片段抓人。
顏维明只是微微笑著应和。
近来耳边灌满了类似的声音。
他刻意把自己往下按,按到一个寻常的位置,反覆在心底提醒:要稳住,要清醒。
几口热汤下肚,钟大会终於转到了正题。
“李导,这趟过来,是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您说。”
“是这样,”
钟大会放下汤勺,“过两天就是白玉兰的颁奖晚会。
我们这边商量著,想请你来颁最佳女演员那个奖。”
颁奖——或者说,授奖。
谁把奖盃递到谁手里,从来都不是隨意的事。
学校里,是师长递给学生;到了外面,往往是上位者递给下属,或是长辈递给晚辈。
像最佳女演员这样的奖项,以往站在台上的,要么是上一届的得主,要么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再不然,便是圈內公认的泰山北斗,譬如陈导、张导那样的人物。
请顏维明去颁这个奖,无异於用一种公开的方式,確认他在这个行当里的份量。
顏维明听完,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风颳过棚布,发出噗噗的闷响。
“钟主任,”
他抬起眼,“还是算了吧。
我太年轻了,不合適。”
沪城卫视或许是想递出一份善意。
但他觉得,那台阶有些过高了。
近来他总觉得,身边肯说刺耳实话的人越来越少,脚底下仿佛踩著云,不踏实。
他得让自己沉下来,越是这样的时候,越要看得清。
记忆偶尔会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那些被镁光灯笼罩的年轻面孔。
他们甚至无法清晰念出对白,却被簇拥著称为“老师”
;准时到场竟成了值得夸讚的美德。
四面八方的颂扬像温床,让他们误以为脚下的根基已经坚实。
李导清楚自己绝不能陷入那样的境地。
儘管眼下他或许是华人影视圈酬劳最高的电视剧导演,但奖项名单上始终没有他的名字——没有最佳导演的奖盃,没有最佳剧集的荣誉。
他缺少一部能让所有人安静下来的作品。
他明白自己还不够资格站上某些位置。
脚步必须踩在实地上,一级一级向上走。
“真的不再考虑吗?”
钟大会语气里带著惋惜。
“不了。”
顏维明很清楚,颁发最佳女演员的奖项不该由现在的他来担任。
若是新人奖倒还合適——以他和沪城卫视的交情,帮忙站台自然义不容辞。
但最佳女演员?他自认分量不足。
钟大会不再坚持,转而谈起《我的女孩》,反覆称讚剧本的精妙,又夸董璇不仅容貌出眾,演技也扎实。
顏维明只是微微笑著,偶尔应和几句,神色依旧平静得像深秋的湖面。
饭局散场后,他没有返回酒店。
冷风从衣领缝隙钻进来,他拉紧外套,独自走进霓虹流淌的街道。
五彩光影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碎裂,北风颳过脸颊,带来细微的刺痛。
他在心里重复著:必须稳住,必须清醒。
***
雨丝在窗外织成灰濛濛的帘子。
原本计划拍摄外景的《信號》剧组只得转向室內。
副导演蜷著身子坐在 ** 后方,而顏维明此刻却在休息室——小桌上摆著茶具和果盘,对面坐著一位眼睛总像睁不开的矮胖男人。
港岛来的王景导演似乎被岁月遗忘了,还是那副模样:眯著眼时,目光里总带著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李导真是年少有为啊,”
王景的普通话出人意料地流利,“剧集都能卖到石油大国去了。
放在我们那边,你就是下一个程龙或李联杰。”
顏维明端起茶杯,轻轻摇头。”王导过奖了,我只是拍些电视剧罢了。”
他还不清楚这位不速之客的来意,只能暂且周旋。
说实话,他並不太愿意与港岛电影圈有太多牵扯。
港岛电影圈里,多数导演望向北方时总带著居高临下的目光。
顏维明明白这种心態从何而来,却无法认同。
“李导,你这新剧的布景和投入程度,一看就是爆款相。”
“现在下结论太早。”
他摇了摇头,“刑侦题材的市场反应很难预测。”
他判断《信號》在半岛地区恐怕难以售出——那里每年產出大量同类剧集,观眾更偏爱节奏急促、充满倒计时压迫感的模式,主角必须在限时內 ** 谜团。
为了適应內地审查与观眾习惯,剧本已经做了大量调整,如今的故事脉络或许不对半岛观眾的胃口。
岛国市场应该能接受,他们一向青睞这类题材。
弯弯和新玛泰地区也有望引进,其他区域则难以预料。
“李导太谦虚了。”
“不是谦虚,刑侦剧向来不容易卖。”
王景那双小眼睛悄悄打量著对面的年轻人。
来之前他翻过顏维明的资料,见面才发现真人比文字记录更加出眾——不仅有才华,外形也挺拔出眾。
以这样的条件,在同龄人中绝对算得上顶尖。
王胖子原本以为会遇见一个锋芒毕露的骄纵之辈,至少也该是意气风发的模样,可从刚才几句交谈来看,这位年轻人却异常沉稳克制。
他忽然想起港岛眼下正被力捧的几个新生代:有人沉迷收藏相机,有人痴迷跑车,还有人忙著经营潮牌。
两相对比,眼前这位更显得难得。
意识到客套恭维对顏维明毫无作用,王景乾脆切入正题:“前阵子在港岛偶遇赵杨,我觉得他是块好材料,想带他去拍电影。
不过他说要听你的意见,所以我特地过来一趟。”
顏维明只是微微頷首,没有接话。
王景只得继续推进:“赵杨现在人气正旺,新玛泰和岛国地区都有大量粉丝,正是转向大银幕的好时机。
以他的热度,很可能一举成功。”
若是放在港片鼎盛时期,这番话或许能成立。
但如今呢?港岛电影业日渐式微,这已经不是赵杨借东风,而是港片需要依靠他的名气拉动票房。
除了消耗积累的人气,这种合作难有实质益处。
《流星花园》爆红之后,言成旭也曾受邀赴港拍摄《魔幻厨房》,阵容堪称顶级——刘德华为其作配,郑秀文担纲女主,冯德伦出演男三號。
结果如何?票房惨澹收场,无论港岛还是弯弯,观眾都不买帐。
没有扎实的故事支撑,就算请来成龙周润发也是枉然。
顏维明摆了摆手。”公司对赵杨有另外的安排。”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听不出半点转圜的余地,“眼下,不適合让他接触电影。”
“李导,那可是港岛。”
对面的人身体微微前倾,试图捕捉他脸上任何一丝鬆动,“连赵燕子都削尖了脑袋想挤进去的机会,你怎么就替他推了?”
王景实在想不通。
港岛的电影圈即便不復当年鼎盛,在亚洲这片地界上,依旧是块响噹噹的金字招牌。
换作旁人,怕是早就忙不迭地应承下来,生怕晚了一步。
可眼前这位年轻的导演,究竟在顾虑什么?
“王导,不必再提了。”
顏维明只是笑了笑,重复道,“不合適。”
那笑容很淡,像杯沿上转瞬即逝的热气。
王景不再坚持,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
茶汤早已凉透,一股尖锐的苦涩猛地窜上舌根。
他麵皮纹丝不动,將那股苦味硬生生咽了下去。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执起茶壶,为他续上滚烫的新水。
白汽裊裊升起,模糊了王景镜片后那双精明的眼睛。
他盯著那缕热气,忽然换了话题:“这两年,我自己没怎么掌镜,多是做些监製、编剧的活儿。”
顏维明沉默地听著,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胖子的另一面——儘管拍过不少只图热闹的片子,骨子里却还留著点对港岛电影旧日荣光的念想,时常掏钱或拉线,扶一把那些拍文艺片、或是没什么名气的年轻导演。
这类项目,他往往亲自掛名监製。
空气静了片刻。
王景只得自己把话往下说:“我帮过不少新人。
李导,以你的本事,有没有想过……去港岛试试水?”
他顿了顿,观察著对方的反应,“资金,剧组,发行渠道,这些我都能替你铺路。
你只需要,把你脑子里那些好故事,变成胶片就行。”
想得倒美。
顏维明心底掠过一丝哂笑。
风华公司的帐面上,躺著好几千万没动用的现金。
他若真想拍电影,何须借这胖子的东风。
“王导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语气平稳,听不出波澜,“但我目前,没有进军电影圈的打算。”
“你不想拍电影?”
王景追问,声音里透出真切的不解。
“想。”
李声迎望向窗外渐渐密集的雨丝,“但不是现在。
再等几年。”
王景一时语塞。
他弄不明白,这个人为何既要拦住手下的演员,自己面对触手可及的台阶,也毫无踏上去的意思。
难道拍电影不是所有导演最终的嚮往吗?还是说……他根本信不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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