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王景深吸一口气,努力让目光显得更诚挚些:“李导,我是真心觉得你有才,不该困在电视剧这一亩三分地。
你难道不想让你的东西,被更多人看见?你该往上走。”
“我信你的诚意。”
顏维明转回视线,与他对上,“但这件事,真的不急。
过几年再说吧。”
王景眨了眨那双小眼睛,终於確定对方並非故作姿態。
他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了一下,隨即扯开话题,又閒聊几句,便起身告辞,背影透著几分无可奈何的悻然。
送走客人,顏维明將几只残留著茶渍的杯子拢到托盘边,示意助理收走清洗。
他独自踱到窗边,细密的雨点正敲打著玻璃,留下蜿蜒交错的水痕。
现在进去,时机不对。
港岛那个圈子,盘根错节,绝不会真心接纳一个来自內地的新人。
至於內地这边么?
他想起了那部尚未露出全貌的《英雄》。
市场的闸门还未被那股洪流冲开,票房数字依旧温吞,赚不了什么大钱。
没什么意思。
他静静想著,目光穿透雨幕,投向更远处模糊的楼宇轮廓。
时光漫流,转眼已是数年之后。
十二月初的沪城,空气里渗著湿冷的寒意。
影院放映厅內,《信號》剧组正在准备一场重头戏的拍摄。
这场戏在剧本里沉甸甸的,顏维明几经斟酌,终究没捨得划去。
那是属於一位老刑警的独白时刻。
故事回溯到第二起连环凶案发生的时候。
那时的他还很年轻,刚穿上警服不久。
他悄悄喜欢上一个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姑娘。
因为城里不太平,他便总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默默护送她回家。
话始终没说出口,心意却彼此明了。
有一天,他塞给她一支小巧的防身电击器,转身就要走。
姑娘手里其实攥著两张电影票,指尖都捏得微微发白,却没来得及递出去。
那竟是最后一面。
姑娘没能逃过凶徒的毒手。
后来,歷经波折,凶手终於伏法。
他去姑娘家中,第一次以另一种身份面对她的双亲。
姑娘的母亲从旧衣口袋里取出那两张保存完好的票根,轻轻放在他掌心,什么也没多说。
此刻,他就坐在当年那家电影院的某个座位上。
周遭坐满了成双成对的人,银幕上正演著一出热闹的喜剧,台词俏皮,惹得观眾阵阵发笑。
光影流转,明明灭灭地掠过他的脸庞。
他想起姑娘回头看他时,鬢边被风吹起的一缕碎发;想起她总是习惯把书包带子绕在手腕上;想起那天傍晚,她欲言又止的眼神,和最终没能送出的邀请。
四周的笑浪一阵高过一阵。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下頜线绷得僵硬,喉咙里却堵著滚烫的硬块。
视线迅速模糊,温热的液体毫无徵兆地涌出眼眶,顺著脸颊的轮廓往下淌,一滴接一滴,砸在紧握的拳头上。
这个惯於直面鲜血与罪恶的男人,此刻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陈恏特意从北京赶来,出演那个活在记忆里的姑娘。
而扮演老刑警的张智坚,已经为这场戏琢磨了无数个日夜。
没有戏份的顏冰燕和郭小东也静静候在场边,目光聚焦在那片被光影切割的座位上。
寂静的崩溃,往往比嚎啕更具力量。
顏维明深知,有些情感无需刻意 ** ,它本身的存在就足以击穿人心。
这段未曾绽放便已凋零的情愫越是美好,撕碎它的那只手就越是显得狰狞。
罪恶碾过的,从来不只是生命,还有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晨昏与四季。
他抬手想遮住眼睛,可指缝间依旧有湿意渗出来。
四周的笑声像潮水般涌高,那张薄薄的纸片几乎要被他捏进掌心。
终於还是没忍住,胸腔里滚出压抑的抽噎。
“呜……”
顏维明坐在 ** 后面,目光落在张智坚身上。
虽然早就知道这段戏的走向,此刻心口仍像被什么揪紧了。
好人凭什么非得经歷这些?
张智坚已经完全融进了角色里,连带著整个片场都陷了进去。
戏明明已经停了,却没人动弹,远处几个身影正悄悄抹著眼角。
顏维明深吸一口气,让翻腾的情绪沉下去,隨后清了清喉咙。
“过。
再保两条。”
旁边的顏冰燕瞥了他一眼——刚才那场戏够扎心了,居然还要重复?
导演真是块石头。
今天请来的三位顾问——两位退下来的老刑警,一位老法医,此刻都站在顏维明身后。
虽然没人真的掉泪,但每个人的嘴唇都抿得发白。
他们怕一开口,那层勉强绷住的体面就会裂开,在这么多年轻人面前失態。
顏维明没理会周围的视线,示意化妆师去补妆,自己拎起保温杯朝热水间走。
推开休息室的门,拧开杯盖,里头的水一口没少。
刚才看得太入神,早忘了喝水这回事。
他重新旋紧盖子,推开窗,在椅子上坐下。
十二月的沪城,枯叶打著旋往下坠,有种凋敝的美。
风立刻钻了进来,嗖地扑上他的脸。
凉意刺刺的,像细针扎在皮肤上。
他就这样迎著风坐著。
那段表演让他心里堵得慌。
其实他並不想反覆咀嚼那种情绪,但他相信张智坚能给出更深的层次——好戏不该一遍就收。
他不是来看故事的,他是来打磨故事的。
別人可以放任情绪,他不行。
他得盯住最后那个结果。
直到冷风把脸颊吹得发麻,他才起身回去,继续接下来的拍摄。
后来那两条果然更透亮,张智坚的每个眼神都像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顏维明终於点了点头,结束时扬声道:“上午收工!午饭每人加个鸡腿。”
在场工的喧譁声里,他和陈恏一道往外走。
陈恏的眼圈还红著,显然还没从戏里 ** 。
“之后……这个角色还会有人疼他吗?”
“会的。
女主会悄悄把他放在心上。”
老警察后来確实遇见了那么一点暖意,原版也拍了这段,不过为了续集留余地,最终没让两人走到一起。
寒意依旧笼罩著沪城的清晨。
天气预报提及的暖流迟迟未见踪跡,片场每个人都裹在厚重的羽绒服里,缩著肩膀抵御低温。
化妆间里传来细碎的声响,演员们正为接下来的镜头做准备。
他站在 ** 旁,副导演早已就位。
场工们忙碌地做最后调整,一切就绪。
今天要拍的是第三个案件。
一个曾因暴力伤害入狱的男人,出狱后为了年幼的女儿决心重新生活。
但平静很快被打破——城里接 ** 生恶性伤人事件。
有前科的他成了首要怀疑对象,更糟的是,真凶巧妙地將线索引向了他。
故事里,那位老警察必须拨开迷雾,证明他的清白。
饰演这名蒙冤者的临时演员已化好妆。
四十岁上下,个子很高,四肢修长,短髮,脸型方正,眉宇间带著股戾气。
副导演在选角上確实花了心思,这张脸很容易让人產生先入为主的判断。
“眼神够狠。”
一旁的剧情顾问低声说,“以前怕是没少动手。”
刑侦剧常玩这类把戏:放一个看起来浑身破绽的人,引导观眾走错方向,最后再揭开 ** 。
相貌有时是最具 ** 性的偽装。
他示意开拍。
镜头里,男人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灯光从侧面打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皮,看向对面的虚空。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沉重的疲惫。
“卡!”
他走过去,对演员说了几句。
对方点点头,重新调整了坐姿。
再次开机时,男人低下头,看著自己交握的双手。
手指关节粗大,皮肤上有陈年旧疤。
他慢慢蜷起手指,又鬆开,反覆几次,像在確认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这次目光直接迎向镜头方向,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別的什么。
** 后的他微微頷首。
要的就是这种模糊感——让人猜不透底下藏著的是悔恨,还是未熄的火。
中场休息时,她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这么改,观眾会不会觉得太压抑?”
“需要一点刺痛感。”
他接过杯子,暖意透过纸杯传到掌心,“太平顺的故事留不下印记。”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站到他旁边,一起看著片场里来回走动的人群。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是不是在准备冲奖?”
他顿了顿。
从《情定大饭店》到《冬季恋歌》,再到现在的《信號》,风格转变確实明显。
明眼人大概都能看出他的意图。
“试试看。”
他最终这么说。
她侧过脸看他,“我觉得能成。”
他笑了笑,没接话。
奖项这种事,从来不是单靠质量就能决定的。
想起今年飞天奖的那部《钢铁是如何练成的》,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扎实的好作品。
还有金鹰奖的《大雪无痕》,同样厚重。
能不能被看见,有时候需要一点恰到好处的时机,一点运气。
而运气是最不可控的东西。
“不想这些了。”
他放下杯子,“收工后带你去个地方,新发现的馆子,汤包不错。”
她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骗你做什么。”
拍摄继续。
审讯室的戏份结束后, ** 到老警察查案的段落。
外景地选在一条老弄堂,青石板路被晨露打得湿漉漉的,墙角堆著枯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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