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第586章

    23
    王景深吸一口气,努力让目光显得更诚挚些:“李导,我是真心觉得你有才,不该困在电视剧这一亩三分地。
    你难道不想让你的东西,被更多人看见?你该往上走。”
    “我信你的诚意。”
    顏维明转回视线,与他对上,“但这件事,真的不急。
    过几年再说吧。”
    王景眨了眨那双小眼睛,终於確定对方並非故作姿態。
    他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了一下,隨即扯开话题,又閒聊几句,便起身告辞,背影透著几分无可奈何的悻然。
    送走客人,顏维明將几只残留著茶渍的杯子拢到托盘边,示意助理收走清洗。
    他独自踱到窗边,细密的雨点正敲打著玻璃,留下蜿蜒交错的水痕。
    现在进去,时机不对。
    港岛那个圈子,盘根错节,绝不会真心接纳一个来自內地的新人。
    至於內地这边么?
    他想起了那部尚未露出全貌的《英雄》。
    市场的闸门还未被那股洪流冲开,票房数字依旧温吞,赚不了什么大钱。
    没什么意思。
    他静静想著,目光穿透雨幕,投向更远处模糊的楼宇轮廓。
    时光漫流,转眼已是数年之后。
    十二月初的沪城,空气里渗著湿冷的寒意。
    影院放映厅內,《信號》剧组正在准备一场重头戏的拍摄。
    这场戏在剧本里沉甸甸的,顏维明几经斟酌,终究没捨得划去。
    那是属於一位老刑警的独白时刻。
    故事回溯到第二起连环凶案发生的时候。
    那时的他还很年轻,刚穿上警服不久。
    他悄悄喜欢上一个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姑娘。
    因为城里不太平,他便总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默默护送她回家。
    话始终没说出口,心意却彼此明了。
    有一天,他塞给她一支小巧的防身电击器,转身就要走。
    姑娘手里其实攥著两张电影票,指尖都捏得微微发白,却没来得及递出去。
    那竟是最后一面。
    姑娘没能逃过凶徒的毒手。
    后来,歷经波折,凶手终於伏法。
    他去姑娘家中,第一次以另一种身份面对她的双亲。
    姑娘的母亲从旧衣口袋里取出那两张保存完好的票根,轻轻放在他掌心,什么也没多说。
    此刻,他就坐在当年那家电影院的某个座位上。
    周遭坐满了成双成对的人,银幕上正演著一出热闹的喜剧,台词俏皮,惹得观眾阵阵发笑。
    光影流转,明明灭灭地掠过他的脸庞。
    他想起姑娘回头看他时,鬢边被风吹起的一缕碎发;想起她总是习惯把书包带子绕在手腕上;想起那天傍晚,她欲言又止的眼神,和最终没能送出的邀请。
    四周的笑浪一阵高过一阵。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下頜线绷得僵硬,喉咙里却堵著滚烫的硬块。
    视线迅速模糊,温热的液体毫无徵兆地涌出眼眶,顺著脸颊的轮廓往下淌,一滴接一滴,砸在紧握的拳头上。
    这个惯於直面鲜血与罪恶的男人,此刻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陈恏特意从北京赶来,出演那个活在记忆里的姑娘。
    而扮演老刑警的张智坚,已经为这场戏琢磨了无数个日夜。
    没有戏份的顏冰燕和郭小东也静静候在场边,目光聚焦在那片被光影切割的座位上。
    寂静的崩溃,往往比嚎啕更具力量。
    顏维明深知,有些情感无需刻意 ** ,它本身的存在就足以击穿人心。
    这段未曾绽放便已凋零的情愫越是美好,撕碎它的那只手就越是显得狰狞。
    罪恶碾过的,从来不只是生命,还有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晨昏与四季。
    他抬手想遮住眼睛,可指缝间依旧有湿意渗出来。
    四周的笑声像潮水般涌高,那张薄薄的纸片几乎要被他捏进掌心。
    终於还是没忍住,胸腔里滚出压抑的抽噎。
    “呜……”
    顏维明坐在 ** 后面,目光落在张智坚身上。
    虽然早就知道这段戏的走向,此刻心口仍像被什么揪紧了。
    好人凭什么非得经歷这些?
    张智坚已经完全融进了角色里,连带著整个片场都陷了进去。
    戏明明已经停了,却没人动弹,远处几个身影正悄悄抹著眼角。
    顏维明深吸一口气,让翻腾的情绪沉下去,隨后清了清喉咙。
    “过。
    再保两条。”
    旁边的顏冰燕瞥了他一眼——刚才那场戏够扎心了,居然还要重复?
    导演真是块石头。
    今天请来的三位顾问——两位退下来的老刑警,一位老法医,此刻都站在顏维明身后。
    虽然没人真的掉泪,但每个人的嘴唇都抿得发白。
    他们怕一开口,那层勉强绷住的体面就会裂开,在这么多年轻人面前失態。
    顏维明没理会周围的视线,示意化妆师去补妆,自己拎起保温杯朝热水间走。
    推开休息室的门,拧开杯盖,里头的水一口没少。
    刚才看得太入神,早忘了喝水这回事。
    他重新旋紧盖子,推开窗,在椅子上坐下。
    十二月的沪城,枯叶打著旋往下坠,有种凋敝的美。
    风立刻钻了进来,嗖地扑上他的脸。
    凉意刺刺的,像细针扎在皮肤上。
    他就这样迎著风坐著。
    那段表演让他心里堵得慌。
    其实他並不想反覆咀嚼那种情绪,但他相信张智坚能给出更深的层次——好戏不该一遍就收。
    他不是来看故事的,他是来打磨故事的。
    別人可以放任情绪,他不行。
    他得盯住最后那个结果。
    直到冷风把脸颊吹得发麻,他才起身回去,继续接下来的拍摄。
    后来那两条果然更透亮,张智坚的每个眼神都像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顏维明终於点了点头,结束时扬声道:“上午收工!午饭每人加个鸡腿。”
    在场工的喧譁声里,他和陈恏一道往外走。
    陈恏的眼圈还红著,显然还没从戏里 ** 。
    “之后……这个角色还会有人疼他吗?”
    “会的。
    女主会悄悄把他放在心上。”
    老警察后来確实遇见了那么一点暖意,原版也拍了这段,不过为了续集留余地,最终没让两人走到一起。
    寒意依旧笼罩著沪城的清晨。
    天气预报提及的暖流迟迟未见踪跡,片场每个人都裹在厚重的羽绒服里,缩著肩膀抵御低温。
    化妆间里传来细碎的声响,演员们正为接下来的镜头做准备。
    他站在 ** 旁,副导演早已就位。
    场工们忙碌地做最后调整,一切就绪。
    今天要拍的是第三个案件。
    一个曾因暴力伤害入狱的男人,出狱后为了年幼的女儿决心重新生活。
    但平静很快被打破——城里接 ** 生恶性伤人事件。
    有前科的他成了首要怀疑对象,更糟的是,真凶巧妙地將线索引向了他。
    故事里,那位老警察必须拨开迷雾,证明他的清白。
    饰演这名蒙冤者的临时演员已化好妆。
    四十岁上下,个子很高,四肢修长,短髮,脸型方正,眉宇间带著股戾气。
    副导演在选角上確实花了心思,这张脸很容易让人產生先入为主的判断。
    “眼神够狠。”
    一旁的剧情顾问低声说,“以前怕是没少动手。”
    刑侦剧常玩这类把戏:放一个看起来浑身破绽的人,引导观眾走错方向,最后再揭开 ** 。
    相貌有时是最具 ** 性的偽装。
    他示意开拍。
    镜头里,男人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灯光从侧面打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皮,看向对面的虚空。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沉重的疲惫。
    “卡!”
    他走过去,对演员说了几句。
    对方点点头,重新调整了坐姿。
    再次开机时,男人低下头,看著自己交握的双手。
    手指关节粗大,皮肤上有陈年旧疤。
    他慢慢蜷起手指,又鬆开,反覆几次,像在確认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这次目光直接迎向镜头方向,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別的什么。
    ** 后的他微微頷首。
    要的就是这种模糊感——让人猜不透底下藏著的是悔恨,还是未熄的火。
    中场休息时,她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这么改,观眾会不会觉得太压抑?”
    “需要一点刺痛感。”
    他接过杯子,暖意透过纸杯传到掌心,“太平顺的故事留不下印记。”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站到他旁边,一起看著片场里来回走动的人群。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是不是在准备冲奖?”
    他顿了顿。
    从《情定大饭店》到《冬季恋歌》,再到现在的《信號》,风格转变確实明显。
    明眼人大概都能看出他的意图。
    “试试看。”
    他最终这么说。
    她侧过脸看他,“我觉得能成。”
    他笑了笑,没接话。
    奖项这种事,从来不是单靠质量就能决定的。
    想起今年飞天奖的那部《钢铁是如何练成的》,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扎实的好作品。
    还有金鹰奖的《大雪无痕》,同样厚重。
    能不能被看见,有时候需要一点恰到好处的时机,一点运气。
    而运气是最不可控的东西。
    “不想这些了。”
    他放下杯子,“收工后带你去个地方,新发现的馆子,汤包不错。”
    她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骗你做什么。”
    拍摄继续。
    审讯室的戏份结束后, ** 到老警察查案的段落。
    外景地选在一条老弄堂,青石板路被晨露打得湿漉漉的,墙角堆著枯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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