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就算他没在那边正式导过戏,手底下出来的东西,还是沾著那股挥不去的弯弯味儿。
什么是弯弯味儿?
首先是选角,常常让人看不懂。
男主角除了周瑜民、吴尊、言成旭和明道那几张脸还能算得上標致,其他像是张栋量、王绍伟、孙协痣、徐邵阳……这些连七十分都勉强的长相,居然也能扛起偶像剧的男主大旗。
女主角的挑选就更隨意了,简直像闭著眼睛从路上隨手拉来的。
茶水在杯中晃了晃,险些泼出来。
顏维明放下杯子,目光从窗外那片无垠的蓝色移回室內,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
他需要压住那股直衝头顶的火气——动手解决不了问题,法律条文清晰地刻在脑子里。
对面坐著的人似乎並未察觉这短暂的沉默里酝酿著什么。
丁洋国脸上还掛著先前谈论时残留的笑意,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著某种確凿的满意:“故事底子很好,特別有喜剧效果,我看的时候好几次笑出声。”
周主任在一旁跟著頷首,手里翻动著几页装订好的文件,纸张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顏维明没有立即接话。
他想起刚才屏幕上闪过的那些画面:瞪圆的眼睛,张大到近乎变形的嘴,每一个表情都像从陈旧漫画册里直接拓下来,硬生生按在了活人的脸上。
那种表演方式,与他记忆中某个海岛上批量生產的剧集如出一辙——所有情绪都浮在表面,用夸张的肢体和五官拉扯出来,仿佛生怕观眾看不懂。
他记得更早些年,观眾能看到的选择並不多。
几张熟悉的面孔轮番出现在各种故事里,被捧到极高的位置。
后来他明白了,那不是她们多么不可替代,只是视野被框住了而已。
再后来,另一种表演风潮从东边传来,演员们挤眉弄眼,將现实生活拧成滑稽戏。
而海峡对岸那边,几乎全盘照搬了这套路数,连那套虚张声势的劲儿都学得十足十。
倒是有个地方不太一样。
半岛的剧集里,演员喊叫归喊叫,至少还在正常演戏的范畴里,不至於让人坐立难安。
这次的项目,他自认是费了心的。
演员是他亲自点头认可的,形象气质都与角色贴合。
投进来的钱不是小数目,合作方也是精挑细选,他反覆强调过:画面要精致,要有美感,要让人看著舒服。
结果呢?交上来的东西,骨子里还是那套漫画式的浮夸。
仿佛他所有的要求,都只是往旧衣服上打了块新补丁,底下依然是陈旧不堪的里子。
他想起更久之后的事。
那些被一部分人视作青春回忆的剧集,在他眼里不过是在特定时期钻了空子。
当更强大的对手带著精良的製作和成熟的体系横扫市场时,那些靠著语言和文化亲近性勉强生存的作品,便迅速褪去了光环,只能在有限的角落里喘息。
它们从未真正走出去过。
癥结在哪里?无非是两方面:一是捨不得投入,服装场景处处透著寒酸;二是审美路数走偏了,盲目跟从的那个源头,自身早已走向没落。
他把一个现成的、成功的本子递过去,提供了充足的资金,指明了方向。
得到的回报,却是这种令人啼笑皆非的“詮释”
。
顏维明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看向仍在等待他回应的两个人,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
“喜剧效果?我看的时候,只觉得尷尬。”
周烸察觉到顏维明语气里的沉鬱,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斟酌片刻,还是选择收敛自己的真实感受。”有些细节……或许还能调整。”
顏维明没有接话,视线转向另一侧。”原素材都还在吗?”
“都在硬碟里存著。”
“我重新剪一版。”
顏维明站起身,窗外的霓虹灯在他侧脸投下流动的光斑,“剪完你们对照看看,两个版本究竟差在哪里。”
他需要从那些过度张扬的表演碎片里,挑出尚存分寸感的镜头。
“明早开始。”
……
第八个夜晚,剪辑软体的时间轴终於走到尽头。
进度之所以缓慢,是因为每个镜头都需要重新辨认——毕竟这不是他亲手拍摄的画面,每一帧都得反覆查验。
值得庆幸的是,拍摄者確实严格按照剧本完成了所有场次。
现在该让他们亲眼看看,真实的情绪流动与漫画式夸张之间,隔著多远的距离。
这过程近乎沙里淘金。
在某种表演风格的笼罩下,整部剧都飘浮在半空。
他只能从缝隙里拾取那些尚未完全脱离地面的片段,將它们艰难地拼接成新的轨跡。
放映室里只有屏幕的光在跳动。
丁洋国和周烸並排坐著,目光锁在画面上。
他们对原有版本的情节早已熟稔。
起初並未察觉异样,但隨著故事推进,某种微妙的差异开始浮现——新版中男女主角的较量像拉紧的弓弦,每一次交锋都带著真实的张力。
而旧版时常失重,像踩在蓬鬆的棉花堆里。
眼前这个版本,更像会在街角咖啡馆或黄昏阳台真实发生的故事。
或许某个瞬间旧版的笑点更突兀,但整体的呼吸节奏已然不同。
丁洋国的耳根渐渐发烫。
他此刻才真切体会到,相同的文字与镜头,在不同手中会生长出截然不同的骨骼。
周烸暗自舒了口气。
幸好年前那次星城之行没有落空。
否则播出的將是轻飘飘的那个版本。
两者之间的差距,隔著不止一层台阶。
都是执镜之人,掌控力的深浅却判若云泥。
难怪一个能將作品推过重洋,另一个连本土的灯光都不愿为他多留一盏。
周烸的手掌落在同事肩头,短暂地按了按。”仔细看,我出去和李导谈谈。”
他已做出决定。
现在需要修补裂痕,更要探询未来是否还有並肩前行的可能。
会议室再次只剩两人时,周烸將斟满的茶杯缓缓推过桌面。
“这次全靠您力挽狂澜。”
顏维明只是摇了摇头。”既然是共同栽种的树,我自然要除尽杂草。”
推开那扇隔音门时,屏幕上的画面让他呼吸一滯。
那是丁洋国交来的版本,人物在矫揉造作的滤镜里说著不合时宜的台词。
一股燥热猛地窜上胸口,但他只是站在原地,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灰尘和机器散热的气味。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冷清的湖面。
八天足够让一场怒火彻底熄灭。
此刻坐在会议桌旁,顏维明甚至能感觉到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
周烸的目光几次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有掂量,也有不易察觉的嘆服。
这个年纪,能这样快地把情绪碾碎、消化,变成某种更坚硬的东西,並不多见。
“李导,这次……確实是我们看走了眼。”
周烸的声音適时响起,带著恰到好处的歉意,“往后我们的项目,绝不会再交到他手上。”
他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不必如此。
有些要求,我本该提前说清楚。”
他想起自己疏忽的那一环——该明確告诉对方,偶像剧的皮囊底下,骨相得是正剧的拍法。
教训总是要付些代价才能记住,他认。
周烸连忙摆手,將责任全揽了过去。
话题在几句无关紧要的寒暄里滑过,直到对方终於切入正题。
“虽然《浪漫满屋》还没播,但台里上下都对您的本子心服口服。”
周烸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放得更缓,“不知道风华这边,有没有准备新的故事?”
当然有。
上次从燕京签完合同,转道沪城时,他包里就多了一份刚定稿的剧本。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那故事原本有个带著异域气息的名字。
但他早已给它换了魂,也换了衣裳。
这里没有“屋塔房”
,也没有“王世子”
。
他笔下是一个来自遥远年代的储君,带著三名手足无措的隨从,跌进这个霓虹错乱的现代都市,撞见一个眉眼生动的女子,而后是一连串令人啼笑皆非又心头微烫的际遇。
他把它叫作《出租房的大明太子》。
记忆里,那个异国版本曾在萤屏上掀起过不小的波澜,在智慧型手机蚕食人们注意力的年代,依然抓住了许多目光。
故事內核是暖的,裹著一层糖霜似的喜剧外壳,很容易就能漂洋过海。
眼下是二零零二年,萤屏上还少见时空错位的奇想。
他知道,是时候了。
他没有多说,只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推到了桌子对面。
周烸接过那叠纸,指腹压著纸页边缘,视线一行行扫下去。
“从另一个时空过来……四位主要男性角色,带喜剧色彩……”
他看见设定里列著四个形象出眾的男性:一个精於谋算,一个身手出眾,一个过目不忘,另一个则是性情温和却偶尔彆扭的储君。
这让他忽然想起今年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的那部《流星花园》。
眼前这份企划,似乎也走了类似路线,但添了时空错位与幽默桥段。
……这简直……这简直太对味了。
如今街边成群结队的少年人,不也常常四个结伴吗?这剧要是拍成了,想不热都难。
他甚至觉得,比起之前那部《浪漫满屋》,眼前这个故事的结构更有嚼头。
“李导,这个本子好,这个真的好,我们得一起做。”
顏维明端起茶杯,杯沿碰了碰下唇,才不紧不慢地笑了笑:“周主任,別急。
剧本在这儿,您仔细读读再说。”
他又从包里取出更厚的一沓装订纸。
周烸接过来,这次看得更慢。
原来“穿越”
这个点子,能玩出这么多花样——古代人突然落到现代,面对满街跑的钢铁盒子、夜里会自己亮的墙壁,还有能千里传音的小铁块……光是这些碰撞,就足够让人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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