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晏在床边坐下来。
没有伸手去碰她。
他等著。
等了大概十几秒,楚月自己挪过来了。
一点一点的,像受伤的小动物试探安全距离。
最后整个人靠进了他怀里。
楚晏用右臂环住她。
左肩动不了,他就用一只胳膊。
楚月的脑袋埋在他胸口,身上还在抖。
抖得很厉害。
像发了高烧又退烧之后那种脱力的、止不住的颤。
门口的护工和闻声赶来的医生都站在外面,不敢进来。
楚晏轻轻拍著楚月的后背。
一下,一下。
没有节奏,想到了就拍一下。
他不会哼什么正经的歌。
嘴里哼出来的调子完全不著四六,一会儿像儿歌一会儿像gg曲,跑调跑得离谱。
小时候就这么哄她睡觉的。
那时候她才三四岁,半夜做了噩梦就往他被窝里钻。
他就搂著她,瞎哼。
哼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人在。
楚月的颤抖慢慢减轻了。
从剧烈的抖变成偶尔抽搐一下,再变成只有呼吸时肩膀微微起伏。
她的手抓著楚晏的衣角,攥得死紧。
就算睡著了也没松。
楚晏低头看著她的脸。
小夜灯的光照出她脸上的泪痕,干了一半的,亮晶晶的。
他的左肩已经痛到发麻了。
右手虎口的伤口因为刚才拽输液管的动作又渗了血,纱布上洇出一团暗红。
但他一动不动。
怕吵醒她。
就这么歪著,靠在床头的墙上。
一直到窗户外面的天一点一点泛白。
他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楚晏单手掏出来。
屏幕上是一条加密简讯。
楚澜发的。
只有四个字:“江南清场完毕。”
下面紧跟著第二条:“姜寰宇调了北境三万禁卫军南下。”
楚晏盯著屏幕上那两条消息看了很久。
三万禁卫军南下。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仰头靠著墙壁。
楚月还窝在他怀里,呼吸平稳了,睡得很沉。
指头一直攥著他的衣角没鬆开过。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墙角一路延伸到灯座旁边,像条乾涸的河。
楚晏盯著那道裂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姜寰宇怕了。
皇帝坐在紫极殿的龙椅上,大半夜调兵,调的还是北境禁卫军。
那是姜家最后的底牌,拱卫帝都的嫡系部队。
现在把底牌往南边调,说明江南的事已经让他坐不住了。
楚澜说“清场完毕“。
楚晏不用问清场是什么意思。
该抓的抓了,该杀的杀了,该拿到手里的证据和人头都拿到了。
他闭上眼。
脑子里很乱,但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止疼针的劲还剩下一点余温,混著疲惫一起涌上来,把他按进了一个没有梦的黑暗里。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防弹玻璃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砖上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光带。
楚月不在他怀里了。
楚晏一下子坐直,左肩抗议似的疼了一下。
“月月?“
“在呢。“
声音从卫生间方向传来。
护工扶著楚月从卫生间出来,楚月洗了脸,头髮用皮筋隨便扎了一下,脸上还是白得没什么血色。
看到楚晏坐在床上的样子,她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但比昨晚好了。
楚晏鬆了口气。
“饿不饿?“
楚月点了点头。
楚晏去厨房端了粥回来。
说是厨房,其实就是庄园后面临时搭的灶台。
楚家的人在这儿准备了不少东西,粥是现熬的,小米南瓜粥,稠糊糊的,上面飘著一层油。
还有两碟小菜,拌黄瓜和酱萝卜。
楚晏把小桌板支在楚月面前,自己拉了把凳子坐在床边。
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过去。
楚月张嘴吃了。
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张嘴。
动作是机械的。
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嘴在动,但眼神是空的。
盯著前面某个不存在的点。
楚晏心里堵得慌。
但他没表现出来。
一勺接一勺地喂,速度不快不慢,每一勺都会吹一下。
粥碗见了底的时候,楚月的目光忽然落下来了。
落在楚晏的右手上。
纱布裹了好几层,从虎口一直包到手腕,白色的纱布边缘洇出一圈淡淡的褐红色。
昨晚渗的血干了以后留下的痕跡。
她盯著那团纱布看了好几秒。
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
就是两行水,顺著脸往下淌,滴在楚晏端碗的手背上。
楚晏愣了一下。
不是被眼泪烫到了,是被那种安静的哭法刺到了。
嚎啕大哭他能接住。
这种一声不吭的流泪,比刀子还难扛。
“哥,疼吗?“
楚月的声音沙得不像话,像嗓子里塞了砂砾。
楚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她。
笑了笑。
不是那种硬挤出来的安慰式微笑,是他惯有的那种有点欠揍的笑。
“吃了这碗粥就不疼了。“
楚月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伸手把碗里最后一点粥底刮乾净了,送进嘴里,使劲咽下去。
然后抬头看他。
“不疼了?“
楚晏点点头。
“真的?“
“骗你我是狗。“
楚月终於哭出声了。
不是恐惧的哭,是委屈的、心疼的、压了太久的那种哭。
肩膀一抽一抽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楚晏把碗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团纸巾。
皱巴巴的,不知道在兜里揣了多久。
“擦擦。“
楚月接过去,捂在脸上,哭得更凶了。
楚晏坐在旁边,没说话,也没动。
有时候哭出来比憋著好。
他懂这个。
让她哭。
哭够了就好了。
楚月哭了大概五六分钟。
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变成了抽噎,再变成偶尔打一下嗝。
她把纸巾从脸上拿开,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哥。“
“嗯。“
“我刚才把你衣服哭湿了。“
“没事,反正也是脏的。“
楚月看著他的脸,表情一点一点有了活气。
不多,但有了。
走廊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急,但刻意压著。
吴金出现在门口。
“老大,陈桂林来了。“
楚晏的眼神变了一下。
“人呢?“
“刚进院子。“吴金顿了顿。
“伤挺重的。“
楚晏把楚月交给护工,嘱咐了一句让她好好休息,然后起身往外走。
走到院子的时候,看到了陈桂林。
准確地说,看到了一个还能站著的伤號。
陈桂林靠在院门口的石柱上,露出一层层的绷带,渗著血水。
右边肋骨的位置鼓出来一块,外套没拉拉链,里面的衬衫全是暗红色的。
脸上有两道划伤,一道横过鼻樑,另一道从眉角拉到鬢角。
看上去比楚晏还惨。
但他站著。
两条腿打著颤,站著。
看到楚晏走出来,陈桂林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嘴皮子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楚晏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楚晏走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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