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桂林迎上来。
两个人抱在一起。
一下。
很重很重的一下。
楚晏的左肩被撞到了,疼得他眼角跳了一下。但他没鬆手。
陈桂林的肋骨被压到了,闷哼了一声。
也没鬆手。
那种拥抱不是电视剧里的那种。
没有拍背,没有说“辛苦了“。
就是两个从烂泥里爬出来的人,確认对方还活著。
还他妈活著。
就够了。
鬆开的时候,陈桂林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你小子瘦了。“
“你也没胖到哪去。“楚晏上下打量他。
“腿怎么回事?“
“子弹擦的,没进去。“
“肋骨呢?“
“断了两根。“陈桂林咧了咧嘴。
“不碍事,比上次好。“
上次是在监狱里。
楚晏没接这个话茬。
“先去让医生看看。“
“不急。“
陈桂林从兜里摸出一包烟,皱巴巴的,不知道过了什么样的路途才保住了这包烟。
他掏出两根,递给楚晏一根。
楚晏接了。
陈桂林找遍全身没找到打火机。
楚晏也没有。
两个人拿著没点著的烟站在院子里,沉默了一会儿。
“你先叼著吧。“楚晏说。
“等找到火再说。“
陈桂林笑了一声,嘴角的划伤裂开了,渗出一点血珠。
“操,別逗我笑。“
庄园后面有个凉亭。
石桌石凳,上了年头了,石面上长满了青苔。
吴金不知道从哪弄来一瓶白酒,没有牌子,土烧。
还有两个搪瓷杯子,杯底印著“梧桐居“三个字,笔画都磨得快没了。
楚晏和陈桂林面对面坐著。
桌上摆著酒和杯子,还有一碟花生米。
花生米是凉的,有点皮,不太脆。
楚晏倒酒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右手虎口的伤使不上劲,酒洒了一点在桌面上。
陈桂林看著他没吭声,自己拿过瓶子给两个杯子都倒满了。
“你记不记得,咱们从监狱出来那晚上,也是喝的这种破酒。“
楚晏端著杯子,没喝,先闻了闻。
呛。
跟当年那瓶一模一样的呛。
“记得。“他说。“你偷的。“
楚晏嗤了一声。
“从看守的柜子里摸出来的,你还好意思说不是偷。“
“看守欠我三包烟,拿瓶酒抵了。“
“人家知道吗?“
“不知道。“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同时喝了一口。
酒进嗓子的时候辣得楚晏眯了一下眼。
不是好酒。
但喝起来舒服。
有一种地下室里的味道,粗糙的、不讲究的、活著就行的味道。
陈桂林放下杯子,用手背蹭了蹭嘴。
“你那时候刚进去的第一天,是不是差点被人捅了?“
楚晏往后靠了靠,石凳硌得屁股疼。
“第一天倒没有。第二天。“
“对,第二天。“陈桂林指了指自己的腰侧。
“然后你就被关了三天禁闭。“
“值。“陈桂林又倒了一杯酒。
“不然呢,看著你被捅?“
楚晏没反驳。
那时候他確实不会打架。
一个大学生,被诬陷进了监狱,手无缚鸡之力。
是陈桂林把他护下来的,教他在里面怎么活。
哪些人能惹,哪些人不能碰。
哪个看守好说话,哪个看守是狗。
吃饭坐哪个位置不会被人盯上。
放风的时候靠哪面墙最安全。
全是陈桂林教的。
“后来翻墙那次,“陈桂林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其实没把握。“
“我知道。“
“你知道?“
“你出发之前手一直在抖。“楚晏看著他。“你以为我没看到。“
陈桂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
“是,我怕。“他说。“被抓回去是死,翻不过去也是死。不怕是假的。“
“但你还是翻了。“
“废话。“陈桂林灌了一口酒。
“你在后面呢。我不翻谁带你走?“
楚晏沉默了。
他低头看著杯子里的酒,液面微微晃动,映出他模糊的脸。
那段日子他不太愿意回忆。
一个被诬陷、被未来岳母设局、被人往死里踩的大学生,在监狱里连饭都吃不上。
“你腿到底怎么伤的?“楚晏换了话题。“別跟我扯什么子弹擦的。“
陈桂林夹了一颗花生米扔嘴里嚼了嚼。
“掩护撤退的时候,后面追上来一辆装甲车。“
“装甲车?“
“皇室的人反应比预想的快。“陈桂林吐了一片花生米皮。
“我断后,用土製燃烧瓶炸了车头,弹片崩的。子弹是后面步兵补的枪,腿上蹭了一发。“
“你一个人断后?“
“不是一个人,还有老七和小赵。“陈桂林停了一下。“老七没出来。“
楚晏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老七。
他认识。
监狱里一层铺位的,打呼嚕能把屋顶掀了。
出来之后跟了陈桂林,一直在江南这边做事。
上个月还给楚晏发过消息,问他杭城有什么好吃的,说想去玩两天。
楚晏拿起杯子,举到嘴边。
没喝。
先往地上倒了一点。
陈桂林看著那坛洇进石板缝隙里的酒,也把自己的杯子倾斜了一下。
酒水洒在地上,发出很小的声音。
两个人举杯,碰了一下。
喝乾了。
凉亭外面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陈桂林把空杯子倒扣在石桌上,从怀里摸出一个拇指大的u盘,搁在桌面上推过去。
“这是江南那边清出来的东西。“他说。
“姜家在南方的暗桩名单,还有他们跟东洋那边的军火交易记录。“
楚晏看著那个u盘。
这么小一个东西,里面装的够姜家死三回了。
他伸手把u盘收进兜里。
“楚澜说禁卫军南下了。“
“三万人。“陈桂林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路上要走五天。五天够我们干很多事了。“
楚晏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这次没有洒。
右手的虎口仍然在疼,但他已经习惯了。
疼这种东西,习惯了就只是一个信號,告诉你还活著。
他把酒一口闷了。
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楚澜发来的第三条加密消息。
“父亲已从帝都动身,明日抵达梧桐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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