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78章 老身替他赔个不是！

    墨香清冽，混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直往鼻子里钻。他眉峰本能一蹙，旋即舒展如常。
    这味道，镇魔司人人身上都沾著，洗不净，也无需洗。
    “我把平儿送人了？”
    贾璉没睡实，王枫那句“接平儿”像根针扎进耳朵，猛地坐直了身子。
    “文书在这儿呢，璉二哥，自个儿瞧瞧！”
    王枫伸手从平儿手中取回契书，往前一递，“您拇指印还新鲜著，向千户、卢百户、薛蟠三位都签了名——总不能喝醉了就把自个儿屋里人当酒菜送出去吧？”
    “好像……真有这事……”
    贾璉盯著那纸，昨夜灯影晃动、酒液泼洒、自己举著笔歪歪扭扭按下手印的画面，慢慢浮了出来。
    “好个贾璉！平儿是我屋里的，你倒敢往外推！”
    王熙凤勃然变色，嗓音陡然拔高，可当著王枫的面，终究没扑上去撕扯。
    “稍安勿躁！”
    贾璉飞快朝她眨了下眼，又瞥向她身侧垂首静立的平儿。
    这丫头，他惦记多少回了？今儿竟被別人抢先摘了去……
    求了王熙凤不下十回，才终於鬆动了口风。
    只等挑个吉日，正式收房。
    人还没沾身呢，倒被贾璉稀里糊涂地转手送了人，这口气堵在胸口，直叫人肺腑生疼。
    “王兄弟！”
    贾璉强撑著爬下床，声音发虚，“酒后胡唚的话，怎当得了真？”
    “璉二哥，您这是打算食言而肥？”
    王枫眸光一沉，寒意猝然逼人。
    “王兄弟！真不是存心反悔，实属醉后失言啊！”
    贾璉堆起笑脸，额角却沁出细汗。
    “既如此，王某告辞！”
    他拱手一笑，退步躬身，袍袖一拂，转身便出了王熙凤的院门。
    “好个贾璉！你凭啥把平儿往外推？你给我说清楚！”
    身后，王熙凤的厉喝劈空而来，字字带火。
    王枫头也不回，脚下生风，直奔贾母的荣庆堂而去——眼下哪还顾得上那对夫妻撕扯，火烧眉毛的事，得赶紧定住。
    “王大爷来了！”
    小丫鬟刚通稟完，鸳鸯已掀帘而出。
    见是王枫，眉眼霎时亮了起来，像春水映著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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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鸳鸯，老太太可得空？”
    他迎上前去，不等旁人反应，已轻轻攥住了她微凉的手。
    “爷！”
    鸳鸯脸腾地烧红，急忙抽手，指尖还带著颤，“大白天的，您这是……要做什么？”
    “照你这话，莫非夜里才许碰？”
    王枫唇角一扬。
    “爷！”
    她身为贾母跟前第一得意人，平日连男人多看两眼都嫌腌臢，此刻羞得耳根通红，尾音拖得又软又急。
    “好鸳鸯，不逗你了——老太太可在？”
    他心头压著事，不敢多耽搁，更不愿把这清灵灵的好姑娘卷进浑水里。
    “老太君正等著您呢！”
    鸳鸯这才醒神，轻声应道，莲步轻移走在前头，素手一挑，湘妃竹帘悄然掀起。
    “聪哥儿，今儿怎么想起往我这儿跑？”
    贾母端坐堂上，见他进来，笑意温厚，竟亲昵地唤起新绰號来。
    “请老太君过目！”
    王枫长揖到底，將手中文书递向鸳鸯。
    “老太君，这是璉二爷將平儿转予王大爷的契书。”
    贾母目力渐衰，往来信札皆由鸳鸯诵读代笔。
    她只扫了几行，脸色便微微一紧，俯身低语：“这……怎会如此？”
    “老太君，保人里头，还有薛蟠薛大爷的画押。”
    鸳鸯声音压得更低，悄悄抬眼瞥了王枫一下。
    她心里透亮：必是討人受阻，才绕过璉二爷直闯荣庆堂。
    这事若处置不当，王家与贾府的脸面都要刮掉一层皮。
    她早晚是王家的人，又是贾母臂膀，哪边都伤不得。
    果然，王枫见贾母已明就里，立刻抱拳上前：“老太君，璉二哥亲手立契、中人具名，將平儿许我。可我去接人时，他却推说宿醉失忆，翻脸不认。
    人活一世，信义为先。今日斗胆，请老太君替王某主持公道。”
    话音未落，外头忽传来一阵清脆笑声——
    “老太君，孙媳给您道喜来啦！”
    王熙凤款步而入，裙裾微扬，身后跟著垂首敛目的平儿。
    她目光掠过王枫，似才惊觉般睁圆了眼：“哟，王大爷也在？巧得很！
    昨儿夜里二爷糊涂，错办了事，妾身替他给您赔罪了！”
    说著，腰肢一折，万福深深。
    “也难怪王大爷动怒，璉二爷这事儿办得实在荒唐透顶。平儿可是他刚定下的妾室，今儿夜里就要行合卺之礼。
    天下送丫鬟的比比皆是，可谁家会把活生生的妾室当物件一样转手相送？
    还请王大爷大人大量，高抬贵手！
    对了，昨儿买粉头那二百两银子，等晚上您去喝喜酒时，一併奉还！”
    话音未落，王熙凤已朝贾母福下身子，裙裾微扬，“老太君，璉二爷屋里要添人了——明年您就能抱上重孙啦，这不是天大的吉兆？孙媳妇替您贺喜！”
    “起来吧。”
    贾母摆摆手，心里门儿清：这是王熙凤拿喜事当盾牌，硬堵王枫的嘴呢。
    “老太君，您怎么说？”
    王枫压根没瞧王熙凤一眼，只盯著贾母，声音沉得像压著青石板。
    “聪哥儿，凤姐儿这话不假！平儿若只是个使唤丫头，倒也罢了；偏她是正经纳进门的妾——璉儿那会儿喝得昏了头，糊里糊涂按了手印。
    老身替他赔个不是！”
    说著，贾母在鸳鸯臂弯里撑起身子，竟真要迈步上前，向王枫躬身致歉。
    “既然老太君开了口，王某……无话可说。”
    王枫嘴角一扯，笑意冰凉刺骨，说完转身就走，袍角一甩，连余光都没留半分。
    屋內三人顿时僵在原地，像被钉在了风里。
    “鸳鸯，挑两个伶俐的小丫头！
    再把晴雯叫上——她手脚利落，脑子也活泛。
    另备一千两银票，立刻送到王大爷房中。他若不在，你就在门口候著，等到人回来为止！”
    贾母浑浊的眼底倏然迸出一道锐光，嗓音陡然绷紧，字字砸在地上。
    “是！”
    鸳鸯应声而起，快步退了出去。
    “老太君！”
    王熙凤万没料到王枫连贾母的顏面都敢拂，袖子一抖，脸色霎时发白，惶然望向老太太。
    “此事过后，璉二禁足一月，一步不许踏出院门！”
    贾母扫她一眼，冷哼出口，尾音如刀。
    “是！”
    王熙凤心头一松——知道这事已被贾母揽下，肩头重担悄然卸了大半。
    王熙凤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