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再听李奶奶说出同样的话,王枫喉咙发紧。但这一次,他不必再熬。
因为手里,真有了能翻盘的东西。
没多久,李玉玉和王姨交完了药费。
“那个……我们可以去看看李奶奶吗?”
王枫走上前问。
李玉玉闻声回头,一眼认出是刚才排队时见过的小伙子,还有他身边那个姑娘。
夏雪刚领完药,听见这话,立刻点头:“我们也一起去吧。”
李玉玉脸上没什么血色,只勉强扯了下嘴角:“……行,你们跟我来吧。”
王姨这会儿没再呛王枫,她心里清楚,眼前这孩子是真心实意来问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冒犯,便默许了。
四人一齐上了二楼,推开一间普通病房的门。屋里並排躺著四位老人,李奶奶就躺在最里侧那张床上。
李玉玉一眼瞧见奶奶歪在枕头上,脸色灰白、呼吸轻浅,眼泪“唰”地就涌了出来,连吸气都压著,只默默淌泪。
在她记忆里,奶奶从来都是挺直腰板、说话响亮、能一口气爬上六楼不带喘的。
病床上的李奶奶也早看见他们进来了,目光一落到李玉玉脸上,嘴角立刻扬了起来,可转瞬又塌了下去——就在那一眼相触的工夫,孙女的眼泪已经滑到了下巴。
李玉玉刚站定,泪珠子就往下砸,根本拦不住。
她慌忙转身出门,在走廊墙边抹了几把脸,才又低著头慢慢走回来。
王枫看著她强撑又溃散的样子,心头一软:这笨拙的体面,竟比什么都动人。
“老王!你咋把玉玉也喊来了!”
李奶奶一开口就是埋怨,可眉梢眼角全是光。
李玉玉稳住呼吸,在床沿坐下,刚唤出一声“奶奶”,喉咙就发紧,眼泪又哗啦啦地掉下来,怎么忍都没用。
王枫和夏雪站在一旁,没跟著哭,可胸口像压了团湿棉花,闷得发慌。
“哭啥嘛!让同学瞅见多不好意思!”
嘴上数落著,李奶奶的手却颤巍巍抬起来,轻轻抚了抚孙女伏在床沿的后脑勺。
“这俩是你同学吧?那边有椅子,快坐。”
“老王,柜子里的橘子拿出来,给孩子们分著吃!”
王姨应声点头,领著王枫和夏雪往里挪了几步,指了指靠墙摆著的几把旧木椅。两人各自搬了一把坐下。
“谢谢奶奶!”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下——连推辞都忘了,只木木地接过了那两个黄澄澄的小橘子。
屋子里静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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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得王枫能听见李玉玉肩膀微微耸动的抽噎,也能听见隔壁两张床上两位老人压低了声音在閒聊。
“老李!今儿来这么多人看你吶!”
“可不是嘛!”
“这些娃娃,都是你一手拉扯大的?”
“这个是我养大的,那俩啊,估摸是她朋友!”
另两位老奶奶笑著朝这边点头,李奶奶也笑著,伸手温柔地拍了拍李玉玉的背。
“快起来,跟两位奶奶打个招呼!”
李玉玉这次真把情绪理顺了,起身鞠了个躬,清清楚楚叫了人。
“玉玉,老王到底跟你咋说的?咋把你从学校里叫来了?你不是正上课呢?”
“奶奶,王姨说你来京都了,我就想著过来看看。”
她没说实话,只把牵掛藏进一句“想来看看”。
“我没事!躺两天就回去了,別耽误你念书。”
“我这几天放假,专程来陪您。”
“我还不信你?快说,老王到底咋跟你讲的?”
“真没讲別的,就说是您来京都了。”
李奶奶心里透亮。她明白,能进京都医院,绝不是小事;花的钱、跑的路、医生皱的眉,哪样不说明问题?可王姨咬死只说“转院休养几天”,她也就不再追问——不是信不过,是不愿让身边人难做。
“不讲就不讲唄,可你別听医生瞎忽悠。他们啊,就爱多开药、多检查,咱们不干那冤枉事。”
“奶奶!您这说的啥话?”
“我说啥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医院怕是早跟你们要了不少钱!”
“奶奶!现在医保能报不少,自个儿掏不了几个钱,再说了,咱哪来那么多存款啊!”
李奶奶虽已住进医院,可心里还惦记著帐本上的数字。
在她眼里,医院就是个无底洞,专吞钞票的地方,待在这儿,比病还硌得慌。
“你才来一天,快躺好!”
“还躺?你喊孩子来干啥?反正明天就走人!”
“谁说只待一天!医生都讲清楚了,动个小手术就能痊癒,您老別犟,好好配合!”
“动啥手术?我这身子骨自己清楚,別让人糊弄了!”
“您清楚?清楚还能一头栽倒?”
话赶话,两人又呛上了。王枫听著,却没觉得刺耳,反倒像回到自家灶台边——每次一开口,也是这般七嘴八舌、火气冲天。
可此刻,他竟从这爭执里咂摸出一股子暖意。
“行啦!奶奶,这回听王姨的,真不用怕,手术做完,病就断根了!”
“玉玉啊……歇两天,缓过来就好了!”
李玉玉望著病床上硬撑著不肯鬆口的奶奶,鼻子一酸,眼眶立马热了。
她懂。奶奶不是怕开刀,是怕缴费单上那一串零。
那张纸,比诊断书更沉,比药苦,比针扎还疼。
三人正僵著,护士推门进来换点滴,顺带把一旁生闷气的王阿姨叫走了。
门刚合上,李奶奶就压低声音,朝孙女招了招手。
“玉玉,奶奶知道你是真心疼我。可这手术费,我心里有数。”
“你王姨啊,心善,可她儿子今年就要上大学了,家里哪还有余钱垫?我一个老太太,不值当啊!”
李玉玉眼圈通红,李奶奶却仍一字一句往下说:
“当初她帮咱,连亲儿子开学的行李都没顾上收拾。咱们不能一直赖著人家过活,人家也得吃饭、交学费、过日子。”
“我这把年纪,花那么多钱,图个啥?”
“奶奶,別说了!”
李玉玉一把攥住奶奶枯瘦的手,声音发颤,再听不下去。王枫和夏雪坐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李奶奶这话,让王枫想起早年看过的一部老电影——
世上最治不好的病,叫穷病。
有些病,不过是两台手术的事。
可这病,能把一家人的脊樑压断,把十年攒下的光景一夜抽空。
他忽然就明白了李奶奶的沉默。在她眼里,自己不是病人,是累赘;不是亲人,是负担。
……
“好的,谢谢医生!”
“不客气。目前看,肿瘤是良性的,越早手术越好。你们家属儘快商量,给我个准信就行。”
王阿姨刚从医生办公室出来,脚还没站稳,心就先沉了一截。
好消息是真的:一台手术,能根治;成功率,也稳。
坏消息也是真的:全部费用,三十万。
这个数,像块烧红的铁,烫得她掌心发麻,喉咙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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