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上,李望又开始流鼻血。她照旧举起双手,可血还是顺著下巴滴落。
她悄悄挪了挪身子,从包里翻出个瘪瘪的塑料盆,接在下巴底下。
哥哥在队伍里回头看见,喉头一哽。李奶奶几步衝到护士台前,声音发颤:“姑娘,快看看这孩子……她又出血了!”
护士低头一瞧,立马牵起李望的手往里走。
化验单出来得很快。护士快步过来,脸色凝重:“白血病。”
兄妹俩听不懂这词,可医生后头那句“初步算下来,三十万”,像块冰坨子砸进耳朵里。
哥哥坐在医院门口水泥台阶上,坐了很久很久,菸头堆了一小撮,火星明明灭灭。
后来,他们商量定了:李奶奶留下守床,哥哥回村筹钱。
消息传开,街坊摇头嘆气。王姨她爹张德洪也听说了,起初还劝:“不是亲生的,何必搭上全家?”村里人也跟著劝:“睁只眼闭只眼吧,別惹麻烦。”
哥哥没应声,只低著头搓手。他记得那年雪夜,在村口柴垛边抱起这个冻得发紫的小丫头,给她起名“李望”——望,是盼头,是光,是活下来的念想。
张德洪看著眼前哭得肩膀直抖的男人,默默回屋,掏出家里全部积蓄塞过去,拍著他肩膀说:“別怕,慢慢来,天塌不下来。”
哥哥没法子,只能一家一户敲门借钱。最后,他敲开了村里大老板家的院门。
哥哥踏进老板家院门时,那人正坐在堂屋打麻將,竹牌哗啦作响。
李望的事,早传遍了整个村子,老板一见哥哥进门,就猜到了来意。
可三十万不是小数目,老板心里清楚:这笔钱借出去,怕是泥牛入海——他没鬆口。
村里转了几天,挨家敲门、低声下气,最后凑出来的,连零头都不够。
实在没辙了,哥哥只好先回医院看李望。
李望正趴在病床上,跟隔壁床的叔叔学画苹果,铅笔头都快捏断了。见爸爸推门进来,眼睛一下亮起来,仰著小脸说:“我以后卖画挣钱,养你和奶奶!”
李奶奶只扫了哥哥一眼,就明白——钱,没凑上。
当晚,哥哥独自走在村外那条柏油路上,车灯刺过来也不晓得偏头,脑子乱得发空,甚至闪过“拦车讹钱”“抢个包换药费”的念头,可也就一闪,连手都没抬。
第二天,他去了石场,扛石头、筛碎料,一天五十块,干得指节裂口、后背渗血。
可这点钱,填不满医院帐单的一个角。
走投无路,哥哥又去了老板家,扑通一声跪在水泥地上,眼泪混著灰往下淌:“真没法子了……我在医院门口蹲著借钱,没人敢借,您是他这辈子认得的、唯一有钱的人啊。”
“您不伸手,李望就真没命了。”
老板看著眼前这个泥人似的哥哥,喉结动了动,终究嘆了口气:“有个包工头欠我八万,要是能要回来,这八万,我一分不收,全给你。”
可债哪是好討的?人没见著几面,反被堵在巷子里揍了一顿,嘴角青肿,衣领撕开一道口子。
第二天去医院,李奶奶和李望一见哥哥脸上的伤,心像被攥紧了。
李望什么也没问,光是张开胳膊,把爸爸的腰紧紧抱住。
过会儿,李奶奶把哥哥拽到楼梯拐角,压低声音:“要不……把她留在医院吧?总不能眼睁睁看著孩子死在家里?”
哥哥摇头:“她被扔过一次了。我再扔她一回,她往后怎么信人?怎么活?”
李奶奶嗓子发紧:“不这么办,难不成带她回家等咽气?”
两人僵在那儿,谁也没说服谁。
回到病房,李望默默递来一张皱巴巴的纸。
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自愿放弃治疗”,旁边还用拼音標著读音:“自愿放弃治疗”。
李奶奶抖著手问:“咋写这个?”
李望低著头,声音轻得像风吹蒲公英:“我是捡来的娃,生不起这场病。爸爸,让我走吧……爸爸,爸爸,咱回家吧,回咱自己的家。”
话没说完,病房里几个陪床的老人也红了眼眶。李奶奶盯著孙女那双沾著铅笔灰的小手,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句“留在医院”,胸口像塞了团湿棉花,闷得喘不上气。
没钱,就真的救不了命?
哥哥不信。他咬著后槽牙想:就算把命拆成八瓣,也得把李望留住。
他在厕所墙皮剥落的角落看见一张小gg,字跡潦草:“高价收器官,当场结帐”。
那一刻,他觉得那是唯一能换钱的、乾净利落的买卖。
电话打完,对方约在镇上一家旧宾馆见面。
一进门,那人蹺著二郎腿,笑嘻嘻递来一张纸:“先交两万保证金,我们才安排手术,钱立马到帐。”
哥哥没多想,点头就应了。
……
而此时,医院里,李望不见了。连同她攒了半抽屉的画纸,一起没了影。
李奶奶满街找,在菜市场后头的小桥边,看见孙女踮著脚,把几张画摊在旧纸箱上,正怯生生地问路人:“叔叔,买张画吗?一块钱……两块钱也行。”
李奶奶衝过去一把搂住她,李望却轻轻挣开,小声说:“我不卖画看病……我想修咱家漏雨的屋顶。我知道,这病,治不好了。”
李奶奶再也撑不住,抱著孙女,哭得直不起腰。
哥哥回到病房时,脸上居然带著笑:“钱齐了!李望马上就能做手术,肯定好!”
李奶奶一听,眼角刚乾的泪又涌出来,以为苦尽甘来了。
可老天,偏不遂人愿。
那个声称能高价收购器官的陌生人,收下哥哥凑来的保证金后,转身就没了踪影——原来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哥哥再打他留下的电话,早已是空號;去他提过的地址找,门牌都没了,只剩一堵剥落的灰墙。
最后一丝指望,就这么断了。哥哥甚至愿拿自己命去换,只要那人肯回头,肯再给一次机会。
可日子不会等,病更不会等。
钱全砸进去了,借的、凑的、押房契还的,一分不剩。实在没辙,兄妹俩只好抱著李望,搭上回老家的绿皮火车。
车厢顛簸,李望蜷在李奶奶怀里,小手攥著她的衣角,声音轻得像风里飘的柳絮:“我走了以后,把我埋在后山那块坡地上吧……这样每天早上,我能看见你们开门做饭;傍晚,你们抬头就能望见我。”
李奶奶喉头滚了几滚,把眼泪咽回去,只捏了捏她发烫的手心:“胡说!你就是累了,歇几天就好了。以后不许再讲这种话,听见没?”
也许是老天不忍,也许是人间真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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