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47章 今天又让你破费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利落。李玉玉赶紧小跑跟上。
    “真不用……回头王姨又要念叨我了。”
    “念叨你啥？东西我掏钱，你只管说——孩子们缺什么？”
    李玉玉终究没拗过他。或许，是那些孩子確实缺得太多。
    她声音轻下来：“要说缺……好像什么都缺；可仔细想想，又好像什么都不算缺。”
    “快过年了。要是送新年礼，你打算给他们挑点儿啥？”
    “新衣裳、新书包、新被子……还有暖手袋、铅笔盒、带拼音的字典……”
    她一样样数著，王枫听著听著，眉头一点点沉下去——原来李奶奶那儿，比他预想的还要难。
    他按李玉玉说的，给大约十个孩子每人配了一个新书包，塞满各色笔芯、作业本，又拎了两大袋零食；另给李奶奶买了几盒滋补的膏方和红枣。
    可这么多东西，俩人抱回去显然不现实。
    王枫径直找到超市老板，问能不能租辆大麵包车。老板看他一口气扫空半面货架，爽快得很，当场招呼来一辆小货车——这下，省得挤公交，也免了来回折腾。
    李玉玉报了村名，司机咧嘴一笑：“知道，熟门熟路。”
    车子驶出县城，拐上一条略显顛簸的土路。
    王枫这才明白：李玉玉他们確实在县城，却不在城里头，而在城郊尽头——再往外开几里，就是田野了。
    “玉玉，你们孤儿院现在收养几个孩子？”
    “不算我，一共十个。”
    前排司机听见王枫和李玉玉聊起孤儿院，也转过头来插了话。
    “你们说的，是李奶奶那间院子？”
    “师傅您也听说过？”
    “咋没听过！李奶奶啊，实打实的好人。这样吧，这趟车钱我一分不收——我也没啥能耐，就当尽点心。”
    “真不用，该给的运费我们肯定得付。”
    “唉……李奶奶这辈子不容易，可心肠热啊。”
    王枫一时没接上话。
    他打心底敬重李奶奶，但对她过往的事儿，其实知道得不多，只晓得她把一辈子都扑在孩子们身上，从不图回报。
    他正琢磨著，车已经停稳了。
    李玉玉刚跳下车，几个躲在墙角的孩子就一窝蜂衝出来，紧紧搂住她腰。
    王枫看著眼热，也学著张开双臂，笑著招呼：“来，哥哥抱一个！”
    可孩子们齐刷刷往后缩，眼睛盯著他，像看一只突然闯进院子的陌生大猫。
    王枫没硬凑，转身就去掀货车后厢板，开始往下搬东西。
    门里头王阿姨闻声迎出来，见是他，脸上立刻堆起笑：“来啦？玉玉带你吃饭没？”
    “王姨，叫我枫子就行。我来前刚吃过。”
    “我也不懂孩子们缺啥，瞎买了些。”
    话音未落，他已和司机一前一后把纸箱、布袋全卸下来，堆在院中青石桌上——眨眼工夫，桌面上就摞起一叠崭新的红书包。
    “枫子！你人来了就是心意，咋还拎这么多东西！”
    “真不多。我拿不准买啥好，问了玉玉，她挑了几样，想著总能用上。”
    “玉玉！”
    王姨猛地扭头，朝李玉玉投去一记沉甸甸的眼色。
    “王姨，是我自己要买的，跟玉玉没关係，她拦都拦不住。”
    “唉……真是难为你了。重的先搁屋里吧。”
    “孩子们，快过来搭把手！这些呀，全是给你们的。”
    没人应声。孩子们仍远远站著，脚尖蹭著地，不敢挪步。
    还是王姨抬了抬下巴，孩子们才慢吞吞挪过去，小手刚碰到箱子边沿，就脆生生喊了句：“张叔叔好！”
    王枫赶紧摆手：“叫哥哥就好，哥哥听著亲。”
    他本想进屋看看李奶奶，王姨却轻轻按住他胳膊：“她刚躺下，午休呢——回家前大夫特意嘱咐的，多歇著。”
    “我要那个红的！”
    “明明是我先盯上的！”
    “我早跟玉玉说好了！”
    “別抢！手鬆开！”
    孩子们在院里追著书包跑，笑声撞在土墙上又弹回来。
    王枫、王姨和李玉玉坐在石桌旁，谁也没说话。
    刚才王枫悄悄绕著院子转了一圈：孩子们睡的屋子窗明几净，被褥叠得稜角分明；可墙皮剥落处露著灰砖，水龙头锈得发黑，晾衣绳是两根麻绳拧成的。
    “枫子，之前欠你的钱，我们一定想办法还上。今天又让你破费……”
    “真不碍事，王姨。”
    “你是咱家的贵人吶。”
    “您可別这么说。对了，李奶奶是不是挺有名？连司机师傅都认得她。”
    “老李啊……命苦，心亮。”
    王姨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要说她，其实绕不开她哥的事儿。”
    ……
    早些年，李奶奶和哥哥俩人拉扯著过日子。哥哥曾收养了一个女孩，取名叫李望。
    小李望打小就懂事，放学不贪玩，常蹲在路边帮兄妹俩卖山里摘的苹果。
    那天，县城来了辆鋥亮的小轿车。
    车门一开，下来个穿裙子的女人，隨手拿起李望摊上的苹果咬了一口——那果子脆、甜、带著山风的味道。她点点头，说要买几个。
    变故就在这会儿冒了出来。
    李望踮脚去拿秤，手小力气轻，秤砣“啪”地坠地，秤桿尾端猛地翘起，“嗤”一下划过女人脸颊。
    女人脸一沉，反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兄妹俩正收拾筐子，抬眼看见，拔腿就往这边跑。
    车里男人探出头，嗓门又高又刺：“穷山沟里出来的，骨头都贱！买卖都不会做，还让个毛孩子顶缸挣钱？”
    哥哥攥著拳头追车，鞋底刮著砂石直冒烟；李奶奶却一把拽住他袖子——小李望正捂著鼻子，血顺著指缝往下淌，皱著小脸，一声声抽噎，脸上全是红。
    两人慌忙抱起她，奔镇上诊所。
    医生止了血，又教她个土法子：“左边流，举右手；右边流，举左手。”
    李望仰起小脸，认真道谢。
    可回家后，她一直蔫蔫的。原来心里搁著事：想跟那位买苹果的阿姨说句对不起——是自己先碰了人家的脸，得赔不是。
    李奶奶和哥哥没拦著，只轻轻摸摸她头髮：“先歇著，別的，以后再说。”
    谁也没料到，医生教的这法子，隔天就用上了。
    李奶奶给李望洗头，水盆突然泛起一片红。李望下意识把两只手举得高高的。
    李奶奶心口一紧，二话不说，又带她回诊所。
    医生扒开她袖口裤脚，胳膊、小腿上密密麻麻浮著针尖大的红点，眉头拧成了疙瘩：“这病，咱这儿治不了，得去市里大医院。”
    李奶奶回家一说，哥哥当天就捲起铺盖出发。
    一辈子没出过县城的哥哥，站在市医院大厅里，像块木头杵在人流里。掛號窗口排著长队，他攥著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手心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