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人皮子

    此时夜色將至，不远城镇就如黑暗中一尊巨兽，沉默匍匐在那里，张开了巨口。
    长长的队伍停靠在官道边上，仿佛要主动投入其中的可怜虫豸。
    十几人凑在一起，席地而坐，个个脸色严肃。
    这二十几辆车架百十人队伍中，真正核心人物都聚在了一起。
    为首的是一名老鏢头，头髮花白，提著一桿四尺长的铜烟杆，正噝噝噝得猛吸著烟。
    这烟杆都比一般长剑还要长了，通体精铜打造，粗若婴儿胳膊，沉甸甸的他握在手中不以为意。
    前面那锅头有拳头大，老鏢头一吸，锅头被烧得通红，两条烟龙从他鼻中喷出，长长直达丈许外。
    可见其臟腑之强，此人正是此次远威鏢局带队的宗师境的老鏢头，人称郭老杆儿。
    “都议议吧……前面镇子里出了邪祟，咱们常去的春来客栈，就让祸祸完了，整个客栈死了百十多人。”
    “被那邪祟全都吸得乾乾净净，只剩百多张人皮子，宗师进士也照样被吸乾了，咱们进不进镇子？”
    郭老杆儿说得很直接，他脸上一明一暗，褶皱在光影中若隱若现，脸上十分凝重。
    一个敞著怀露著护心毛，外面却穿一件读书人青袍，腰间挎著一柄长剑的虬髯壮汉咳嗽一声，缓缓道。
    “郭大鏢头，我看还是得入城。”
    “百多张人皮子，也未必是邪祟下手，可能是有武者下毒，才能灭绝整个客栈人马，而没有让外人立刻察觉。”
    “就算是真的邪祟，咱们队伍中有你，我，杨兄，黎兄弟，还有徐大捕头五位宗师，也能和他斗一斗。”
    “毕竟，宗师精血专克邪祟。”
    “入城好，起码比野外安全，野外连个遮挡都没有。”
    他说话时，胳膊上肌肉一鼓一鼓，撑得外面那袍子紧紧裹在身上，尽现肌肉线条。
    只是此情此景，衬得此人像是强盗抢了书生袍，强制披在身上，有些不搭调。
    “你说呢，杨兄？”此人脸转向杨四郎，面含期盼。
    杨四郎想了想，轻轻道。
    “吴兄说得也在理。”
    原来这“强盗”书生赫然也是一位今科宗师进士，他名为吴铁川，户籍在南岭省，情况与杨四郎相同，亦是顺风鏢。
    本身就是被押运的鏢，远威鏢局免了他小半银子，请他在力所能及范围內照顾本次押送鏢物。
    金榜上，他排名在二甲之中，远在杨四郎之上，而其又非世家中人，那只说明一点。
    吴铁川身后大概率是背靠世家，有大树庇护。
    不过此人说话大大咧咧，颇为豪迈，並不惹人烦。
    杨四郎转头看向另一人，此人面色有些发青，手持竹棍，棍上面有两条小蛇盘旋张嘴露著獠牙。
    “黎兄……你来自疆南行省，听说那地方邪祟极多。”
    “你如何看？”
    原来此人正是金榜上就排在杨四郎身后的黎虺。
    他和贺兰烬，杨四郎因为排名挨在一起，又都是宗师修为，在京城每次进士聚会都凑在一起，也算半个熟人。
    此次也在鏢队中，他將会跟著鏢队到达南岭省以后，再转乘水路回疆南。
    黎虺摇摇头。
    “邪祟诡异莫名，种类也颇多。”
    “没看过现场，谁也不能確定到底那些人是怎么死的？”
    “是死於武者投毒？死於虫蛊？还是死於妖物夜袭？均有可能。”
    “不好说。”
    “清风道长和徐大捕头如何看？”
    眾人一起转头看向盘坐在角落两人。
    其中一人穿一身道袍，约莫四五十岁，面庞白净双眼狭长，胳膊上搭一拂尘，那拂尘里面隱现金光，显然里面夹了金丝。
    此人道袍上有青光流动，一看便不是凡物，这是一名修为有成的道修。
    杨四郎只是看不透对方修为到底是御物凝躯境，还是脱骸还真境。
    他身旁还跟著一名中年大捕头。
    这名捕头身穿一身玄袍，胸前补子上绣著一只仰天长嘶的祥云黄豹，眼现精光。
    这二人是一起的，形影不离，一道一武，还带著五名捕头。
    他们不是营兵系统，而是属於官府下辖的六扇门。
    这位徐怀化是从三品捕头，已经属於六扇门中高层，但杨四郎等人看他事事向这名清风道长请教，便知道这位道长才是最终拍板的那人。
    果然徐怀化沉默不语，那位清风道长隨手一挥拂尘。
    “坐在这里猜测有何用，里面那客栈到底发生什么，一看便知。”
    “咱们队伍中有五名宗师坐镇，还怕了他不成？”
    “咱们队伍中有五名宗师坐镇，还怕了他不成？”
    显然这位清风道长的主意是进城。
    郭老杆儿鏢头將烟锅在鞋底磕一磕，沉声道。
    “既然道长都如此说了，咱们马上出发吧……入了镇以后早做安顿。”
    大家都是修为有成的高手，並不会因为一个传得神乎其神的邪祟消息就唬得不敢进镇子。
    杨四郎注意到。
    当听到邪祟二字，已经吸乾了春来客栈百十人丁消息。
    清风道长和徐怀化两个人眼睛一亮，莫名多了一股兴奋之意。
    杨四郎怀疑这二人怕是带著什么使命出京的吧，会不会和景和帝有关？
    毕竟皇帝把爹丟了，哪怕是死去的爹，那也是爹，更何况是涉及先皇躯体及皇室顏面。
    有时候，死爹比活爹还麻烦呢，尤其是一个自己跑出去，可能化为尸僵的死爹
    说不定，景和陵上面那宝顶都未修復，等著將死爹抓回去再重新安葬呢。
    一方面，永昌帝得派人重新修復陵中阵法，另一方面，也得把他那悍然离家出走的尸爹抓回去。
    帝陵里面没皇帝，那还能叫帝陵么。
    因此必定大派手下，搜索四方；京城中搞得鸡犬不寧，外面自然也不会放鬆。
    像清风道长和徐怀化这一行人，严格来说並不是鏢行队伍中人，只是同吃同行，一分银子不掏，鏢行还得给他们提供所有便利。
    杨四郎估计，说不定京城去往各地的商队鏢队，都要朝中的人明晃晃跟著。
    正常鏢局队伍中，郭老杆儿这样的大鏢头一言而决定下队伍所有事宜，哪还需要和人商量？
    他今日这商量，说白了就是和清风徐怀化商量。
    既然已经决定，眾人反应自是极快的。
    很快车轮压过官道，向小镇中行去。
    这是个商镇，外面都没有围墙，不过镇子颇为繁华，里面主干道居然是用青石板铺路，可容两辆马车並行。
    镇中多是砖瓦房，可见这镇子十分富裕，街道两边有许多掛著招牌的店铺，不愧是商路集散之地。
    不过往日繁华之地，今日却显得十分萧条。
    因为天色將黑，街上人行色匆匆，个个面上也不好看，毕竟春来客栈也不是小客栈，在镇中经营几十年了。
    如今全店上下连带投宿的人死了百十人，关键还死得十分诡异，全身只余一张皮，谁能不怕？
    鏢局本来以前到镇上都是在春来客栈投宿。
    现在那客栈上下掌柜到伙计都死绝了，自然不能去住了，好在这镇子足够热闹繁华。
    他们就在客栈隔壁又找了几家住下了。
    因为人多，所以分成四五拨才安顿好。
    普通鏢师和趟子手，马夫可以鬆口气了，他们抓紧吃饭，安顿马儿，准备明日启程工作。
    清风道长，徐怀化及杨四郎，郭老杆儿，黎虺，吴铁川六人一起去了春来客栈。
    外面有本地快手守门，身上套著號衣，拄著枪禁止閒杂人靠近，他自己也离著客栈大门远远的，仿佛里面有噬人的凶兽。
    另外还有十几本地的弓兵松松垮垮將客栈前后围起来。
    这快手本来站得松松懒懒。
    不过看到杨四郎一行人过来，立刻就站直了身，脸上堆著討好的笑。
    別的不说，他认识徐怀化身上那身官皮，那是让县老爷都得屈膝討好的身份。
    “几位爷……”
    徐怀化未搭话，他带的那几名捕头有人拿出令牌一晃。
    “六扇门办事，带我们进去……”
    那快手脸上露出害怕苦恼神色，却又不敢不从，只能拖著腿慢慢往里挪。
    还是那捕头一脚踹在他屁股上骂一声惫懒货，才不得已加快脚步。
    一进客栈。
    杨四郎眼睛一紧，他神魂灵觉已经能感知到一股阴邪冰冷气息在店中盘亘，而且隱隱有股陈年尸臭味道。
    清风道长脚步一停，脸上表情却已是振奋起来，他沉声道。
    “这股气息，绝对不是武者做的。”
    “但是妖是邪祟还不一定。”
    这客栈是食宿一体。
    一层摆著十几张桌子，有四五张桌子上还留著残羹冷炙，周围应该坐著的客人，现在都软趴趴瘫在地上或桌上。
    因为他们都成了一张人皮，衣服完好无损套在上面，露出的脑袋手足扁扁的，乍一看以为也是衣服的部分。
    “几位爷……那后面还有……”本地快手指著柜檯。
    柜檯从外面看空无一人。
    “我认得他，是丘掌柜……”郭老杆儿指著中间那一身绸装，黑髮下面脸上只剩五个窟窿眼儿，但额头皮肤外面有一大圈长毛黑痣。
    “他这个痣挺好认的，非常圆滑一个人，但买卖公道，没想到就这么没了……”
    徐怀化身后那几名捕头早就蹲下身，手上戴上一种薄如蝉翼不知是何材质手套，一起合力將丘掌柜人皮从那件衣服中“请”出来，平铺在柜檯上。
    整张人皮像是艺术品一般，连个破口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