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山在武当县以南,层峦叠嶂,绵亘百余里,主峰天柱尤显巍峨,终年云遮雾绕,寻常时节难得窥其真容。
汉水自县西北而来,绕其东麓,蜿蜒如带,復折而东南。
山势自西南向东北绵亘百余里,群峰连绵,直插霄汉。
自襄阳城北望,但见层峦叠嶂,深谷幽邃,古木参天,藤萝密布。
山间多洞府宫观,乃道家圣地,相传真武大帝曾於此飞升,故歷代香火不绝。
自汉末以来,屡有隱士高僧结庐於此,或採药炼丹,或诵经修行,山径间时闻钟磬之声,与松涛鸟鸣相和,清远悠长。
七月既望,襄阳之围已解旬日。
秦军七万步骑分驻汉水北岸各城,自与都贵、竇滔在襄阳一会后,鉅鹿公苻睿回镇邓城大营,冠军將军慕容垂则率所部万人屯於樊城,与襄阳成犄角之势。
河南太守王曜奉令將本部八千余人暂驻武当山下,一面休整士卒,一面协助武当、万岁等县安置那些从晋军手中夺回的百姓。
诸事渐定,这日清晨,王曜忽然接到慕容农遣人送来的书简,约他明日同登武当天柱峰,观览日出。
王曜正於帐中批阅军册,闻报不禁莞尔,对身旁的尹纬道:
“道厚此人,素来爽利,今番怎的有此雅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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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纬正蹲在帐角一只陶炉旁,用铁钳拨弄著炉中炭火,炉上架著一只陶銚,銚中咕嘟咕嘟煮著茶汤,热气氤氳。
他头也没抬,只捻著頜下那几茎细须——他开始不再蓄虬髯,只在下頜留著一小撮山羊鬍,修剪得齐整,慢悠悠笑道:
“想来襄阳事了,他隨乃父不日便要班师回朝,临別之前,想与府君单独敘敘旧罢了。只是那武当山山高路险,府君若去,须得带上虎子,莫要再逞能。”
王曜笑著应了。
……
翌日天还未亮,王曜便唤李虎点齐二十名铁壁营亲卫,各携乾粮水囊,又让亲兵从行囊中翻出一件半旧的鸦青绢衲袄。
虽是盛夏,山中晨昏却寒凉刺骨,披在身上,腰间系一条熟铜钉革带,带上悬著那口常佩的环首刀,刀鞘髹漆已斑驳,却仍锋利如昔。
头上未戴冠,只用一条月白绢帛束髮,余发散披肩后,衬得那张因连日奔波而略显黝黑的面庞愈发沉毅。
卯时初刻,天色微明,王曜一行二十余骑自武当县南门而出,沿著一条碎石铺就的山道蜿蜒北上。
道旁野草没膝,露水沾湿了马腿。
行约十余里,便至山脚,只见一座石坊矗立道中,坊额鐫著“紫霄福地”四字,笔力遒劲,显是前朝旧物。
石坊两侧各立著一只石雕贔屓,驮著残碑,碑文已漫漶难辨。
慕容农和几个亲兵早已在坊下等候,他並未著甲,只穿一件深碧色的交领左衽胡服。
他生得肤色黝黑,眉目却英朗开阔,此刻负手立在晨风里,见王曜等人驰近,便大步迎上来,一把攥住王曜的手腕,笑道:
“子卿,你可算来了!我卯时便到,等了足有半个时辰,还当你被那些军务缠住,脱不得身哩!”
王曜翻身下马,与他执手相视,只觉他掌中温热,力道却比往日轻了几分,不禁笑问:
“道厚,你今日手劲怎的这般绵软?莫非昨夜未曾安寢?”
慕容农微微一怔,隨即鬆开手,哈哈一笑,那笑声在山谷间迴荡,惊起几只棲在坊檐下的山雀:
“昨夜看军报看得晚了,那竹简散了线,我又不会编,折腾到子时,可不就睏乏了么。”
他说著,抬手指向云雾繚绕的天柱峰:
“咱们快些上去,莫误了日出的时辰。我听山下老樵夫说,这武当山的云海,比你们之前去的终南山太乙池还要壮阔几分。”
二人遂舍了马匹,只带李虎与数名亲卫徒步登山,余者留在石坊处看守坐骑。
山径崎嶇,时而是青石台阶,时而是泥泞土路,两侧古松虬曲盘错,枝干上缠满藤萝,松针密密匝匝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踏在厚毡上。
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迎面遇著一座道观,观门虚掩,檐下一盏铜灯还燃著残油,火苗在风中摇摇欲熄。
观前立著一通石碑,碑文记载著某代高道在此炼丹飞升的旧事。
王曜驻足看了一回,嘆道:
“古人修道,择此灵山,远离尘囂,何其自在。我辈汲汲於功名,却不知辜负了多少清风明月。”
慕容农走在他身侧,闻言没有接话,只从腰间解下一只皮囊,拔开塞子,仰头饮了一口,又递过去。
王曜接过,尝了尝,竟是那葡萄酒,酒色深红如血,入口醇厚,带著一丝草药般的苦涩。
他擦了擦嘴角,笑道:
“这酒是你从襄阳城中买的?”
慕容农点头道:
“襄阳乃南州名城,四方商贾云集,些许葡萄酿,自还是能买到的。只是终不及当年与你在龟兹春所饮甘醇清冽,对了子卿,阿伊莎姑娘……可有消息了?”
王曜闻言一愣,隨即笑容渐收:
“秋晴去河州时,也曾派人去打探,奈何……”
他说著说著,终了只是摇头苦笑,而后又给自己灌了一口。
慕容农见他情绪渐渐失落,遂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二人沉默一会儿,慕容农目光望向南边汉水方向,那里雾气瀰漫,隱隱约约可见几道炊烟升起。
“子卿,你说这山河之固,当真能凭险而守么?”
王曜一怔,顺著他目光望去,但见汉水如练,蜿蜒东去,两岸峰峦叠嶂,城郭星罗,確是一派雄浑气象。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山河之固,固然可恃。然古人云,『在德不在险』。昔夏桀之民,虽有三涂之隘,终为成汤所放;商紂之眾,虽有孟门之险,终为周武所灭。若不施仁德,纵有金城汤池,亦难久长。”
他说完,忽觉身旁慕容农步履微微一滯,侧头看去,却见他面色如常,只是那黝黑的眉宇间,似乎笼著一层极淡的阴翳,像山巔那抹將散未散的薄雾。
“道厚。”
王曜笑道:“你这般喟然兴嘆,倒是少见。往日你与我论天下事,总是一副『兵来將挡、水来土掩』的豁达模样,今日怎的忽然做起老成忧国之態了?”
慕容农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了几步,弯腰拾起一根被山风吹落的枯松枝,握在手中把玩,那松枝已干透,轻轻一折便“啪”地断成两截。
他將断枝掷入路旁的深涧,听著那迴响渐渐消逝,方低声道:
“子卿,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曜正色道:
“你我莫逆之交,何须这般吞吞吐吐?”
慕容农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与他面对面。
晨光已渐亮,穿过松针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望著王曜,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竟罕见地浮起一丝踌躇,半晌才开口:
“你是汉人,世代居於中州,祖上著汉家衣冠,读的是孔孟之书。天王兴师伐晋,要吞併江东,你……你心中就无一丝惻隱之意么?”
这话问得突兀,却字字沉重。
王曜愣住了,他望著慕容农那张诚恳而隱含焦虑的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挚友,今日似乎藏著什么说不出的心事。
但他没有深想,只当是慕容农身为鲜卑人,却替汉人感慨,一时多愁善感罢了。
他沉默了片刻,抬头望向天际那缕即將破晓的曙光,长嘆一声:
“晋永嘉南渡,自弃中华,已七十余载。我自记事之日起,便只知有秦,不知有晋。那江东司马氏,偏安一隅,纵有衣冠之盛,於我北州黎庶,又有何恩德可言?我华阴乡中,父老耕田纳税,子弟入伍从征,所奉者,苻氏之號令;所仰者,天王之德泽。我虽汉人,然生於斯,长於斯,学於斯,仕於斯——这片土地,这方百姓,才是我王曜的根。至於晋室……唉,说来惭愧,自我束髮读书,便不曾將它当作故国。”
慕容农听著,不由得面露惊诧,那握著断枝的手也微微顿住。
他垂下眼帘,避开王曜的目光,声音有些感慨:
“那……那依子卿看来,天王他……可称得上命世之主?”
王曜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他迈步继续登山,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篤篤声。
李虎和几名亲卫远远跟在后面,不敢打扰二人说话。
走了十几步,王曜方缓缓道:
“天王有容纳四海之量,有混一宇內之志,待臣下以诚,抚百姓以宽——单论这胸襟,古之明君亦不过如此。只是……”
“只是什么?”慕容农追问。
王曜摇了摇头,望向天柱峰顶那一片翻涌的云海,云层厚实绵密,像一床巨大的白毡铺在天际,將东方遮得严严实实。
他轻声道:“唉,天道幽远,非我等所能尽知也。人力有时而穷,天命无常,兴衰成败,往往繫於一些细微难测之处。譬如这武当山的云雾,方才还看得见峰顶,转瞬便被遮没了。所谓『命世之主』,或许要等百年之后,后人秉笔直书,方能定论罢。”
二人一时无言,只默默攀登。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山势愈发陡峭,几处路段几乎要手脚並用。
李虎从后面赶上来,气喘吁吁道:
“曜哥儿,前头那道石樑太窄,仅容一人通过,俺先过去探探路。”
王曜点头应允。
李虎虽生得粗壮,行动却敏捷如猿,他穿著一件半旧的皮裲襠鎧,甲片磨得发亮,腰间悬著一口宽阔的环首大刀,弓著身子,几步便躥过了那道悬在深涧上的石樑。
片刻后,他在对面挥手喊道:
“过得!过得!你们当心脚下,石头上生了青苔,滑得很!”
王曜与慕容农一前一后,扶著崖壁缓缓通过。
石樑尽头是一块天然形成的平台,约莫两丈见方,四周生著几株虬松,松枝探出崖外,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二人立在平台上,眼前豁然开朗——天柱峰顶已在望,相距不过半里,但见一座古旧的石殿蹲踞在绝壁之上,殿檐掛著的铜铃在风中叮噹,声音清越而苍凉。
而更远处,那铺天盖地的云海,此刻正被东方的霞光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色,如万顷熔铜在缓缓流淌。
“到了!”
慕容农长舒一口气,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笑道:
“总算赶在日出之前上来了。”
王曜也擦了擦汗,回头望去,只见来路蜿蜒如蛇,隱没在松林之间,襄阳城的轮廓已模糊难辨,只有汉水泛著一道白光,像一条细线系在大地的颈项上。
他们攀上峰顶,在石殿前的空地上寻了两块平整的岩石坐下。
李虎率亲卫散在四周警戒,又吩咐两个士卒从背囊中取出乾粮——几块烤得焦黄的麦饼,一陶罐醃渍的菘菜,还有半只用盐抹过的炙兔肉——在殿檐下铺开一张粗麻布,摆上吃食。
王曜解下腰间一只皮囊,拔开塞子,一股酒香混著花椒的辛烈扑鼻而来:
“这是襄阳城中买来的黍米酒,加了姜、桂皮和茱萸,暖胃驱寒,你尝尝。”
慕容农接过,饮了一大口,只觉一股热流自喉间直贯胸腹,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不禁赞道:
“好酒!比我那葡萄酒好饮多了。”
二人对坐,就著酒食,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
慕容农说起他幼时隨父在鄴城时的见闻,说那铜雀台上的飞檐如何巍峨,说漳水两岸的桑林如何茂密,又说慕容垂每日清晨必在校场亲自操练三百亲卫,风雨无阻,年近六旬仍能开两石硬弓。
王曜听得入神,插嘴道:
“冠军將军雄风不减,真乃我大秦之福。”
慕容农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藏著几分苦涩,只是王曜未曾察觉。
忽然,东方的云海裂开一道缝隙,万道金光如利剑般刺穿云层,直射峰顶。
紧接著,一轮红日从云涛深处缓缓浮起,初时只是一个小小的圆弧,像一枚烧红的铁饼搁在炉沿,转瞬便挣脱了所有羈绊,完整地跃上天际。
剎那间,整个武当山群峰都被镀上了一层赤金色的光晕,松针上的露珠闪烁如碎星,石殿檐角的铜铃也仿佛被暖意融化,叮噹声愈发清脆悠长。
云海在脚下翻涌奔腾,时而如万马齐喑,时而如怒涛拍岸,那壮阔的景象,让王曜不禁想起终南山太乙池畔那场噩梦——梦中的山河破碎、烽烟四起,与眼前这绚烂的日出形成了残酷的对照。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好山河,好景色……”
慕容农喃喃道,他的侧脸被朝阳映得稜角分明,那双平时总带著笑意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子卿,你说,这大好河山,为何偏偏容不下片刻的安寧?”
王曜没有回答。
他望著那轮冉冉升起的红日,心中翻涌著无数念头,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嘆:
“醉臥山河,夜枕青山——此乃王曜毕生之愿。若能以三尺剑,为苍生削平祸乱,使天下黎庶不再受流离之苦,纵死疆场,亦含笑九泉。”
慕容农转头凝视著他,那目光里既有敬佩,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悽愴。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喉间一股哽意堵住了。
半晌,他才缓缓道:
“是啊……天道漫漫。此战过后,不知多少壮士血染疆场,多少慈母倚门泣血,多少稚子失怙……我们这些执刀握槊的人,究竟是救世的英雄,还是招祸的灾星?”
王曜一怔,正要宽慰他,却见慕容农忽然站起身,走到崖边,负手而立。山风鼓盪,吹得他深碧色的胡服衣角猎猎翻飞,那束髮的乌角带也鬆了一截,余发飘散在肩后。
他背对著王曜,声音低沉得几乎被风声淹没:
“子卿,若有朝一日……”
话未说完,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虎那粗豪的嗓门骤然响起:
“府君!毛参军遣人来催,说陛下使者已到,该早些下山了。”
李虎甲片上沾著泥土,额上满是汗珠,他叉手立在几步开外,神色恭敬中带著几分焦急。
王曜回过神来,拍了拍膝上的草屑,站起身。
他望嚮慕容农的背影,笑道:
“道厚,你今日怎么有点怪怪的,有话就说。”
慕容农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已恢復了平日那副爽朗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似乎压著千斤重的什么东西。
他走上前,与王曜重重握了握手,那力道比先前重了几分,像是要把什么说不出口的话,都攥进这一握里:
“子卿,朝廷使者已到,不可怠慢,你先下山,你我异日再敘不迟!”
“你不一道走?”
“我还想再看看这儿的美景,以后怕是没这个机会了。”
王曜点了点头,没有多想,只当他临別伤感。
“也罢,待天王平吴归来,你我再寻一处名山,纵论平生快事!”
言罢,他拱了拱手,然后便带著李虎等人,沿著来时的石径,一步步往山下走去。
走了十几步,忽然回头,却见慕容农和他的两个亲卫仍立在峰顶那株虬松下,朝这边挥著手。
晨光將他整个人镀成一片剪影,模糊了眉目,只有那只挥动的手臂,还依稀可辨。
王曜也挥了挥手,转身踏入松林的阴影里,脚步轻快,片刻便被层叠的树干遮住了身影。
慕容农独自站在崖边,目送那道青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径尽头。
风停了,云海也沉寂下来,只有石殿檐角的铜铃,还在叮叮噹噹地响著,像在替谁诉说著未尽之言。
他低下头,从怀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木匣,匣盖推开,里头躺著一枚旧玉佩——那是去年春王曜回长安拜访他时所赠,说是嵩山上采来的青玉,虽不值钱,却可辟邪。
他將玉佩贴在掌心,感受著那温润的凉意,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钝痛。
“归来……怕就是仇敌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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