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举炬退敌

小说:青衫扶苍 作者:佚名
    慕容垂轻咳一声,身子微微前倾,恭敬回话:
    “公侯抬爱,高见实不敢当,只是略陈己见,让诸位拾遗补缺罢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鱼梁洲、蔡洲近逼襄阳,確是为帅者必防之地;东津渡古称楚之东津,也可容大军偷渡;前几年末將等隨长乐公攻拔襄阳,便是走的蔡洲,那时桓冲逡巡不敢援,朱序兵弱,只能固守城池,故我等得以长驱直渡,兵临襄阳;而今之势却不同,晋军兵多粮足,似鱼梁洲、蔡洲等要津,势必如王太守所言,派重兵驻防。故王太守所擬佯攻二洲之洲渚,主力则偷渡东津,此计颇得兵法之精妙。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眾人,最后落在王曜脸上。
    “桓冲此人,用兵持重,轻易不肯涉险,难保在东津渡不会设有驻军,且那荆州军,战力虽较桓温时有所下降,却仍是劲旅。退一步讲,即便我军偷渡得手,到时仍免不了一场血战。”
    他捻了捻须,又道:
    “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王太守此计,乃伐兵之策。即便能胜,我军七万人马,只怕也要折损过半。”
    王曜一凛,沉吟片刻,点头道:
    “將军所言极是,是曜思虑不周。”
    慕容垂摆了摆手,笑道:
    “子卿不必过谦。你初来此地,便能探得这般详实,已是不易。老夫昔年与桓氏几番交手,算是老相识了,自然能多看出些门道。”
    苻睿见王曜吃瘪,脸上不禁绽开笑容,隨即又快速敛去,然后故作郑重地问慕容垂那该如何用兵?
    慕容垂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步子不快不慢,却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老將才有的从容。
    他指著邓城以南的汉水河段,道:
    “诸位请看,此处河面开阔,对岸便是晋军大营。若我军在此处佯动,造出要渡河的声势,桓冲会如何?”
    苻睿道:“他必重点关注,严加防范。”
    慕容垂点了点头,又道:
    “若我军人持十炬,繫於树枝,夜间燃之,光照数十里,又会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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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帐中眾人一时没反应过来,面面相覷。
    张崇喃喃道:“十炬……繫於树枝……那得多少火炬?一人十炬,七万人便是七十万炬。七十万炬,漫山遍野都是火光了。”
    慕容垂微微一笑,那笑容淡淡的:
    “也不需这般多,一万人足矣,届时十万炬繫於树枝,燃將起来,漫山遍野,火光照耀数十里。桓冲在沔南望见,会作何想?”
    王曜眼睛一亮,脱口道:
    “將军之意,是要壮我军声势?!”
    慕容垂点了点头,捻须笑道:
    “正是,桓冲见我火光绵延数十里,声势浩大,必以为我军主力尽出,即將渡河。他这人持重惯了,轻易不敢冒险。见这般阵仗,多半会以为我军势大难敌,多半会连夜退兵,以避锋芒。”
    张崇目光扫过眾人,见苻睿含笑向他点头,若有所悟,当即抚掌赞道:
    “妙哉,彼若退兵,襄阳之围自解。我军不折一兵,不损一矢,便收全功。这岂不是比与晋军硬拼,要好得多?”
    帐中一时静了下来。
    眾人都在琢磨慕容垂这番话。
    慕容农立在父亲身后,目光在王曜脸上转了一转。
    他见王曜听得认真,面上没有半分不甘或不悦,反而是一副沉思受教的模样,心中不由得暗暗佩服。
    子卿这人,向来如此——不固执己见,能容人言,真乃大將之材。
    杨光也捻著那几缕短须,沉吟道:
    “不战而屈人之兵,自是我等所求。只是……只是那桓冲毕竟坐拥十万大军,当真会不战而退?”
    慕容垂道:“杨太守所虑,也有些道理。不过桓冲其人,持重有余,进取不足。他此番北来,本就是想趁我南征大军尚未集结完备,欲先发制人,夺取襄、樊,以便打乱陛下用兵方略,並趁势將防线推至汉水一线。但其人並无破釜沉舟之决心,今如今见我军势大,他岂肯硬拼?况且……”
    他顿了顿,望向苻睿:
    “老夫和矩鹿公之名號,多少还有些用处。桓冲若知我等在此,便更不敢举兵硬拼了。”
    苻睿听罢,哈哈大笑。
    他站起身,走到慕容垂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薑还是老的辣,冠军將军此计,著实高明!便依此计行事!”
    他说著,又转向王曜,笑道:
    “子卿,你的计策也不错,只是太硬了些。此番便先试试冠军將军的法子,若是不灵,再用你的不迟。”
    王曜抱拳道:“鉅鹿公所言极是,下官也觉得冠军將军此计更妙。只是那桓冲是否肯退,终究要看今夜。”
    苻睿点了点头,当即下令:
    各军连夜准备火炬,每人十炬,用麻绳系好,入夜后分头出营,將火炬繫於汉水北岸的树枝上。
    亥时正,一齐点燃。
    眾人领命,各自回营。
    ……
    当夜,亥时正。
    汉水北岸,绵延数十里的树林间,忽然亮起无数火光。
    那火光起初只是星星点点,片刻间便连成一片,將半边天都映得通红。
    火光映在水中,汉水便成了一条流动的金河,波光粼粼,望不到尽头。
    秦军营中,號角齐鸣,鼓声震天。
    那號角声呜呜咽咽,在夜色中飘出老远;
    那鼓声咚咚咚,一下下敲在人心上,震得人胆战心惊。
    士卒们齐声吶喊,那喊声如潮水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
    对岸,晋军大营。
    桓冲正坐在帐中批阅文书,忽听帐外喧譁声起。
    他眉头一皱,放下手中的简册,起身走出帐外。
    这一看,他便愣住了。
    对岸,火光冲天,將半边天都映得通红。
    那火光绵延数十里,望不到尽头。
    火光中,隱约可见无数旗帜招展,无数人马攒动。
    號角声、鼓声、吶喊声,混成一片,震天动地。
    他身边几个亲卫也都看得呆了。
    “报——!”
    一个斥候跌跌撞撞地跑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將军!大事不好!秦军……秦军趁夜渡河!火光绵延数十里,不知有多少人马!”
    桓冲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这时,帐中又走出几个人来。
    当先一人,三十七八岁年纪,生得眉清目朗,与桓石虔有几分相似,却少了几分驍悍,多了几分儒雅。
    他穿著一件筩袖鎧,腰间悬著环首刀,正是桓石虔胞弟,卫军参军桓石民。
    桓石民身后,跟著桓石虔和郭銓。
    桓石虔身上的伤还未好,肩上裹著厚厚的白布,那白布上透出隱隱的血跡。
    他脸色苍白,走路还有些踉蹌,却仍强撑著。
    郭銓也是一脸疲惫,跟在他身后。
    桓石虔望著对岸那漫山遍野的火光,脸色愈发难看。
    他咬著牙,愤愤道:
    “来得好!叔父,我愿亲往渡口阻击秦贼!苻睿故作此状,不过是虚张声势!他们那点人马,不可能超过十万!”
    郭銓也道:“使君,石虔將军说得是。那火光看著嚇人,多半是虚的。末將也愿一道前去阻敌!”
    桓冲没有说话,只望著对岸那片火光。
    桓石民上前一步,道:
    “叔父,侄儿以为,当速退。”
    桓冲转过头来看他。
    桓石民道:“叔父请看,那火光绵延数十里,若非有十几万人马,岂能摆出这般阵仗?秦贼毕竟疆域广袤,凑个十几二十万人马,对他们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难事,而且焉知后续没有他部秦军赶来?且据侄儿所知,那慕容垂也在对面,其人诡计多端,当年伯父(桓温)便曾吃过他大亏。今我军於沔北作战失利,襄阳又久攻不下,士气已然低迷,若再不速退,待秦军里应外合,四面合围,我军到时想走也走不了了!”
    桓冲沉默良久。
    他望著对岸那片火光,望著火光中隱约可见的旗帜,望著那铺天盖地的声势,心中权衡著利弊。
    桓石虔见叔父似有意动,当场便急了,他瞪了桓石民一眼,上前一步道:
    “叔父!千万不能退兵!侄儿求您,让侄儿带兵出战!那王曜小儿,侄儿定要亲手擒来,以雪前耻!”
    桓冲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著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责备。
    “镇恶。”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你的心情,叔父明白。可打仗不是逞一时之勇。你身上有伤,军中士气低落,对面又有那鲜卑老儿。硬拼,只会把咱们这点家底都拼光。”
    他转过身,望向在场眾人,沉声道:
    “传我將令,全军连夜拔营,退回上明。”
    桓石虔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却被桓石民拉住了衣袖。
    他望著叔父那疲惫的背影,望著对岸那片冲天的火光,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想起那日在沔水岸边,那个骑在乌騅马上观战的乳臭小儿,那双清冷沉静的眸子,还有那面在血光中飘扬的“王”字大纛。
    ……
    当夜,晋军连夜拔营,向南退去。那十万大军的营盘,一夜之间便成了一片空营。
    只有那些来不及带走的輜重车辆,还有那些被遗弃的锅灶帐篷,散落在营地里,无声地诉说著这场仓皇的撤退。
    次日天明,斥候来报:
    桓冲已退兵百里,往南去了。
    苻睿闻报大喜,当即下令:
    各军准备渡河,入襄阳与都贵、竇滔合兵。
    王曜立马於汉水北岸,望著对岸那片空荡荡的营盘,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昨夜那漫山遍野的火光,想起慕容垂在帐中那番话。
    那时虽也觉此计甚妙,却终究存了几分疑虑——那桓冲,当真会退么?
    可此刻,那些疑虑都烟消云散了。
    不折一兵,不损一矢,便让十万晋军连夜溃退。
    这便是慕容垂。
    这便是当世名將的眼界。
    ……
    当日午时,苻睿、慕容垂、张崇、王曜等率七万大军,浩浩荡荡地渡过汉水。
    对岸,襄阳城头,守军早已望见那遮天蔽日的旌旗,那密密麻麻的人马。
    欢呼声从城头传来,一浪高过一浪。
    城门大开,一队人马从城中涌出。
    当先一人,四十出头年纪,面容敦厚,皮肤黝黑,穿著一件明光鎧,那鎧甲上满是刀痕箭孔。
    他翻身下马,大步迎上前来,在苻睿马前单膝跪倒,抱拳道:
    “下官荆州刺史都贵,参见鉅鹿公!下官无能,困守孤城月余,幸赖诸公来援,襄阳得保不失!”
    他身后,一个三十来岁的將领也单膝跪了下来。
    那人生得眉目俊朗,頜下留著短须,虽满身疲惫,却仍透著几分儒雅风范。
    他穿著一件两襠铁鎧,那鎧甲上血跡斑斑,抱拳道:
    “下官安南將军竇滔,多谢诸公援救之恩!”
    苻睿翻身下马,亲手扶起都贵,笑道:
    “都使君不必多礼。你困守孤城月余,力拒晋军,劳苦功高。待我稟明父王,定不究责。”
    都贵连称不敢。
    苻睿又扶起竇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赞道:
    “久闻竇將军风流儒雅,不想临阵也是条好汉。你身上这些伤,都是守城时留下的罢?”
    竇滔微微一怔,隨即尷尬笑道:
    “公侯谬讚,下官不过尽忠职守罢了,当不得这般夸奖。”
    眾人说笑著,往城中走去。
    襄阳城的街道上,挤满了百姓。
    那些百姓有的欢呼,有的流泪,有的跪在地上叩头,有的高举著香烛。
    城中处处张灯结彩,虽简陋,却透著劫后余生的欢喜。
    王曜骑在马上,望著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他想起那日在沔水岸边,那些被晋军掳去的百姓,那些哭喊著的妇人,那些抱头蹲在地上的老汉。
    他们此刻,或许已经回到家乡了罢。
    他又想起昨日慕容垂方才那番话。
    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今日,总算亲眼见识了。
    他望向走在前面的慕容垂,那个穿著半旧深衣、发间已生银丝的老將,此刻正与都贵低声说著什么。
    他的背影,在午后的日光下,显得那般从容,那般淡定。
    仿佛昨夜那场惊天动地的谋划,那场让十万晋军连夜溃逃的“战事”,於他而言,不过是寻常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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