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龙驤將军

小说:青衫扶苍 作者:佚名
    次日一早,苻坚便带著苻融、权翼、张蚝、梁成、赵盛之等人,由王曜陪同,出城去南营视察。
    南营在洛阳南郊,伊水南岸,占地数百亩。
    营盘扎得结实,四周挖著深深的壕沟,壕沟內侧立著一道木柵,柵墙用碗口粗的松木並排钉成,高可一丈有余,顶端削得尖尖的。
    木柵每隔十丈便有一座箭楼,箭楼上站著持弓的士卒。
    营门朝北,用两根合抱粗的木柱作门框,门扇是厚木板拼的,外头包著铁皮,钉著铜钉。
    门楣上悬著一面絳色大纛,纛上绣著斗大的“王”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苻坚站在营门前,望著这座营盘,点了点头。
    他指著那道壕沟,对身旁的张蚝道:
    “文恭,你看这壕沟,挖得又深又宽,沟底还插著削尖的木桩。这营盘的规制,比你那并州大营如何?”
    张蚝穿著一件深青色的交领袍服,外罩一领明光铁鎧,腰间束著革带,头上戴著武冠。
    他望著那座营盘,目光锐利,缓缓道:
    “回陛下,并州大营的壕沟,没有这般深,木柵也没有这般密。王太守这营盘,规制严谨,防守严密,確是下了功夫的。”
    苻坚听了,点点头,迈步走进营门。
    营中,士卒们正在操练。
    校场在营盘正中,东西长约二里,南北宽约一里有余,地面夯得结结实实,铺著一层细细的黄沙。
    此刻,数千士卒分成十几个方阵,各自操练。
    东边那一队,是刀盾兵,人人左手持盾,右手握刀,隨著队主的口令,齐刷刷地举盾、劈刀、收盾、再劈。
    那动作整齐划一,盾牌撞击声、刀刃破风声、士卒吶喊声混成一片。
    西边那一队,是长矛兵和长戟兵,人人端著长矛、长戟,隨著口令前刺、收回、再刺,矛尖、戟尖在日头下闪著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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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边那一队,是弓弩手,人人持著角端弓或臂张弩,对著百步外的草靶,一箭一箭地射,箭矢如蝗,嗖嗖作响。
    苻坚站在校场边上,看了许久。
    他望著那些士卒整齐的队列、嫻熟的动作、高昂的士气,心中暗暗讚嘆。
    他转过身,对王曜道:
    “子卿,你这支人马,练得不错。朕在长安,也看过不少兵马,像你这般训练有素的,实不多见。”
    王曜拱手道:“陛下过奖,臣不过是按照桓彦、秋晴他们擬定的操典,一丝不苟地练。这些士卒,多是河南本地的农家子弟,能吃苦,肯下力,练了这几年,总算有些模样了。”
    苻坚点了点头,又看向桓彦。桓彦站在王曜身后,穿著一件两襠铁鎧,腰束革带,头上戴著武冠。
    他见苻坚望过来,便上前一步,叉手行礼。
    苻坚道:“桓彦是吗,朕听说,这南营的操典,是你擬定的?”
    桓彦道:“回陛下,是臣与毛参军等人一起商议擬定的。五人一伍,四伍一什,五什一队,六队一幢,三幢一军。伍有伍长,什有什长,队有队主,幢有幢主,军有军主。层层节制,號令统一。操练时,先练单兵技艺,再练什伍配合,最后练队、幢、军合阵。每日卯时开操,酉时方歇,风雨无阻。”
    苻坚听了,又点了点头,道:
    “这规制,朕在长安时,便听子卿说过,如今实地观摩,果然名不虚传。”
    他转过身,对王曜道:
    “子卿,你这支人马,能拉出来让朕看看吗?”
    王曜拱手道:
    “臣遵旨。”
    他转过身,对桓彦道:
    “士彦,列阵。”
    桓彦叉手领命,大步走向校场中央。
    他从腰间拔出一面小旗,高高举起,厉声道:
    “全军——列阵!”
    號角声呜呜咽咽地响起来。
    校场上,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卒们顿时忙碌起来。
    各幢各队按操练时的阵型,迅速集结。
    刀盾兵在前,长矛兵在后,长戟兵在两翼,弓弩手在阵中。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八千人马便列成一个巨大的方阵,横平竖直,刀戟如林,旌旗如云。
    苻坚站在点將台上,望著台下那八千人马,久久不语。
    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多少精兵强將,可像眼前这支人马这般令行禁止、士气高昂的,也不多见。
    那些士卒个个面色沉静,目光直视前方,手中兵器握得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
    他们站在那里,便像一座山,沉凝厚重,不可动摇。
    他转过身,打量著王曜,目光里满是讚赏:
    “子卿,你这支人马,比朕预想的还要好。怪不得能打败那名震南北的桓石虔。”
    王曜拱手道:“回陛下,南朝尚有虎將,那一仗,臣的部眾伤亡也不小,回来后补充了两千新卒,臣实不敢居功。”
    苻坚点了点头,又望向台下的士卒。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从腰间解下一口长剑。
    那剑鞘是黑色的,髹著大漆,鞘口镶著金饰,剑柄缠著丝绳,丝绳已被汗水浸得发暗。
    他將剑双手捧著,递到王曜面前,沉声道:
    “子卿,这口剑,朕佩了二十余年。今日,朕把它赐给你。”
    王曜愣住了。
    他望著那口剑,望著苻坚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连忙跪下,叉手道:
    “陛下,臣断不敢受。这口剑是陛下隨身之物,臣何德何能,敢受此重赏?”
    苻坚摇了摇头,道:
    “你不必推辞,朕赐你这宝剑,是酬你武当之功,更是让你知道,朕对你寄予厚望。你好好带著这支人马,跟著朕南征。待朕平了江东,还要靠你这样的良臣,去治理那些新得的土地。”
    他说著,將那口剑塞到王曜手中。
    王曜捧著剑,只觉得沉甸甸的。
    他抬起头,望著苻坚,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有些发哽:
    “陛下……臣……臣……”
    苻坚扶起他,又道:
    “朕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朕已决定,授你为龙驤將军!”
    此言一出,眾將皆惊。
    龙驤將军——这是苻坚在当天王之前的官位。
    当年他以龙驤將军之號,起兵诛杀苻生,登基称天王。
    这个名號,二十余年来从未授人。
    此刻,竟要授给王曜?
    梁成站在一旁,面色骤变。
    他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响。
    龙驤將军——这个名號,非比寻常。如今,天王竟要把这个名號赐给一个二十几岁的后生!
    他心中那股不甘像火一样烧著,却不敢发作,只狠狠瞪了王曜一眼。
    赵盛之也站在一旁,面色铁青。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在秦州当主簿多年,总算熬到了建威將军,天王更是为他特设“少年都统”,掌管三万兵马,自以为以后便要平步青云,扶摇直上了。
    谁知天王却更加器重王曜,竟把龙驤將军这个有特殊意义的名號都赐给了他。
    其心中那股嫉妒,几乎要溢出胸膛。
    人群之中,朱序始终沉默不语,目光却一刻未曾离开过点將台下那数千精兵。
    他站在点將台一侧,望著台下那八千人马,心中翻涌著惊涛骇浪。
    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东晋最精锐的北府兵,也与前秦各路大军交过手。
    可他从未见过一支地方州郡之兵,能有这般气象。
    那些士卒列阵时,千人如一,呼吸相闻。
    刀盾兵的盾牌举得一般高,长矛兵的矛尖指向同一个角度,弓弩手的站位错落有致,射界交叉却互不干扰。
    这不是花架子——他看得出来,这是千百次实战操练才能练出的默契。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些士卒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寻常州郡兵的畏缩与麻木,而是一种沉静的自信。
    他们站在那儿,便像一座山,不动如山。
    这种眼神,他只在北府兵的老卒眼中见过。
    此子不过弱冠之年,竟有如此戎才……
    朱序在心中暗暗惊嘆,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悄悄环顾四周,见苻坚面露欣慰,苻融頷首称讚,张蚝拍著王曜的肩膀大笑,心中那股忧虑便愈发浓重了。
    他想起去年在长安时,曾听苻坚与群臣议论南征之事。
    当时他以为,前秦虽强,但军队成分复杂,各族杂处,未必能同心协力。
    可今日见了王曜这支人马,他忽然意识到——北朝毕竟地大物博,邓羌、杨安、苟萇等宿將虽故去,如今却又冒出了王曜这样的后起之秀。
    这般年纪,这般才能,假以时日,必成母国心腹大患。
    朱序垂下眼帘,心中默默盘算:
    前秦此次南征,號称百万,虽未必尽数精锐,但若各地州郡之兵都能有河南这支人马五六成的战力,那江东……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抬头望向南方,那是故国的方向。
    他不知此刻的建康城中,谢安、谢玄等人准备得如何了。
    北府兵固然精锐,可毕竟只有几万人,凑上扬州各地的郡县兵,充其量也就十几万。还不能尽数派出。
    若秦王真的倾国南下,那十来万人能挡得住吗?
    他又想起自己那个藏在心底许久的念头——若能寻机逃回江南,定要將今日所见所闻,秦军虚实,尽数告知朝廷。
    他正想著,忽然听到张蚝的笑声爽朗传来,只见他走到王曜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小子,好生勉励!这龙驤將军的名號,陛下轻易可不给人。你可知道,这个名號,是陛下即位前自己佩过的?满朝文武,你是头一个得此殊荣。当年令尊那般功勋,陛下都不曾將这个名號赐给他。你可不能辜负了陛下之期许!”
    王曜听了这话,心中更是惶恐。
    他捧著剑,又跪了下去,叩首道:
    “陛下厚恩,臣万死难报。只是臣年轻识浅,实不敢当此重任。龙驤將军这个名號,寓意非常,臣何德何能,敢受此殊荣?求陛下收回成命!”
    苻坚却摇了摇头,俯身將他扶起来,道:
    “朕意已决,你不必再辞。你的才能,朕知道;你的忠心,朕也知道。这个龙驤將军,你当得起。当年朕居此名號时,也不过二十出头。你今年多大?”
    王曜道:“臣今年二十二。”
    苻坚笑道:“比朕当年还大几岁呢,朕当年能当得,你为何当不得?”
    王曜还要再说什么,苻坚已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他望著台下列阵的九千人马,望著那刀戟如林、旌旗如云的壮观景象,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里有欣慰,有期许,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苻融站在一旁,看著兄长,又看了看王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他心中觉得有些不妥——龙驤將军这个名號,是兄长即位前的官位,意义非同寻常。
    王曜虽然劳苦功高,但毕竟年轻,一下子授以这样的名號,只怕会招人嫉妒,也怕他承受不起。
    可此刻苻坚兴致正高,王曜又诚惶诚恐,他若是开口劝阻,既拂了兄长的面子,也伤了王曜的心。
    他轻轻嘆了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苻宝站在点將台侧面,望著王曜捧著那口剑跪在地上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为他高兴,真的高兴。
    可高兴之余,又有些酸楚。他越走越远,越飞越高,而自己,只能远远地看著,什么也做不了。
    苻锦站在姐姐身旁,见她眼眶微微泛红,便伸手握住她的手,低声道:
    “阿姐,你別难过。他……他会记得你的。”
    苻宝摇了摇头,强笑道:
    “傻丫头,我有什么难过的?他得了父王的赏识,我替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张夫人站在一旁,望著女儿这副模样,心中什么都明白了。
    她轻轻嘆了口气,伸手揽住苻宝的肩,温声道:
    “宝儿,有些事,强求不得,你心里明白就好。”
    苻宝靠在母亲肩上,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台上,苻坚又对王曜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带著眾人下了点將台,往营外走去。
    王曜捧著那口剑,跟在后面,心中翻涌著无数念头。
    他想起当年在华阴,母亲陈氏教他读书识字,说“学而优则仕”;
    他想起在长安太学,与杨定、徐嵩、尹纬、吕绍等人挑灯夜读,纵论天下;
    他想起在新安,微服暗访,与毛秋晴、李虎等人一起剿灭硤石堡的匪徒;
    他想起在成皋,与丁綰一起开拓商路,与桓彦一起编练新军;
    他想起在武当,与桓石虔血战,救回那些被掳的百姓;
    他想起昨日在城门前,天王问他为何不去分辩,他说“分辩事小,安民事大”……
    如今,他捧著这口剑,站在这里,听著天王的勉励,看著台下那八千精兵,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自己一定要竭尽所能,为陛下平定江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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