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的八月,热得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
小江的水面泛著浑黄的光,日头毒得厉害,晒得岸边的柳树叶子都蔫头耷脑的,一片片捲起来,像是被火燎过似的。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潮湿的腥气,混著河泥的臭味,黏糊糊地贴在人的皮肤上,擦也擦不掉。
偶尔还有几声蝉鸣从柳树上传来,有气无力的,像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叫得人心里发慌。
可比起这天气,更让人发慌的,是从北边传来的那些消息。
秦人百万之师,已经在洛阳匯集了。
那个叫苻坚的氐酋,亲自带著大军,要打过江来。
有人说秦人的兵马多得数不清,从洛阳到淮北,营帐连著一片,把地都盖满了。
有人说秦人的前锋已经到了项城,离寿阳不过几百里。
还有人说,秦人的战船已经在淮河里了,桅杆像林子一样密,把河水都遮黑了。
这些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不消半日便传遍了建康城的大街小巷。
朱雀航南,长干里一带的商铺,好些已经关了门
卖布匹的刘掌柜把存货搬空了,装了十几辆牛车,天不亮便出了城,说是往南边去,投奔亲戚。
卖胡饼的摊子也少了大半,只剩下三两户还在撑著,生意却冷清得可怜,一整天也卖不出几个饼。
街上行人匆匆,都低著头走,谁也不看谁。
偶尔有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惊著什么。
乌衣巷里,那些高门大户的门关得更紧了。
往日里车马络绎不绝的谢府、王府,如今门前冷落,只有几个老僕坐在门房里打盹。
偶尔有一辆车马从巷子里出来,也是匆匆忙忙的,蹄声嘚嘚,很快就消失在巷子尽头。
台城里的气氛,比外头更加凝重。
太极殿西侧的值房,是谢安平日处置军务的地方。
这间屋子不大,朝北开著一扇窗,窗欞雕著莲花纹样,糊著细绢。
窗外种著几竿修竹,被日头晒得蔫蔫的,叶子捲成细筒。
谢安已经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好几日了,案上的军报堆得老高,每一份都用硃笔批过,字跡工整,一笔一画都不含糊。
他此刻正坐在案前,手里捧著一份刚送到的军报。
军报是谢玄从京口发来的,只有寥寥数语——“北府兵四万,已整装待发,即日西进。”
他把军报看了两遍,搁在案上,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茶汤已经微凉了,带著淡淡的苦涩,他却像是没尝出来似的,只望著窗外出神。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个穿著青衫的中书舍人探进头来,低声道:
“中书监,陛下遣散骑常侍徐公来问军情,人已在宫门外候著了。”
谢安放下茶盏,点了点头:
“请进来。”
片刻后,徐邈走了进来。
他生得一副敦厚长者的模样,那张脸上带著几分忧色,眉头微微蹙著,嘴角却仍努力保持著一点笑意。
他走到案前,向谢安叉手行礼,恭声道:
“谢公,陛下问,秦人大兵压境,朝廷当如何应对。陛下说,这几日夜里都睡不安稳,一闭眼便梦见秦人的兵马过了江。”
谢安听罢,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那扇雕著莲花纹样的窗。
一股热风从窗外涌进来,带著竹叶的苦香,还有远处隱约的蝉鸣。
他负手立在窗前,望著外头那片被日头晒得发白的天空,缓缓道:
“仙民(徐邈),你回去稟报陛下,兵马调度,粮秣筹集,谢安与尚书台诸公,已然办妥。秦人虽眾,不过是一群乌合之眾。各州郡兵、诸部胡人,號令不一,各怀心思。我大晋以精兵御之,未必不能胜。请陛下宽心,静候前线儿郎捷报便是。”
徐邈站在那里,听著这番话,心中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鬆了些。
他叉手应了,正要转身出去,谢安又叫住他。
“仙民。”
谢安转过身来,凝视著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波澜,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告诉陛下,臣谢安,必不负陛下所託。”
徐邈深深叉手,倒退著走了几步,这才转身,大步走出值房。
他走后,值房里又安静下来。
谢安重新在案前坐下,拿起那份军报又看了一遍。
窗外那几竿修竹在风里轻轻摇摆,叶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翻著一本书。
又过了片刻,门外传来脚步声。
这一回是王献之。
他那张清雋的脸上,此刻带著几分凝重。
他走进来,向谢安叉手行礼,在案侧坐下。
“谢公。”
王献之开口,声音不高:
“ 豫州刺史桓伊率一万兵马自歷阳出发,往东城开拔。龙驤將军胡彬率五千水军,业已自淮阴沿淮河西下。”
谢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王献之又道:“石奴公(谢石)那边……”
他顿了顿,面上露出几分难色:
“檀玄將军的兵马还在潯阳,陶隱將军的兵马还在会稽,戴熙將军的兵马还在吴郡。三人遣人来报,口径都大同小异,不是部伍爆发瘟疫,便是器械尚未整修完毕,总之可还需要一个半月以上才能率军赶来。石奴公在建康等了好几日,急得不行,可那三位就是扯皮不动弹。”
谢安听罢,面上仍没有什么表情。
他只是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茶汤早已凉透,入口苦涩,他却慢慢咽了下去,像是在品什么好茶似的。
“檀玄、陶隱、戴熙。”
他缓缓念出这三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太和四年(369年),檀玄曾跟桓温北伐,打过几仗,还算勇猛。但那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陶隱和戴熙,貌似没打过什么硬仗。”
他搁下茶盏,抬起头,望著王献之:
“子敬,你说他们真是因为突发瘟疫或者器械不足而未至吗? ”
王献之没好气道:
“哼,依我看,多半是秦人號称百万,倾国而来,他们怕了。”
谢安点了点头,苦笑道:
“幼度(谢玄)曾跟老夫言,北府兵里的老卒,听说秦人有百万之眾,都难免心里发怵。何况是那些驻守在后方、多年没打过仗的將军?不过……”
他又嘆口气道:
“便是再怕,也得来呀。因为身后是建康,是大晋一百多年的基业。他们若不来,国家垮了。基业没了,他们往哪里躲?往哪里跑?”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著外头那片被日头晒得发白的天空。
窗外那几竿修竹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长长的,像是几道墨痕。
“传令下去。”
他转过身来,望著王献之,那双眼睛里忽然多了几分锐利,像是刀锋上的一点寒光。
“告诉檀玄、陶隱、戴熙——一月之內,若还不到建康,老夫亲自去请。”
王献之一怔,隨即明白过来。
他站起身来,向谢安深深拱手,正要转身出去,忽然想起一事,又停住脚步。
“谢公,还有一事。”
谢安看著他。
王献之道:“桓子野(桓伊)从荆州回来时,桓荆州因担心建康兵力不足,特意精选了三千锐卒,让桓子野一併带来,说可助建康守御,此事该如何裁处?』”
谢安搁下硃笔,靠在凭几上,捻著鬍鬚,沉默了片刻。
“买德郎(桓冲)……”
谢安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感慨:
“倒是用心了。”
王献之望著他,等他示下。
谢安又沉默了片刻,方道:
“子敬,你代我修书一封,回復桓荆州。措辞要温和些,就说——『桓公美意,安心领之。然荆州重地,士卒不宜轻分。西藩之固,繫於桓公一身。请桓公自留备用,以固荆楚。公守西陲,吾守江东,各尽其责,彼此无虞。如此,则国家幸甚。』”
王献之眉头微皱,面露迟疑。
他向前走了几步,低声道:
“谢公,桓荆州此番送兵,是一片好意。咱们若直接拒绝,会不会……拂了他的面子?他前些时日因江州刺史一事,已经与朝廷生了嫌隙。如今又拒了他的兵,只怕……”
谢安摆了摆手,打断他。
“子敬,你说,桓幼子为何要送这三千兵?”
王献之一怔,想了想,道:
“自是担心建康兵力不足,秦人若大举南犯,精锐尽北,京师空虚,恐有不测。他送兵来,也是出於一片好意。”
谢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而后又望著王献之,那双眼睛里带著几分瞭然,几分无奈。
“不错。”
他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汤,饮了一口。
“桓冲此人,用兵持重,虑事周密。他送这三千兵来,既是担心建康,也是想藉此表明心跡——他对朝廷,没有二心。”
他搁下茶盏,手指轻轻敲著案面,篤篤篤,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江州刺史一事,他心里不痛快,此乃老夫之过。可他是个识大体的人,知道大敌当前,不能因私废公,所以他才送这三千兵来,既示好,也表忠。”
王献之听著,若有所思。
谢安又道:“可正因为如此,这三千兵,咱们便不能收。”
王献之一愣:
“为何?”
谢安道:“荆州防务,本就吃紧。他之前在武当折了不少人马,虽说后续苻睿返回长安,可秦军在荆北的压力,並没有减轻。慕容垂率三万人屯宛城,姜成率两万人屯邓县,与襄阳的都贵、竇滔成掎角之势。他的压力本就不轻,若再分兵三千来建康,其兵力便更捉襟见肘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沉:
“荆州若失,秦人便可顺流而下,直捣建康。到那时,別说三千兵,便是三万兵,也挡不住。所以,荆州防线,万不容失。”
王献之听罢,豁然开朗。
他叉手道:“谢公深谋远虑,献之不及。”
谢安摆了摆手,笑道:
“桓荆州那人,虽然有时脾气大些,可他是识大体的。你好好跟他说,他自然明白。你告诉他——只要他守住荆州,我等在扬州,便无后顾之忧。荆扬一体,唇齿相依。他保住了荆州,便是保住了建康。这三千兵,留在荆州,比留在建康更有用。”
王献之连连点头,叉手道:
“献之明白了,我这就去修书,將人连夜送还荆州。”
谢安点了点头,又道:
“信写好后,再拿给我看看。”
王献之应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出值房。
他的步子比方才轻快了许多,像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谢安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转过头,望向窗外。
窗外,那几竿修竹的影子已经拉得更长了,几乎要延伸到对面的墙上。
蝉鸣声渐渐低了下去,像是也累了。
他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汤,又饮了一口。
苦涩依旧,可咽下去之后,却有一丝淡淡的甘甜泛上来,像是山间的泉水,细细的,若有若无。
他搁下茶盏,拿起案上那份谢玄的军报,又看了一遍。
“北府兵四万,已整装待发,即日西进。”
他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提起硃笔,在军报的末尾批了四个字——“知道了。”
那字跡工整,一笔一画,不疾不徐,仿佛他批的不是军报,而是一封寻常的家书。
窗外,蝉鸣又响了几声,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日头又沉了些,光线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花白的须髯上,落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又像一座山。
……
京口到东城,三百余里。
谢玄策马走在队伍前头,身上那件筩袖铁鎧被日头晒得发烫,他却像是浑然不觉。
他今年四十出头,常年行军打仗,那张脸被江淮的风沙磨得粗糙,嘴唇乾裂起皮,两腮的肌肉绷得死紧——那是总在咬牙硬扛的人才会有的痕跡。
最显眼的是他的脖子,领口处一圈暗红色的疤,是铁鎧磨出来的,一圈一圈的,像树上的年轮。
他握著韁绳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黑泥,虎口的茧子厚得发黄。
那张脸上带著连日奔波的疲惫,眉宇间却仍是那副沉毅模样,看不出什么波澜。
他身后是四万北府兵,步骑混杂,绵延十余里,旌旗在日头下猎猎作响。
这支兵马,是他花了近六年心血练出来的。
士卒多是北方南渡的流民,家破人亡,对北方的胡人有切齿之恨。
这些年,他带著他们在江淮之间反覆操练,春猎秋射,冬夏不息。
四万人,个个能开两石弓,能披重甲疾走数十里。
这支兵马,是大晋朝最锋利的刀。
此刻,这把刀正往西边去。
谢琰策马从后面赶上来,与他並肩。
谢琰三十几岁年纪,他是谢安的次子,谢玄的堂弟,在北府兵中领一军。
比起谢玄那张被风沙磨透了的脸,谢琰要乾净得多——不是白净,而是没有那种被岁月反覆捶打过的痕跡。
他的嘴唇从不乾裂,因为他总是不自觉地舔,这个紧张时的小动作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坐不住,在马背上不停地换著姿势,那根赤色的氂牛尾在鍪顶上晃来晃去。
奔到谢玄身旁后,他面上带著几分急切,低声道:
“兄长,方才斥候来报,桓子野(桓伊)的一万人马昨日已从歷阳出发。胡彬的五千水军,也已自淮阴出发。只有石奴叔那边——檀玄、陶隱、戴熙那三位,还在路上磨蹭。”
谢玄没有立即说话。
他望著西边那片被日头晒得发白的官道,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他们这是怕了。”
这几个字说得很轻,像是风吹过枯叶,却让谢琰的面色又沉了几分。
“怕?”
谢琰低声道:
“他们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秦人还没过江,他们便先怕了。若秦人真打过来,他们岂不是要掉头就跑?”
谢玄没有接话。
他望著前方那条蜿蜒的官道,望著道旁那些被日头晒得蔫头耷脑的杨柳,望著远处隱约可见的山峦,心中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他忽然道:
“传令下去,今夜不歇了,连夜赶路。明日午时之前,务必赶到东城!”
谢琰一怔:“兄长,士卒们已经走了一整日了,再连夜赶路,只怕——”
谢玄转过头来,盯著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是石头压在水底。
“据细作密报,秦主已到洛阳,秦军前锋已抵项城、彭城。咱们早合兵一日,便能早一日布防。晚到一日,便多一分凶险。士卒们累,秦人也累。谁先赶到寿阳,谁便占了先机。”
谢琰叉手应了,拨转马头,往后队驰去。
片刻后,队伍中便响起传令兵的口令声,一声接一声,从前往后传去,像是水面上泛开的涟漪。
那些士卒听说要连夜赶路,有人低声抱怨了几句,却没有停下脚步。
他们的步伐依旧整齐,甲冑依旧鲜明,脸上看不出多少畏惧。
谢玄策马立在道旁,望著那些疾行的士卒,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六年前,他刚开始练这支兵马的时候,有人质疑这些流民连饭都吃不饱,能打胜仗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日復一日地操练,春猎秋射,冬夏不息。
四年前,小试牛刀,一战將彭超、俱难六万兵马歼灭。
这几万流民立时成了大晋朝最锋利的刀。
可如今已四年过去,这把刀,还能向四年前一样,再次挡住秦人的虎狼之师么?
他心里也不是很有底。
但他別无选择,只能拼死一搏,迎难而上!
他深吸一口气,一夹马腹,那匹青驄马便迈开步子,往西边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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