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更低

    外界的气温比仪表显示的更低。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寒冷，而是一种渗透性的、仿佛能绕过防护服直接冻结骨髓的阴冷。陈野呼出的气体在面罩內壁凝结成细密的水珠，又迅速被內循环系统抽走。
    他打开头盔灯。光束在雾中只能穿透四五米，就在那里被彻底吞没，像是光本身被雾消化了。但藉助防护服的视觉增强，他能勉强辨认出公路的走向。沥青路面因为长期缺乏维护而龟裂，裂缝里长出了一种暗紫色的、类似苔蘚的植物。那些植物在有光照射时会轻微蠕动，像在呼吸。
    陈野看了一眼腰间的相位指示器。纹路静止不动。
    他开始向313公里处前进。步伐很慢，每一步都精確地控制著落地角度和力度，將声音压到最低。背后的b-7装置发出极其轻微的嗡鸣，那是维生系统的运转声。除此之外，世界寂静得可怕——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远处其他车辆引擎的微弱迴响。这种寂静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步行七分钟后，他来到了312.9公里处的路標下。金属路牌已经锈蚀得几乎无法辨认，但藉助系统扫描，他重建了上面的字跡：
    【前方服务区 1km】
    【加油站 餐厅 卫生间】
    【开放时间：永不关闭】
    最后四个字是新刻上去的，用的不是油漆，而是某种深褐色的、类似乾涸血液的物质。
    陈野继续前进。灰雾的浓度似乎在变化，时而稀薄到能看见二十米外，时而又浓稠得连自己的脚都看不见。他注意到一个现象：当雾变浓时，腰间的相位指示器纹路会微微颤动；当雾变淡时，纹路又恢復静止。
    “雾本身就是『相位』的表现形式吗……”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面罩完全吸收，没有泄露分毫。
    又走了四分钟。按照他的步速，应该已经接近服务区了，但前方仍然只有无尽的公路和雾。就在这时，b-7装置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警报，而是某种规律的、轻柔的脉衝震动，像是心跳。
    陈野停下脚步，打开装置的观察窗。里面的造物六只眼睛全部睁开，正以不同的频率眨动著。最左边的那只眼睛瞳孔缩到了最小，死死盯著十点钟方向；中间的两只眼睛在缓慢地左右移动，像是在扫描；右边三只眼睛则同时聚焦在同一个点——前方大约十五米处，空无一物的雾中。
    陈野调出可携式规则探测器。屏幕上的波形图原本是一条接近平坦的直线，此刻却出现了三个清晰的高峰。高峰的频率特徵显示，它们不属於同一种规则场。
    【检测到规则异常：目標1（十点钟方向，距离约20米）】
    【特徵：空间摺叠/视觉欺骗类】
    【威胁等级估算：序列8（静態）】
    【检测到规则异常：目標2（正前方，距离15-18米）】
    【特徵：认知干扰/存在隱匿类】
    【威胁等级估算：序列8（动態）】
    【检测到规则异常：目標3（两点钟方向，距离不详）】
    【特徵：未知，与“寂静”规则高度相关】
    【威胁等级估算：序列7（休眠）】
    序列7。陈野的心跳快了半拍。艾莉森的情报里只提到服务区“可能”有诡异，但没有具体说明等级。一个序列7的诡异，哪怕在休眠状態，也足够让一支小型车队全军覆没。
    他看向b-7。造物的机械左臂动了起来——五根工具手指以某种复杂的顺序敲击著维生装置的內壁。那不是隨机的动作，陈野立刻意识到，那是摩尔斯电码的变体。
    他调出系统內置的解码程序，將敲击节奏转化为文字：
    【·-·· ·· ·--· ···· - ·- - ··· ·- -·-· · ·-·· ·-·】（liph tats ancelar）
    “lipht ats ancelar”——毫无意义的字母组合。但陈野迅速反应过来：这不是英语，也不是任何已知的人类语言。这是b-7用自己的感知方式“听”到的规则的真名，或者说是规则在现实中的“发音”。
    他將这段字符输入系统资料库。系统在短暂的检索后，给出了一个模糊的匹配：
    【检测到字符组合与“守夜人途径”高阶符文存在17%相似度】
    【推测含义（低可信度）：[无法直视之面]/[闭目者的领域]/[视觉的牢笼]】
    视觉类规则。结合探测器的“空间摺叠/视觉欺骗”特徵，陈野大致明白了：前方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区域，实际上可能已经布满了视觉陷阱。普通人走到那里，要么会永远在雾中打转，要么会一脚踏入某个空间裂隙。
    “能找出安全路径吗？”他低声问b-7——不是真的期待回答，而是一种引导自己思路的方式。
    但b-7回应了。
    六只眼睛同时转向右侧，聚焦在同一点。然后，其中两只眼睛的瞳孔开始变化——左眼瞳孔扩张成一个完美的圆，右眼瞳孔收缩成一个点。两眼的焦点在空中交匯，那个交匯点开始发出极其微弱的蓝色萤光。
    一个点。然后两个点。三个点。
    b-7用它的眼睛，在现实中標出了一条路径。那些蓝色光点悬浮在雾中，彼此间隔大约两米，连成一条曲折的线，通向迷雾深处。
    陈野没有犹豫。他踏上了第一个光点所在的位置。
    脚下的触感瞬间变化——不再是龟裂的沥青，而是某种坚硬、光滑、类似陶瓷的材质。他低头看去，透过稀薄的雾气，能看见自己正站在一块乳白色的地砖上。地砖边缘整齐，与相邻的黑色沥青形成突兀的分界，像是有人硬生生把一块浴室地砖嵌进了公路。
    第二步。第三步。
    每踏上一个光点，周围的环境就清晰一分。雾在退散，但不是真正的消失，而是从“笼罩一切”变成了“悬掛在特定区域”。陈野开始看见建筑物的轮廓：一栋低矮的平房，招牌上的字已经剥落；几台生锈的加油机，软管像死蛇一样盘在地上；还有一个標识牌，画著刀叉和床铺的图案。
    他来到了服务区。
    不是那种突然从雾中出现的“浮现”，而是一种更诡异的过程——仿佛他一直都在服务区里，只是之前看不见。那些建筑一直都在，那些加油机一直都在，甚至他刚才走过的“公路”，现在回头看，已经变成了一条铺著地砖的步行道。
    腰间的相位指示器突然疯狂旋转起来，纹路快得连成一片银灰色的光带。旋转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骤然停止。当它停下时，所有纹路重新排列，组成了一个陈野从未见过的符號：一个被三道同心圆包裹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相位吻合度：100%】
    【当前相位：“闭目者的迴廊”】
    【警告：检测到相位锁定，脱离需满足特定条件或等待相位自然转换（预计时间：6小时17分钟后）】
    他被困在这里了。至少在接下来六个多小时內，他无法原路返回。
    陈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看向b-7標註出的最后一个光点——那点在服务区主建筑的入口处，一扇玻璃门的前面。门上的玻璃布满裂痕，但还没有破碎，透过裂缝可以看见里面更深沉的黑暗。
    他走到门前。门上贴著一张手写的告示，纸张已经发黄卷边：
    【欢迎来到“休憩之所”】
    【规则：
    1. 保持安静，这里的居民討厌噪音。
    2. 不要直视镜子，除非你想认识另一个自己。
    3. 如果你听见呼唤你的名字，不要回答，不要回头。
    4. 卫生间在走廊尽头，但建议你憋著。
    5. 本服务区永久停业，但永远开放。】
    字跡工整得近乎机械，每个笔画的起笔和收笔都一模一样，像是印刷出来的。但陈野用手指轻触纸面时，能感觉到墨跡的凹陷——確实是手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