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命运的相见

    白黯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但他知道自己是一位半魔人。
    他唯一的魔族特徵,是右耳后一小块暗色鳞片,被他用头髮遮掩。
    除此之外,他与人类无异。
    不,他甚至比大多数人类少年还要瘦弱。
    肋骨清晰可见,皮肤被烈日和风沙打磨得粗糙黝黑。
    有记忆以来,他便独自在星辰帝国边缘的织金沙漠中流浪。
    孤独,是他的底色。
    这片位於星辰帝国边缘的浩瀚沙海,是千年前星辰与天武帝国血战的坟场。
    沙粒中混杂著无数细碎的元能精金粉末,在烈日下闪烁著的金光。
    凶兽潜行於沙丘之下,毒蝎蛰伏於岩缝之中,破碎的古代傀儡残骸和战爭遗蹟如同巨兽的骸骨,散落在黄沙之间。
    这里是拾荒者、亡命徒和被帝国彻底遗忘之人的最终归宿。
    他没有修行的天赋,也没有人会教他修行,只能靠捡拾沙漠中的矿石碎片,与金沙城和过往的商队换取微薄的食物。
    他记得那个给他“白黯”这个名字的老头说过,一支来自天星城的商队,每年都会在金沙城补给。
    老人死去的第二年,他第一次看到那支庞大、光鲜、散发著不可逾越气息的商队。
    如今,已是第十次。
    他已经在织金沙漠周围游荡了很长时间。
    但千年过去,织金沙漠外围早就被不计其数的拾荒者扫荡一空,他已经很久都没有收穫。
    他不想像其他拾荒者一样,无声无息地倒在某处沙丘后,成为禿鷲和沙虫的盛宴。
    绝望和对天星城那模糊的嚮往,驱使著他做了一个近乎自杀的决定。
    踏入织金沙漠的深处。
    然后,他就遇到了这场百年罕见的噬金沙暴。
    没有丝毫意外,黄沙遮天蔽日,瞬间吞噬了他渺小的身影。
    但幸运的是,他並没有死在这场沙暴之中,沙暴反而將他带到了沙漠的核心。
    沙暴的怒吼被隔绝在外,他躺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头顶是旋转的、浑浊的沙暴天穹,脚下却是坚实的、覆盖著厚厚尘土的古老岩石。
    一座被沙暴从流沙深处掘出的巨大遗蹟,如同沉默的神庙,庇护著他。
    他现在遍体鳞伤,每一寸皮肤都在火辣辣地疼。
    但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微弱却清晰的呼唤,如同无形的丝线,牵引著他向遗蹟的黑暗深处走去。
    穿过崩塌的石柱,越过断裂的甬道,
    他在遗蹟最核心的残破殿堂里,看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女人,而女人正怀中有一个还在襁褓里的婴儿。
    那个女人浑身是伤,她就像一个破碎的布偶,鲜血浸透了身下的沙地。
    她的身旁,躺著一个已经死去的男人。
    他的身体早已冰冷僵硬,可他的手,仍然死死攥著一柄带鞘长剑。
    剑鞘通体黝黑,古朴无华,布满了无法磨灭的裂纹,黯淡无光。
    白黯的目光,完全被那柄黑剑攫住。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渴望,驱使他一步步走向死去的男人,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摸那冰冷的剑鞘。
    “不……要……碰!”
    那奄奄一息的女人猛然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抓住了白黯破烂的裤脚。
    她艰难地抬起一点头,露出被血污和乱发遮蔽的、一双充满哀求与绝望的眼睛。
    “求你……”她死死盯著白黯,仿佛要將这请求刻进他的灵魂。
    “带她……去星辰道院……”
    她急促地喘息,鲜血从嘴角涌出。
    “他们会来……魔族……人族……都会来……”
    话未说完,女人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
    但那只抓住白黯裤脚的手,却依旧紧握著,不肯鬆开。
    白黯沉默地蹲下,用力掰开女人冰冷的手指。
    这时,他的目光终於落在了那个襁褓上。
    婴儿很小,大概只有几个月大。
    有一头罕见的银白色胎髮,皮肤白皙如雪,眉心处一个淡淡的印记正在隱隱闪烁,仿佛一滴凝固的泪珠。
    婴儿不哭不闹,安静地躺在女人怀里,正安静地用纯真的大眼睛看著他,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白黯的眼神瞬间恢復了惯常的冰冷,甚至更冷。
    在织金沙漠他自己都活不下去,又怎么能带著一个累赘。
    隨著视线从襁褓上移开,他的目光,再次无法抗拒地被那柄黑剑吸引。
    那剑鞘上的裂纹,仿佛古老的魔纹,散发著致命的诱惑。
    “如果能得到它,我是不是就能成为那些驾驭著钢铁巨兽、高高在上的修士老爷?”
    “是不是……就能彻底摆脱这螻蚁般的命运?”
    贪婪和渴望如同毒藤,缠绕著他的心,他不自觉地再次伸出手想要触摸那柄剑。
    “哇——!!!”
    一声嘹亮、悽厉的哭声,骤然在死寂的遗蹟中炸响,让白黯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猛地缩回手,惊疑不定地看向那婴儿。
    那哭声在沙暴的怒吼中显得如此微弱,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更奇异的是,当他远离那柄黑剑几步后,那撕心裂肺的哭声,竟戛然而止。
    这让白黯不禁再次看向女孩,女孩似乎能感受到他的情绪,竟然朝著白黯伸出小手,然后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
    白黯的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隨即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恼怒。
    他狠狠瞪了婴儿一眼,转身走到一个远离女人和婴儿、也看不到那柄黑剑的角落,靠著冰冷的石壁坐下,紧紧闭上了眼睛。
    眼不见为净。
    然而,当他消失在婴儿的视野中,那令人心碎的哭声,再次响了起来。
    哭声断断续续,在沙暴的咆哮中时隱时现,让白黯愈发烦躁。
    时间在寂静与哭声中流逝。
    沙暴丝毫没有停歇的跡象,反而愈发狂暴。
    遗蹟穹顶的沙石簌簌落下,白日沙漠的酷热早已褪去,刺骨的寒意钻进他破旧单薄的衣衫,啃噬著他受伤的身体。
    他蜷缩著,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意识在寒冷和疲惫中开始模糊。
    模糊中他感受到一直在耳边响起的哭泣似乎消失了。
    白黯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咬了咬牙,他挣扎著,用冻僵的手脚支撑起虚弱的身体,踉踉蹌蹌地走回那对死去的男女身边。
    女人早已僵硬,如同冰冷的石雕。
    而她怀中的婴儿,小脸憋得一片不正常的潮红,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小小的身体紧紧依偎著母亲冰冷的尸体,似乎想从那里汲取最后一点温暖。
    白黯沉默地蹲下,犹豫了一下,他伸出手碰了碰小女婴的额头……
    好烫!
    但白黯眼中没有丝毫同情,只是冷冷的望著怀中的女婴。
    他知道自己此刻应该干什么,理智在他脑海中尖叫,让他灭绝他的同情心,任由这个女孩自生自灭。
    带著她,两个人都得死在这片冰冷的沙海。
    想到这里,白黯手掌开始缓缓抬起,准备离开女婴。
    “呜……”
    就在此时,一阵轻微的呜咽,却显得如此的响亮。
    婴儿的眼睛,吃力地睁开一条缝。
    那双纯黑、稚嫩、疲惫到极点的眼睛,懵懂地望著他。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死亡,不知道寒冷,不知道拋弃。
    她只是本能地看著这个唯一出现在她模糊世界里的身影。
    “呼……”
    轻轻的呼吸,就好像没有似的纤弱。
    婴儿再次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小小的身体,在冰冷的空气中,无法控制地、微微地颤抖著。
    那双小手,紧紧攥著裹在身上的襁褓一角。
    白黯抬起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冰冷的眼睛里,翻涌著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暗流。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
    外面的沙暴,也依旧在吹著……
    白黯蜷缩在角落,身体因寒冷而剧烈颤抖。
    但他的眼睛,却死死盯著外面肆虐的沙暴,寻找著任何一丝可能逃出生天的可能。
    他知道,再待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而他的怀中紧紧的搂著一个原本不应该搂著的包袱。
    包袱里,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小小的呼吸声……
    婴儿在他怀中沉沉睡去,小脸依旧带著病態的潮红,却奇异地显露出一种安详平和。
    白黯低下头,看著怀中沉睡的婴儿,冰冷的眼神深处,深邃难明。
    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是因为那个死去的女人把婴儿託付给他时,看他的眼神中没有厌恶,没有任何怀疑。
    只有纯粹的恳求与……信任。
    十年来,第一次有人信任他一个半魔人。
    也许,是因为那双纯净的、毫无杂质的眼睛,让他觉得,这片吞噬一切的沙漠和绝望的世界……
    似乎並没有那么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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