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的这些话,都不是无的放矢。
她这是在委婉地告诉这些新人,她身为陛下的贵妃,曾怀过两位皇子,虽没生下来,可她如今的地位远在她们这些人之上。
她说的这些话,倘若眼前这六人聪明的话,就会明白,其实是敲打她们。
你们虽然入宫,都有了各自的位份,可我对你们的一举一动瞭若指掌。
你们就算想耍小聪明,也不要动用一些愚蠢的手段。
本宫可不是吃素的。
这就是周明仪故意放出来的消息。
消息已经放得差不多了,周明仪的目的就达到了,她可没兴趣跟这些心思各异的小姑娘表演什么姐妹情深。
所以她摆了摆手,
“既入了宫,被挑中成为嬪妃,就是姐妹。”
“往后姐妹们齐心伺候陛下就是。”
这些话反倒是场面话。
眾人自然要给面子,齐齐应是。
周明仪看向柳修媛,
“都散了吧,柳修媛留下,本宫还有些话要问你。”
眾人起身行礼,鱼贯退了出去。
出了未央宫,苏锦瑟走在前头,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她身后跟著几个宫女,小碎步追得气喘吁吁。
“什么人嘛,”她压低声音,跟身边的宫女嘀咕,“说什么教功夫,不就是巴结吗?谁看不出来?”
宫女不敢接话,只低著头跟著。
沈芷柔走在她后头不远,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她弯了弯唇角,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是赞同还是嘲讽。
不过她也没心思去教导这位看上去没什么心机的苏昭仪。
既入了宫,就都是竞爭对手。
不过,今日见了这位贞贵妃之后,让沈芷柔对周明仪的看法產生了一些变化。
原本,她一直以为这就是一个运气不错的女子,哪怕外面盛传她长得倾国倾城。
可沈芷柔自认也长得不差。
她爹是礼部侍郎沈明远,她自小就是被夸著长大的,堪称京中闺中女子的典范,她不认为自己比贞贵妃差。
贞贵妃长得再美,也无非如此。
多半是那些人以讹传讹。
她都是贵妃了,身边自然不乏溜须拍马之辈。
如今见了真人,沈芷柔才意识到,这位贞贵妃当真长得惊为天人。
等回过神来,她又心生感慨。
幸好,这位贞贵妃没把那两个孩子生下来。
贞贵妃长成这样,又颇有城府,倘若还有两位皇子,那还有她们这些人什么事?
幸好幸好!
都说当今陛下绝嗣,可当初的陈贵妃,如今的陈妃能生下朝阳公主,如今的贞贵妃也能怀上那两位“皇子”,这足以说明,陛下还有一线可能。
最重要的是,年前狩猎,圣驾迴鑾,沈芷柔有幸见了乾武帝一面。
那一面,打破了她对乾武帝所有的刻板印象。
她以为的三十多岁是与她父亲一样,留著鬍子,一副老学究的模样。
可陛下那个样子,说是二十多岁都有人信。
他身量高,龙章凤姿,俊美非凡。
所以得知陛下要选秀,沈芷柔就义无反顾地来了。
她的目標十分明確,诞下皇子,抓住陛下的心。
陈婉寧走在她身侧,依旧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
郑嫣然走在最后头,她个子娇小,走得慢,不得不小跑著,才跟上前面的人。
周念儿走在最边上,不紧不慢地跟著。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未央宫的方向。
殿门已经关上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笑。
心里却开始缓缓盘算起来,柳霜儿这一步,走得真快。
但在这宫里,走得快的,未必走得远。
她低下头,拢了拢袖子,她不急的,她得慢慢来。
她在这六名新晋嬪妃之中,家境最差,容貌末等,位份也最低,她合该徐徐图之。
哪怕想著急,也著急不起来。
只是很快,她又拧了眉,她们定下位份后,居住的宫殿究竟是谁安排的?
她故意弄湿了自己的衣裳,就是为了嫁祸给苏锦瑟,为的是给人留下苏锦瑟这人骄纵跋扈,又心机深沉的印象。
可谁知,苏锦瑟封了昭仪,她只得了一个最末等的采女。
苏锦瑟是一宫主位,住在景仁宫正殿,而她只能住在配殿,却要接受苏锦瑟的管束。
虽说苏锦瑟並没有表现出什么,可周念儿知道,苏锦瑟已经开始起疑了。
这倒是个麻烦。
谁能想到她们正好住在一起,而她还是末位,她必须得想想办法,暂时打消苏锦瑟对她的敌意。
未央宫。
周明仪靠在软榻上,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这才抬起眼,看向站在殿中纹丝不动的柳霜儿。
柳霜儿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像是在等什么指令。
那股子劲头,不像个嬪妃,倒像个站岗的侍卫。
周明仪忍不住笑了一声。
“站著做什么?坐吧。”
柳霜儿摇摇头:“妾不累。娘娘要问什么,只管问。”
周明仪看著她,眼里多了几分真切的兴趣。
“本宫方才说让你教功夫,可不是场面话。”
她把茶盏放下,坐直了身子,“本宫是真想学。你愿意教吗?”
柳霜儿的眼睛亮了亮。
“愿意!”
她答得又快又脆,像是生怕周明仪反悔,“娘娘想学,妾肯定好好教。”
周明仪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那现在就开始吧。”
柳霜儿愣了愣:“现在?”
“现在。”
周明仪走到殿中空阔处,转过身看著她,“怎么,还要挑日子?”
柳霜儿连忙摆手:“不用不用!那……那娘娘先站直了,妾看看您的底子。”
周明仪依言站直。
柳霜儿绕著她走了一圈,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看得仔细极了。
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贵妃,倒像是在看一块待雕琢的玉料。
“娘娘的底子其实不差。”
她一边看一边说,“就是常年坐著躺著,筋骨有些僵了。妾先教您一套吐纳的法子,再教几个简单的动作。娘娘每日练一练,不出三个月,保准比现在精神。”
周明仪听著她这话,心里头莫名有些想笑。
这姑娘,说话直来直去,一句客套都没有。
换个人,肯定要说什么“娘娘凤体金贵”“妾不敢妄言”之类的话。她倒好,上来就说“筋骨僵了”。
可偏偏是这样,才让人觉得可靠。
“行。”
周明仪点点头,“你教,本宫学。”
柳霜儿走到她面前,开始讲解。
“这吐纳的法子,是边关將士人人都会的。站著坐著都能练,但最好站著练。”
她一边说,一边示范,“先放鬆,肩膀沉下来,手自然垂著。然后吸气——慢慢吸,吸到不能再吸为止。”
她深吸一口气,胸腹缓缓鼓起,整个人像是被气撑开了一截。
“然后憋住。”
她憋著气,脸微微涨红,“数五个数。再慢慢吐出来——越慢越好。”
她缓缓吐气,那口气又长又匀,吐了足有十几息才吐完。
周明仪看著,有些跃跃欲试。
柳霜儿退后一步,做了个请的姿势:“娘娘试试。”
周明仪站直,学著柳霜儿的模样,深吸一口气。
吸到一半,她就觉得胸口发紧,吸不动了。
柳霜儿在一旁看著,认真道:“娘娘吸气太浅了。再来,吸到底。”
周明仪又试了一次。
这回吸得深了些,可憋气的时候,只憋了两下就忍不住吐了出来。
柳霜儿摇摇头:“娘娘这肺活量,比妾家十岁的小侄子还差些。”
石榴在一旁听著,差点笑出声来,连忙捂住嘴。
莲雾也是憋得辛苦,肩膀一耸一耸的。
周明仪倒是没恼,反而笑了。
“本宫头一回练,你倒是不客气。”
柳霜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腾地红了。
“妾……妾不是那个意思!妾就是实话实说,娘娘您別往心里去……”
周明仪摆摆手。
“实话实说才好。本宫不爱听那些虚头巴脑的。”
她深吸一口气,“再来。”
柳霜儿看著她那认真的模样,心里的紧张渐渐散了。
这贵妃娘娘,跟传闻中的不一样。
传闻里她是倾国倾城的美人,是盛宠不衰的宠妃,是城府深沉的上位者。
可这会儿站在她面前的,就是一个认认真真学吐纳的普通人。
柳霜儿喜欢这样的人。
“娘娘,您吸气的时候,想著把气吸到肚子里,不要只停在胸口。”
她走到周明仪身边,伸手轻轻按在她后腰上,“这里,也要鼓起来。”
周明仪依言深吸一口气,这回果然觉得气往下沉了些。
“对!就是这样!”柳霜儿眼睛亮了,“憋住,数数。”
周明仪憋著气,在心里默默数了五个数,然后缓缓吐出来。
这一回,她吐得又长又匀,足有七八息才吐完。
柳霜儿高兴得差点拍手。
“娘娘好厉害!头一回练就能这样,比我娘强多了!我娘当年学这个,头三天都憋不住气,每次都把自己呛著。”
周明仪看著她那高兴的模样,心里头忽然有些复杂。
这姑娘,是真的高兴。
不是装出来的,不是演出来的,是真心实意替她高兴。
她在这宫里待了这么久,见惯了虚情假意,见惯了笑里藏刀,见惯了那些面上恭敬心里算计的人。像柳霜儿这样的,反倒稀罕了。
“再来几遍?”周明仪问。
柳霜儿连连点头:“再来再来!这个练得越多越好。”
於是周明仪又练了几遍吐纳,每一遍都比上一遍顺畅些。柳霜儿在一旁看著,时不时指点两句,语气认真得像是在教兵。
练完了吐纳,柳霜儿又教了几个简单的动作。
说是动作,其实跟周明仪想像的不太一样。
不是什么高难度的招式,就是一些伸胳膊抬腿的姿势,配上呼吸,慢慢悠悠的,像是一种慢舞。
“这叫『八段锦』。”
柳霜儿一边示范一边解释,“妾的父亲说,这是从道家传出来的,边关的將士天天练这个,筋骨都不容易伤著。妾的娘亲身子弱,练了这个以后,气色好多了。”
周明仪跟著她做,一招一式,慢慢比划。
柳霜儿在一旁纠正她的姿势:“娘娘,手再抬高些。对。腰挺直,別弯。慢慢来,不著急。”
石榴和莲雾在一旁看著,忍不住交换了一个眼色。
这位柳修媛,还真是个实诚人。
教起功夫来,那股子认真劲儿,跟教自家小妹妹似的。
一套动作做完,周明仪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柳霜儿却是一点汗都没出,脸不红气不喘,看著周明仪的眼神里带著几分讚许。
“娘娘底子虽然弱,但学得快。照这个进度,练上一个月,就能见成效了。”
周明仪接过石榴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汗,笑道:“那本宫就指望你了。”
柳霜儿郑重地点点头:“娘娘放心,妾一定好好教。”
周明仪看著她那认真的模样,忽然问了一句:
“柳修媛,你就不怕別人说你巴结本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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