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旌旗西指辞故地,黄尘漫道入凶域

    “將军。”赵黑策马靠了上来,声音压得很低。
    “百姓们还在送,再走下去,怕是会耽误行程。”
    “停下。”殷郊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喧闹的送行队伍瞬间安静下来。
    殷郊深吸一口气,体內人道气运微微流转。
    虽然神格已散,但他毕竟是曾经的太岁府君。
    那股子源自高位者的威仪,即便收敛了九成,依旧让在场的凡人感到一种发自內心的敬畏。
    “诸位。”殷郊抬起手,掌心向下,轻轻压了压,“送君千里,终须一別。都请回吧!”
    他的声音里没有神力加持,却带著一种金石交鸣般的质感。
    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沉甸甸的。
    “回去吧。”殷郊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照顾好自家的田地,教导好自家的儿女。”
    “记住,能护住你们的,不是神佛,而是你们自己手中的锄头,是身边的邻里,是国家的律法。”
    “將军!”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哽咽。
    殷郊不再多言,猛地一夹马腹。
    赵黑大喝一声,手中长枪一挥。
    五千大秦精兵,加上百名宝象国加入的青干,组成的队伍如同一条黑色的长龙,缓缓启动。
    马蹄声起初杂乱,但很快便调整到了同一个节奏上。
    咚,咚,咚,像是战鼓,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
    一路行了月余,出了宝象国地界,原本还算平坦的官道开始变得坑洼不平。
    路边的界碑上,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再往西走十里,连这样的界碑也没有了。
    道路两旁的野草长得一人多高,枯黄败落,像是无数只枯瘦的手伸向天空。
    偶尔能看到几处村落的遗址,土墙坍塌,屋顶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椽子,孤零零地指著苍天。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腥臭味,不是腐烂的血肉,而是一种更陈旧的、像是某种野兽巢穴里特有的气息。
    “將军。”一个宝象国的猎户来到近前,名叫阿土。
    此刻他骑在一匹瘦马上,脸色有些发白,再往前走就是『鬼愁涧』了。
    以前商队走这条路,都得在白天赶过去,晚上绝对不能停留。”
    殷郊抬头看了看天色。
    此时正值正午,太阳高悬,但阳光落在这片土地上,似乎失去了温度,只留下一片惨白的光晕。
    “鬼愁涧?”殷郊淡淡问道。
    “说是涧,其实是一片戈壁。”阿土咽了口唾沫,指了指前方。
    “听说早些年有个菩萨在那里显圣,建了座庙,后来......后来庙里的和尚都不见了。”
    “只剩下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过往的客商,但凡在那附近过夜的,第二天要么疯了,要么就只剩下一堆骨头。”
    赵黑冷哼一声:“装神弄鬼。若是真有妖邪,正好拿来祭旗。”
    阿土苦笑:“赵统领,您是不知道厉害。那地方邪性得很,不是普通的妖物。”
    殷郊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掛在马侧的方天画戟。
    画戟入手冰凉,戟杆上缠绕的暗红色纹路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情绪,微微闪烁了一下。
    自从杨任的府卫送来这些法宝后,殷郊一直將它们收敛气息,偽装成普通的兵器。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曾经伴隨他征战三界的利器,此刻只是在沉睡,等待著唤醒的那一刻。
    “继续走吧。”殷郊说道,“不管是什么东西,挡路者,杀。”
    他的语气平淡,没有杀意,却让整个队伍的气氛为之一凝。
    队伍继续向西推进。
    隨著深入,周围的景色愈发荒凉。
    原本还能看到几棵枯树,现在连枯树也没了,只有裸露的黑色岩石,像是大地被剥去了皮肉,露出了森森白骨。
    风也开始变了。
    原本只是微风,现在却带著哨音,吹在脸上像是有细小的沙子在割。
    风声里,似乎夹杂著某种若有若无的呜咽声,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野兽在低吼。
    士兵们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战马也开始不安地踏动马蹄。
    “將军。”赵黑策马靠近,“士气有些低落。这地方......太邪门了。”
    殷郊环视四周。
    確实,这种环境对凡人士兵的心理压力极大。
    他们不是天兵天將,没有神光护体,面对这种未知的恐惧,本能地会產生退缩。
    “传令。”殷郊声音提高了几分,“全军列阵,打起大秦黑龙旗。”
    赵黑一愣:“將军,这里没有敌人......”
    “敌人不在眼前,在心里。”殷郊目光如炬,“大秦铁军,连北胡狼骑都不怕,还会怕这几阵风?把旗打起来,让弟兄们看著旗。”
    “是!”
    赵黑立刻传令。
    很快,队伍中央,一面巨大的黑色旗帜被竖了起来。
    旗帜上,一条金色的巨龙张牙舞爪,在风中猎猎作响。
    看到这面旗,士兵们的背脊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一些。
    这是他们的信仰,是他们的根。
    只要旗在,人就在。
    殷郊看著那面旗,心中微微一动。
    人道气运。
    这就是人道气运的具象化。
    神佛靠香火,靠信徒的跪拜。
    而人朝,靠的是旗帜,是律法,是共同的信念。
    “继续前进。”
    队伍重新恢復了秩序,只是行进的速度慢了一些。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废弃的村落。
    村落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
    房屋大多是用黄土夯筑而成,此刻已经坍塌了大半。
    村口有一口枯井,井台上长满了青苔,井绳断裂,散落在地上,像是死去的蛇。
    “停。”殷郊突然抬手。
    队伍立刻停下。
    殷郊跳下马,走到村口的一处残垣断壁前。
    地上有一些散落的物品,一个破旧的木碗,一只童鞋,还有一把生锈的镰刀。
    这些东西上覆盖著一层薄薄的灰尘,看起来离开的时间並不长。
    殷郊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那只童鞋。
    鞋面上绣著一朵小花,虽然脏了,但还能看出绣工很精细。
    这说明这户人家曾经过得还算安稳,至少有余力去装饰孩子的衣物。
    “將军。”赵黑也下了马,走到殷郊身边,脸色凝重,“你看这里。”
    他指著不远处的一块空地。
    那里有一堆灰烬,像是有人生过火。
    灰烬周围,散落著几块骨头。
    殷郊走过去,捡起一块骨头。
    是人骨。
    而且是从中间断裂的,断口处呈现出一种被利器啃噬的痕跡。
    “不是野兽。”殷郊站起身,將骨头放回原地,“野兽啃食,会留下牙印。这是被某种法器,或者带有灵力的兵刃斩断的。”
    赵黑瞳孔一缩:“修士?”
    “或者是妖修。”殷郊目光看向西方,“而且,数量不少。”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阿土立刻警觉起来,拉满了手中的弓:“谁!”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动枯草的声音。
    殷郊示意赵黑不要轻举妄动。
    他闭上眼睛,神识虽然不如从前那般浩瀚,但藉助翻天印的感应,依旧能捕捉到周围细微的气机波动。
    在那片枯草后面,藏著人。
    而且是很多活人。
    “出来。”殷郊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们是大秦军士,不杀良民。”
    枯草丛后沉默了片刻。
    终於,一个瘦小的身影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孩子,看起来只有七八岁,身上裹著一件大人的破袄,袖子长得拖到了地上。
    他手里拿著一根木棍,棍子尖端削尖了,像是某种武器。
    孩子看著殷郊,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但也带著一丝绝望后的麻木。
    “別......別杀我。”孩子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了。
    殷郊缓缓走过去,蹲下身,儘量让自己的视线与孩子平齐:“別怕。我们是秦军,是来打妖怪的。”
    孩子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懂“秦军”是什么意思。
    但听到了“打妖怪”三个字,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妖怪......走了吗?”孩子问。
    “还没。”殷郊实话实说,“但我们会让他们走,或者死。”
    孩子咬了咬嘴唇,突然转身,对著枯草丛后面喊了一声:“阿爷,是好人!”
    片刻后,枯草丛后面陆陆续续站起了几十个人。
    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襤褸。
    有的人身上还带著伤,用草绳胡乱包扎著。
    他们看著殷郊这支装备精良的队伍,像是看著救命稻草,又像是看著另一群会吃人的怪物。
    “都过来吧。”殷郊站起身,挥了挥手,“赵黑,把乾粮分下去。”
    赵黑立刻命令士兵卸下马背上的行囊,拿出乾粮和水,分给这些难民。
    难民们起初不敢接,直到一个老者颤抖著接过一个馒头,咬了一口,確定是真的粮食,这才有人忍不住哭出声来。
    他们吃得很急,像是怕被人抢走一样。
    有人噎住了,就用力捶打胸口,接著灌一口水,继续吃。
    殷郊没有打扰他们,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
    等他们吃得差不多了,殷郊才走到那个老者面前。
    “老人家,怎么称呼?”
    老者慌忙站起身,想要跪下,被殷郊一把扶住。
    “使不得,使不得。”老者连连摆手,“將军是贵人,老朽就是个逃难的。”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殷郊问,“为什么在这里躲著?”
    老者嘆了口气,浑浊的眼泪顺著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下来。
    “我们是乌鸡国的人。”
    殷郊眉头微皱:“乌鸡国?”
    “是啊。”老者点了点头,“三个月前,乌鸡国还好好的。虽然日子苦,但好歹能活下去。”
    “可突然有一天,天上来了个妖怪,要选什么......什么童子。”
    “童子?”赵黑在一旁听得火起,“要童子做什么?”
    “说是要做什么灵童。”老者苦笑,“可那妖怪一来,就进了王宫。第二天,国王就没了。说是暴毙,可宫里的人都说,是被妖怪吃了。”
    殷郊眼中寒光一闪。
    “然后呢?”殷郊追问。
    “然后……那妖怪就占了王宫,自封为国王。”老者声音颤抖,“他手下的那些妖兵妖將,开始在城里隨便抓人。”
    “年轻力壮的去修城,漂亮的姑娘被抓进宫里,小孩子......小孩子就被说是『童子』,也不知被抓到什么地方。”
    “我们这些人,是趁著夜里逃出来的。”
    “可那妖怪厉害,能腾云驾雾。我们跑不远,只能躲在这鬼愁涧里,靠吃草根树皮活著。”
    老者说到这里,突然抓住殷郊的衣袖,跪了下来。
    “將军,您是秦军,听说秦军厉害,能打妖怪。求求您,救救乌鸡国吧。那里还有几万口人啊,再不去,都要被吃光了!”
    周围难民见状,也纷纷跪下。
    “求將军救命!”
    “求將军救命!”
    哭声一片。
    殷郊看著这些跪在地上的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
    他散去神格,投身凡间,为的是什么?
    就是为了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神佛高高在上,视凡人如草芥。
    为了所谓的“劫数”,为了所谓的“修行”,就可以隨意牺牲凡人的性命。
    “起来。”殷郊声音低沉。
    老者不肯起:“將军不答应,老朽就不起来。”
    “起来!”殷郊加重了语气,一股无形的气机散发出来,將老者託了起来。
    “我既至此,便不会袖手旁观。”殷郊看著老者,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乌鸡国妖邪盘踞,此行凶险。你们跟著队伍,只会成为累赘。”
    “我会派人送你们回宝象国安置。那里安全,有大秦律法护著,没人敢动你们。”
    老者愣住了:“回宝象国?可......可乌鸡国......。”
    “乌鸡国,我自会去。”殷郊转身,看向西方那片被黑云笼罩的天空,“不仅乌鸡国,这西牛贺洲所有的妖邪,我都会一个一个清理。”
    “赵黑。”
    “末將在!”
    “挑五十个机灵点的弟兄,护送乡亲们回宝象国。告诉国王,务必將这些人妥善安置。”
    “是!”赵黑领命。
    难民们千恩万谢,虽然捨不得离开,但知道跟著军队確实不方便,只能依依不捨地跟著那五十个士兵往回走。
    那个孩子走在最后,回头看了殷郊一眼。
    “叔叔,你会贏吗?”孩子问。
    殷郊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会。”殷郊点了点头,“一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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