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林內的血腥气还未散去,一道无形的波动却已跨越了千山万水。
枯木罗汉倒地的瞬间,眉心处那点灵光熄灭,如同风中残烛。
这缕灵光本是连著须弥山本命灯的火种,此刻骤然一暗,大雷音寺內,一盏常年不熄的金莲灯芯,噗地轻响,冒出一缕黑烟。
这缕黑烟极淡,转瞬即逝,却没能逃过殿內眾生的眼。
西牛贺洲,灵山。
大雷音寺矗立在祥云之上,金瓦琉璃,宝光四射。
殿角的风铃一响,梵音就能飘出三千里,连山野里的精怪听了都要心生嚮往。
然而今日此处清净佛地,却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
殿门大开,两侧排列著五百罗汉、三千揭諦,个个低眉垂目,手持法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大殿中央,功德金莲之上,如来佛祖端坐其中。
他身披锦斕袈裟,右手结说法印,左手持钵,双目微闔,仿佛入定。
可殿內无人敢出声,连平日最爱喧闹的定光欢喜佛,此刻也垂手站在一侧,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
殿外钟声响起。
这是召集眾佛议事的信號,平日里极少动用。
一阵脚步声从殿外传来,沉重,缓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口上。
东来佛祖弥勒佛大步走入殿內,身后跟著数位菩萨、罗汉,个个面色阴沉。
弥勒依旧挺著个大肚子,手里拎著那个布袋。
可那张永远掛著笑意的脸上,此刻却不见半分笑容,嘴角紧绷,眼角的皱纹里藏著化不开的戾气。
他走到殿前,並未行礼,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金莲上的身影。
“世尊。”弥勒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大殿內迴荡,震得樑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如来缓缓睁开眼,眸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古井无波。
他看向弥勒,微微頷首,並未言语。
这一沉默,让殿內的气氛更加凝重。
弥勒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手中的布袋被他捏得变了形。
“枯木罗汉的魂灯灭了。”
这句话一出,殿內响起一片细微的吸气声。
眾佛面面相覷,有的低头看地,有的偷偷瞥向如来,还有的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燃灯古佛的席位空著,自从灵山变故之后,这位古佛便甚少露面,今日也不例外。
而原本属於普贤菩萨的座位,此刻坐著一个身形魁梧、面容狰狞的汉子,正是昔日的灵牙仙。
此时他身穿菩萨袈裟,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发出篤篤的声响。
而文殊菩萨坐在另一侧,脸色最为难看。
他眉头紧锁,目光落在自己身前的案几上,那里放著一卷经书,却半天未曾翻动一页。
在他身后的虬首仙目光中满是戏謔与挑衅。
这头曾是他坐骑的青狮如今也得了个金刚罗汉的果位,目光黏在文殊的背影上,热辣辣的,叫人后脊发紧。
更远处的佛列里,金光仙也顶著个菩萨头衔,拨弄著手中的念珠。
眼神在文殊和虬首仙之间转来转去,满脸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这些个昔日的截教仙,如今借著佛门內部派系爭斗的东风,一个个都翻了身,恨不得把当年受的屈辱都加倍討回来。
如来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因果循环,自有定数。”
“定数?”弥勒冷笑一声,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金砖发出沉闷的响声。
“自殷郊西行以来,毁我寺庙三座,杀我弟子十二人,今日又折了枯木罗汉。”
“如此下去,我教根基毁於一旦,西行之事还有何意义?”
他转过身,面向眾佛,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诸位同修,你们说说,这西行本是普度眾生,如今却成了杀生害命。殷郊打著大秦將军的旗號,行的是灭佛之事。若再让他走下去,西牛贺洲真要易主了!”
须弥山眾佛纷纷附和,窃窃私语声在大殿內蔓延。
“是啊,东来佛祖说的是!”
“还有我那曲陀山的下院,前几日被一把火烧了个乾净,信眾说什么天庭太岁神才是真神,我们这些都是骗香火的骗子!”
“我那边更离谱!山下的村庄直接把佛像换成了殷郊的牌位,说他能斩妖除魔,保一方平安,我们这些佛坐在庙里什么都不干,供著有什么用!”
附和的声音越来越大,都是须弥山一脉的佛和菩萨。
反观灵山一系的诸佛,要么垂著眼捻佛珠装死,要么互相递眼神,没人接话。
他们都是如来一手提拔起来的,知道这位世尊的心思深不可测,没摸清他的態度之前,谁敢隨便站队?
等下面的吵闹声渐渐停了,如来才缓缓抬了抬眼。
他的眼神很淡,扫过殿中闹哄哄的诸佛时。
那些吵得最凶的罗汉都下意识闭了嘴,缩著脖子坐回了莲台。
如来手指轻轻转动著手中的佛珠,那颗珠子是硨磲所制,温润如玉。
他的动作很慢,一颗,两颗,三颗。
每转动一颗,殿內的嘈杂声便低一分。
“西行之事,当年已经稟明大天尊,乃是天定。”如来终於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的议论,“如何能朝令夕改?”
“殷郊身负执年岁君太岁神职,代天巡狩西牛贺洲,而今转世西行,查纠不法,本就是他的职责。”
弥勒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著如来,脸上的肉微微颤抖。
“世尊如今执掌灵山,是要违背阿弥陀佛教主的决策?”
“教主本欲借西行普度眾生,把我西方教义传遍三界,如今却被殷郊当成了扩张地盘的藉口!”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世尊这般不顾我西方教的千年基业?莫不是得了什么好处,故意放著殷郊在西牛贺洲撒野,好借他的手清理不合!”
这话一出,殿內瞬间死寂。
连殿角的风铃声都停了,八宝功德池的水哗啦一声响,一朵半开的金莲花直接掉了大半花瓣,飘在水面上打旋。
这话已经相当於明著指责如来不听须弥山的命令,是公然的逼宫。
阿弥陀佛乃是西方教教主,如来虽是现任世尊,但在教义传承上,仍需尊教主之令。
弥勒此刻搬出教主,便是站在了大义之上。
文殊菩萨的手猛地一抖,经书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连忙弯腰去捡,动作慌乱,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灵牙仙停止了敲击扶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眼神在弥勒和如来之间来回扫视。
定光欢喜佛站在如来身后,眉头紧锁,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降魔杵,却被如来一个眼神制止。
如来停下了转动佛珠的手。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弥勒。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同万钧大山凭空压下。
弥勒只觉得胸口一闷,呼吸一滯,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直到这时候他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位是已经证了现在佛果位的世尊,论法力论地位,都在他这个未来佛之上,真要撕破脸,他根本不是对手。
“东来佛祖。”如来声音依旧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也说了,如今执掌灵山的,是本座。灵山的事,本座自会处置,何须向他人解释?”
弥勒脸色涨红,脖颈上的青筋暴起。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那股威压不仅来自修为,更来自位格。
如来执掌灵山多年,早已將此处炼化为自己的道场,一言一行,皆合天道。
“是顺天而行还是逆天而为,日后自有分晓。”如来继续说道,目光扫过殿內眾佛,“退下吧。”
这几个字落下,如同赦令。
眾佛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行礼,鱼贯而出。
只有弥勒站在原地,双手紧握成拳。
他看著如来,眼中满是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世尊真是好大的威风。”弥勒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希望日后教主问起,世尊也能如此坦然。”
说完,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大步离去。
剩下的灵山诸佛也连忙站起来,对著如来行了一礼,一个个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生怕走慢了被迁怒。
虬首仙走的时候,还特意扭头看了文殊一眼,咧著嘴露出两颗白森森的象牙,笑得不怀好意。
气得文殊指尖的佛珠“咔”的一声又碎了一颗。
大殿內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如来一人,还有站在身后的定光欢喜佛。
烛火摇曳,將如来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金砖地面上,显得有些孤寂。
“世尊。”定光欢喜佛上前一步,低声道,“弥勒此次前来,怕是没那么简单。听闻他在人间暗中布局,联络了不少散修妖王。”
如来未动,依旧看著殿外。
远方,西牛贺洲的方向,乌云笼罩,隱隱有雷光闪烁。
那是殷郊所在的方向。
“他知道。”如来忽然开口。
定光欢喜佛一愣,“谁?”
“殷郊。”如来淡淡道,“他知道我们在看他。”
定光欢喜佛沉默片刻,问道,“那为何还要杀枯木罗汉?此举无异於彻底撕破脸皮。”
如来收回目光,低头看著手中的佛珠,“因为他需要走出一条路。”
“路?”
“西行之路,亦是证道之路。”如来站起身,走下金莲,脚步落在地面上,无声无息,“殷郊走的不是修行的路,也不是神仙的路。他走的是人道的路。”
定光欢喜佛脸色微变,“人道?如今人间王朝更迭,人道还有未来?”
“昔日商周之爭,封神量劫,人族气运分散。”如来走到殿门口,望著天边,“可如今,大秦崛起,万民归心。殷郊身为大秦將军,身后站著的是千千万万的凡人。”
“紫霄宫那边,道祖虽未现身,但天道意志已在波动。天庭、玄门、西方教,三方牵制,昊天无力东顾。”
“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如来独自坐在金莲之上,手指继续转动著佛珠。
一颗,两颗,三颗。
他的思绪却飘向了远方。
他想起了封神之战。
那时西方教还未兴,接引、准提二位教主四处奔波,只为求得一线生机。
如今西方教大兴,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危机四伏。
天庭要集权,阐教要復兴,人族要崛起,各方势力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张巨大的网。
值此之时,殷郊此人不在乎神佛,不在乎因果,只在乎他心中的道。
这份执著,让如来既忌惮,又欣赏。
“人间太岁神。”如来口中轻声念道,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你若真是太岁,这人间,恐怕又要多一番风雨了。”
殿外,风起云涌。
一片乌云飘过,遮住了阳光,大雷音寺笼罩在阴影之中。
远处的钟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警示之音。
……
黑风林外,秦军队伍正在休整。
士兵们靠在树边,啃著乾粮,互相包扎伤口。
空气中瀰漫著药草味和血腥味。
几个伙夫架起大锅,烧著热水,准备给伤员清洗伤口。
殷郊坐在一块青石上,闭目养神。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但作痛。
那是强行催动法宝留下的后遗症,凡人的经脉承受不住先天灵宝的威压,即便有人皇紫气护体,也受了內伤。
赵黑走到他身边,递过一个水囊,“將军,喝口水。”
殷郊接过,抿了一口,水温刚好,带著淡淡的草木味。
“伤亡如何?”殷郊问,声音有些沙哑。
“阵亡三十七人,重伤八十二人。”赵黑低声匯报,语气沉重
殷郊睁开眼,看向那些士兵。
他们大多年轻,脸上还带著稚气,可眼神却坚毅如铁。
有些人受了伤,却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地看著手中的兵器。
“乌鸡国还有多远?”殷郊又问。
“过了这片平原,再走五十里,便是都城。”赵黑指向远方,“探子回报,乌鸡国都城上空,妖气凝聚成盖,恐怕不好对付。”
殷郊站起身,拍了拍战甲上的灰尘,“妖气成盖,看来此妖已占据了国运。”
“那咱们……”
“全军加速。”殷郊翻身上马,方天画戟横在鞍前。
赵黑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好!末將这就去传令!”
队伍再次启动。
马蹄声如雷,捲起漫天黄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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