煌煌星力散尽,欲色天的最后一缕真灵被彻底抹去,连带著那漫天血祭的污秽与六欲红尘大阵的靡靡之音,一同归於虚无。
天地间,终於恢復了片刻的清明。
而当那粉色的迷雾彻底消散,显露在殷郊与五千秦军面前的,不再是荒漠戈壁,而是一座巍峨到令人心神颤慄的五指巨山。
它並非单纯的岩石土木构成,山体表面流淌著淡淡的金色佛光,无数细密的“卍”字元文如同活物般在山石纹理间游走,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法则囚笼。
整座大山的气息与西牛贺洲广袤的地脉紧密相连,仿佛它就是这片大陆的心臟,每一次呼吸都引动著亿万里山河的脉动。
这便是五行山。
殷郊手持镇岳剑,立於山脚之下,身后的玄武御魔阵早已散去。
但五千秦军將士依旧面色凝重,手持兵戈,肃杀之气与那漫天佛光形成了鲜明对峙。
仅仅是站在这里,一股源自圣人位格的恐怖威压便如潮水般涌来,试图让眾生下意识地跪拜、臣服。
秦军將士皆是百战精锐,意志如铁,此刻却也不得不催动全身血气,才能勉强抵御住这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压迫感。
殷郊的感受更为直观。
这股威压並非纯粹的力量,而是一种“道理”。
它在告诉天地间的一切生灵:此地,佛法至高,万法退避。
然而,在这片代表著绝对镇压与秩序的佛光之下,殷郊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缕微弱至极,却又狂暴到仿佛能撕裂九天的妖气。
那妖气被压制在山体最深处,如同被投入丹炉的顽铁,日夜经受佛法烈焰的煅烧,却非但没有被炼化,反而愈发纯粹,愈发桀驁不驯。
“孙悟空,”殷郊没有高声吶喊,而是將自己的声音凝聚成线。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佛光流转,梵音低唱。
数息之后,就在殷郊以为对方的神智已被磨灭之际,一个沙哑、乾涩,却充满了无尽嘲弄与狂傲的笑声,从地脉深处轰然炸响!
“哈哈……哈哈哈哈!俺老孙的命,硬得很!”
那声音仿佛是无数刀剑在互相摩擦,刺耳无比,却透著一股寧折不弯的悍勇,“这须弥山的禿驴……想炼化俺老孙……妄想!”
声音之中,充满了对漫天神佛的极度蔑视。
殷郊心中微定,能有如此心气,便说明其本心未失。
他继续传音问道:“这山,这佛帖,究竟有何玄机?”
“玄机?”孙悟空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暴躁。
“何止是玄机!这破帖子不止是镇压俺老孙的肉身,它还在日夜不停地抽取俺的本源灵蕴!”
“那须弥山的老禿驴,是想把俺这一身补天石胎的造化,强行同化成他佛门的傀儡护法!”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冰冷:“这佛法梵音日夜在俺耳边聒噪,就是想磨掉俺的妖心,换上他们的佛心!做他娘的千秋大梦!”
同化!
殷郊眼神一凛。
孙悟空是先天灵石化形,跟脚之深厚,堪称三界罕有,若真被佛门度化成一尊佛陀,其实力恐怕不在任何一位古佛之下。
好一个一石二鸟的毒计。
他抬起头,眉心紫气微吐,神眼开启,望向五行山正中央峰顶那张迎风招展,不过尺许大小的金色佛帖。
“唵、嘛、呢、叭、咪、吽。”
六字真言,每一个字都蕴含著一方小世界的力量,绽放出无量佛光。
而在殷郊的神眼洞察之下,这佛帖的本质被看得一清二楚。
无数比蛛丝还要纤细的金色阵纹从佛帖上蔓延开来,如同一株参天巨树的根系,深深扎根於五行山的每一寸岩石,並透过山体,与整个西牛贺洲的地脉紧密勾连在了一起。
揭下佛帖,便等於要將这片大陆连根拔起!
届时,地龙翻身,亿万生灵都將在这场浩劫中化为齏粉。
这因果业力之大,便是准圣也承受不起。
阿弥陀佛,不愧是圣人。
一出手,便將个人恩怨与一洲生灵的性命捆绑在了一起,让你投鼠忌器,进退两难。
……
与此同时,西方灵山,大雷音寺。
八宝功德池旁,眾佛、菩萨、罗汉齐聚,一面巨大的圆光镜悬浮於空,镜中清晰地映照出五行山下的景象。
“呵呵,此子倒是有些手段,竟能斩了欲色天。”定光欢喜佛手捻佛珠,脸上掛著他那標誌性的笑意,只是这笑意里,没有慈悲,只有幸灾乐祸。
他看向身旁面无表情的如来佛祖,悠然道:“只可惜,他面对的,乃是阿弥陀佛祖亲手布下的封印。此封印与西牛贺洲地脉相连,牵一髮而动全身。我断言,他一介凡躯,纵有太岁神权与人道气运加身,也绝无可能破解。”
言下之意,殷郊此行,註定无功而返,顏面扫地。
燃灯古佛坐在不远处,自从被夺了定海珠,他便愈发沉默寡言,此刻听到定光欢喜佛的话,只是冷哼一声,带著几分讥讽瞥了如来一眼。
灵山与须弥山,本就不是铁板一块。
如今看到须弥山布下的局被殷郊挑战,灵山不少人都抱著看戏的心態。
如来佛祖端坐莲台,双目微垂,仿佛没有听到周围的议论。
他的大观之术,能看破三界虚妄,洞悉因果流转。
在別人眼中,殷郊此时只是一个身负大气运的凡人。
但在如来的视野里,殷郊的身上,除了那堂皇浩荡的人皇紫气与代表天庭秩序的太岁神权外,还繚绕著一缕……极其诡异,连他都感到心悸的黑气。
那黑气若有若无,却仿佛是万法之终点,万道之归墟,带著一种从根源上否定一切的寂灭意味。
它与佛门愿力,更是天生的死敌。
这种力量,不该出现在三界之內。
如来佛祖万年不变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皱起。
他敏锐地察觉到,殷郊身上,正在酝酿著一种足以顛覆佛门因果的恐怖变数。
……
五行山下。
殷郊深吸一口气,他自然也明白强行破局的后果。
但他来此,就没打算按常理出牌。
“先试试这圣人封印的成色!”
他心念一动,方天画戟自虚空中显现,被他单手握住。
人道气运与残存的太岁神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画戟的锋刃上吞吐著三尺长的紫色雷光。
“开!”
一声爆喝,殷郊手腕猛地一抖,方天画戟化作一道撕裂苍穹的紫电,並未直接攻击山体,而是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精准地挑向那张看似轻飘飘的金色佛帖!
他要以点破面,尝试切断佛帖与山体的连接点。
然而,就在画戟锋刃即將触碰到佛帖的瞬间——
“嗡!”
佛帖之上,金光暴涨!一股远超先前任何一次反击的恐怖力量,沿著方天画戟瞬间反震而回!
那力量浩瀚、磅礴,不带丝毫烟火气,却蕴含著“存在即是真理”的绝对法则。
“咔嚓!”
殷郊只觉一股无可抵挡的巨力从画戟上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四溅。
整个人更是被这股反震之力轰得倒飞出数十丈,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才勉强稳住身形。
喉头一甜,一丝金色的神血顺著嘴角溢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手,虎口的伤痕正在人道气运的滋养下缓缓癒合。
常规手段,果然无效。
硬碰硬,等同於与整个西牛贺洲的地脉之力,以及一位圣人留下的法则为敌。
殷郊抹去嘴角的血跡,眼神却愈发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冰冷。
失败,更能让他看清现实。
他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渡苦天尊留下的那枚玉简中的內容,以及当初在车迟国,那尊神像手中黑莲消解佛门金刚时的景象。
佛门之力,源於愿力与因果。
而黑莲之力,恰恰是否定因果,吞噬愿力。
一个念头,疯狂而大胆,在他心中升起。
既然无法用力量打破这法则,那便……用另一种法则,將它从根源上“抹除”!
“大军听令!”殷郊猛然睁开双眼,声音传遍全军,“后撤十里,结玄武御魔大阵,无论发生何事,不得靠近!”
“遵令!”
五千秦军令行禁止,没有丝毫犹豫,迅速后撤,在远处布下防御阵型。
空旷的山脚下,只剩下殷郊一人。
他收起方天画画戟,竟直接在佛帖正下方的地面上盘膝坐下。
他没有再去看那张佛帖,而是心神沉入识海。
在他的识海深处,皇道紫气凝聚成一尊威严的帝王法相,而在这法相的一角,那一缕自黑莲中解析而来的寂灭黑气,如同一条沉睡的黑龙,静静蛰伏。
“以皇道威权为炉,以太岁神职为火,融!”
殷郊做出了一个前无古人的决定。
他要將人道气运与这魔道愿力,强行融合!
嗡!
他双手结印,眉心处,浩荡的皇道紫气奔涌而出,与此同时,那一丝隱秘的黑气也被他强行引动。
紫色与黑色,代表著秩序与归墟的两种极端力量,在他的操控下,开始以一种极其危险的方式交织、盘旋。
无数玄奥的符文在紫气与黑气中生灭,化作亿万条肉眼难辨的细线,不再是去攻击那张佛帖,而是如水银泻地般,开始渗透、解析佛帖上那固若金汤的阵纹!
隨著殷郊的解析触碰到佛帖的核心区域,那张原本只是绽放金光的佛帖,陡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金芒!
仿佛沉睡的雄狮被螻蚁惊扰,阿弥陀佛留在佛帖之上的那一缕圣人神念,被这瀆神的行为彻底惊醒!
轰——!!!
天地,瞬间变色!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让日月无光,让时空凝滯,让三界一切准圣大能都为之颤慄的恐怖威压,如同天倾一般,骤然笼罩了整座五指神山!
那威压之中没有愤怒,没有情绪,只有绝对的、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意志。
仿佛是天道本身,在宣告一个凡人的僭越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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