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山下,狂风骤停。
殷郊盘膝坐於粗糙的岩壁前,双眸紧闭。
他的左手縈绕著煌煌赫赫的人道紫气,那是大秦一统六国、横推西牛贺洲积攒的皇道威严。
右手则托著一缕深邃到连光线都能吞噬的寂灭黑气,这是他在车迟国与黑莲交锋后,用太岁神权强行剥离出的因果暗面。
他要將这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揉碎,融进五行山的地脉,从根源上抹除那张压在山顶的佛帖。
“嗡——”
就在紫黑两色气息即將触碰佛帖封印的瞬间,整座五行山剧烈地震颤起来。
不是山石在动,而是这方天地的法则在颤抖。
山顶那张原本黯淡的六字真言佛帖,骤然爆发出刺穿苍穹的璀璨金光。
金光如同实质的汪洋,瞬间淹没了方圆数百里的虚空。
原本退守在三十里外的五千秦军精锐,在这股光芒扫过的剎那,齐刷刷地跪伏在地,沉重的破神弩砸在地上,许多士兵直接呕出鲜血。
金光在半空中飞速匯聚,周遭的云层被强行染成刺眼的纯金色。
一尊巨大无比的佛陀虚影在金光中缓缓勾勒成型。
他没有凝实的肉身,只有纯粹的光与法则。
佛陀面容悲苦,双目微垂,仿佛看透了三界六道的一切苦厄。
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周遭的空间便开始扭曲、坍塌,天地间的灵气疯狂向他涌去,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灵气漩涡。
西方教教主,阿弥陀佛的神念!
圣人不可轻出紫霄宫,但面对这即將顛覆佛门西行大计的变数,阿弥陀佛终究还是落下了一枚跨越时空长河的棋子。
佛影缓缓张开嘴,没有声音在空气中传播,但洪钟大吕般的梵音却直接在殷郊的神魂深处炸开。
“异数,退下。”
仅仅四个字,便带著不容置疑的规则之力。
殷郊周围的地面瞬间下沉了三尺,无形的重压如同十万大山同时压在肩头。
佛影微微垂眸,视线穿透岩层,落在了被压在山底的孙悟空身上,语气悲悯却冷酷:“此妖猴戾气未除,罪孽深重。当受百年镇压,日饮铜汁,夜食铁丸,以赎其罪。尔莫要沾染不该沾染的因果。”
殷郊笑了。
他顶著让人骨骼发出刺耳爆响的恐怖威压,双腿一点点绷直,硬生生地从深坑中站了起来。
“罪孽深重?”殷郊擦去嘴角溢出的鲜血,猛地抬头直视那尊遮天蔽日的佛影,眼中满是桀驁。
“天地万物运转,三界眾生休咎,自有天帝陛下定夺!天庭有天条,人间有秦法!”
殷郊猛地拔出镇岳剑,剑尖直指苍穹上的圣人神念。
“何时轮到你须弥山越俎代庖,私设刑堂了!”
佛影没有波动,那张悲苦的面容上甚至没有一丝怒意。
对於圣人而言,与螻蚁辩论是对大道的褻瀆。
他不辩,只渡。
佛影缓缓抬起了那只遮天蔽日的巨大右手。
掌心之中,地水火风疯狂涌动,一个微缩的残缺世界在掌心生灭。
这一掌没有带起任何风声,因为它直接抽空了这一方天地的所有规则。
时空在这一刻被彻底凝固,殷郊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半空中悬停的碎石。
避无可避,逃无可逃。这是高维对低维的绝对碾压。
“来!”
殷郊发出一声宛如远古凶兽般的怒吼,眉心紫气疯狂燃烧,神魂深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翻天印!”
一方青灰色的石印从他体內冲天而起,迎风暴涨。
不周山脊柱的荒古气息轰然爆发,带著砸碎诸天万界的恐怖重力场,笔直地迎上了那只拍下的巨大佛掌。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让人神魂欲裂的沉闷震盪。
翻天印死死顶住了佛掌的下压之势。
两股至极的力量在半空中疯狂对撞、碾压。
空间如同劣质的瓷器般寸寸碎裂,露出背后漆黑的虚空乱流。
但殷郊现在的躯体,终究只是凡胎。
哪怕有人道气运加持,哪怕太岁神甲护体,也无法承受这种圣人级別的力量灌注。
“咔嚓!”
殷郊身上的太岁神甲崩裂出无数细密的裂纹,鲜血从他的七窍中狂涌而出。
他的皮肤表面开始龟裂,躯壳在恐怖的压力下寸寸崩裂。
他的双膝被压得微微弯曲,脚下的岩石已经化为齏粉。
眼看就快撑不住了。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殷郊体內那丝一直被压制的寂灭黑气,悄然顺著他的经脉,疯狂地涌入翻天印中。
这股力量不属於仙道,不属於佛门,甚至不属於天庭。
它是无天从佛门极乐中剥离出的绝对毁灭,是专门为了解构佛法而生的毒药。
黑气如同附骨之疽,顺著翻天印的玄黄之气,直接攀附上了那只巨大的佛掌。
原本神圣不可侵犯的佛光,在接触到黑气的瞬间,竟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嗤嗤”声。黑气贪婪地吞噬著佛光中蕴含的圣人因果之力,將其转化为纯粹的寂灭虚无。
佛掌上出现了一块刺眼的黑色斑块,並且正在迅速扩大。
一直古井无波的佛影,终於发出了一声惊怒的闷哼。
手掌的镇压之力,在黑气的侵蚀下,竟然出现了片刻的鬆动!
五行山深处,感受到封印减弱的孙悟空猛地睁开双眼,金色的瞳孔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发出一声震动九霄的狂吼。
车迟国,渡苦宫深处。
一袭灰衣的渡苦天尊站在阴影中,遥望著西牛贺洲那冲天而起的佛光与黑气。
他那张常年掛著慈悲笑意的脸上,此刻却勾起了一抹极其阴冷、得逞的冷笑。
“咬鉤了。”
他故意留下五指山的坐標,就是为了逼殷郊去直面阿弥陀佛的封印。
只要殷郊动用那股黑莲之力去对抗圣人神念,佛门的因果就会彻底陷入混乱。
而他,只需要在混乱中收割。
五行山下。
殷郊敏锐地抓住了佛掌鬆动的这半息空档。
“借眾生愿力一用!”
殷郊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镇岳剑上。
剎那间,宝象国、乌鸡国、车迟国……那些被他从神佛圈养中解救出来的人族百姓,那些在秦法庇护下重获新生的生灵。
他们供奉在城隍庙、太岁祠中的香火,他们心中对大秦秩序的极致拥护,跨越千山万水,化作海量的人道愿力,跨界而来!
金色的愿力如同百川匯海,毫无保留地全部灌入半空中的翻天印。
翻天印上的玄黄之气顿时暴涨十倍!
“给我破!”
殷郊怒目圆睁,双臂猛地向上托举。
“轰!”
翻天印携带著整个人道秩序的重量,配合著寂灭黑气的腐蚀,硬生生地將那只遮天蔽日的圣人佛掌震开了百丈!
金光碎裂,天地清明了一瞬。
但危机並没有解除。
被震退的佛影彻底被激怒了。
堂堂圣人神念,竟然被一个下界凡躯借用外力逼退,这是对天道圣位的挑衅。
佛影不再下压,而是双手合十。
原本虚幻的身影开始剧烈燃烧。
他放弃了长久镇压的打算,开始燃烧这道神念的全部本源,准备发动彻底抹杀这方天地、抹杀殷郊、连同五行山一起抹除的毁灭性一击。
天穹变成了一片死寂的暗金色。
没有风,没有声音,连时间的流逝都停止了。
殷郊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双臂已经软软地垂下,骨骼碎裂大半,连召唤翻天印的法力都已乾涸。
凡躯的极限到了。
面对那即將毁天灭地的圣人一击,殷郊没有绝望,也没有恐惧。
他仰起头,看著那不可一世的佛影,突然放声大笑。
笑声中带著视死如归的狂傲,带著对漫天神佛的嘲弄。
“你以为,这人间,还是你们隨意捏扁搓圆的棋盘吗?”
殷郊猛地转过身,面向东方。
面向那遥远的南赡部洲,面向那座屹立的咸阳宫。
他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衝著东方的苍穹,发出一声响彻三界的咆哮:
“陛下!”
“借剑一用!”
南赡部洲,大秦,咸阳宫。
玄鸟黑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大殿深处,那个身披黑龙袍、头戴十二旒冕的男人,正静静地批阅著奏章。
在殷郊声音响起的瞬间,嬴政手中的硃砂笔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目光深邃如渊,仿佛穿透了无尽的虚空,看到了西牛贺洲那尊燃烧的佛影,看到了那个浑身浴血却依然站立的太岁府君。
嬴政缓缓站起身,走向大殿中央那尊象徵著人道极致的九鼎。
“錚——”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咸阳。
掛在王座旁的天问剑,自动出鞘三寸。
嬴政伸出右手,握住了剑柄。
“准。”
一个平静却重如泰山的字眼,从这位人间帝王的口中吐出。
天问剑彻底出鞘。
剎那间,大秦二十八年积攒的无敌兵锋,扫平六国凝聚的无上霸气。
以及刚刚確立的“皇帝”尊號所承载的浩荡人道气运,全部匯聚在这一剑之上。
一道粗壮如山岳的紫金龙气,从咸阳宫冲天而起。
龙气撕裂了南赡部洲的云层,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无视了天道的屏障,带著摧枯拉朽的帝王威压,破空而来。
五行山下。
燃烧的圣人佛掌带著毁灭一切的气息,轰然拍落。
而在东方的天际线上,一道紫金色的剑光,正以斩断时空的极致速度,向著西牛贺洲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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