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敏华那张诉求清单在柜檯上躺了大约十秒，孙警官的目光在上面来回扫了三遍，额头开始冒汗。
这种事他真没处理过。
说是精神操控吧，受害人自己不觉得被操控。
说不是吧，一个没有任何资质的成年男人，收了一个高中生好几千块钱，教他画什么“权力地图“和“情绪操控方案“。
怎么定性？他翻遍脑子里所有培训內容，没有一条能精確匹配。
“莫顾问，“
孙警官硬著头皮开口，
“赵女士提出的这几条诉求，您这边……“
“我先看完。“
莫风的目光停在第三条上。向教育局和市场监管部门举报。
这条如果执行，影响范围会从个人层面扩展到行政层面，处理周期至少延长两到三周。
而第四条“保留追究刑事责任的权利“，更像是一根悬在头顶的钓鱼竿——赵敏华不一定真会动用，但她要確保这根竿子一直在莫风的视野里。
这个女人的谈判策略，比她儿子画的那些流程图成熟得多。
“赵女士，“
莫风把纸放回柜檯，
“你的四条诉求，我逐条回应。“
赵敏华的下巴微微抬起，做出一个“你说“的姿態。
“第一条，停止对李哲的諮询行为。可以。“
赵敏华的眉毛动了一下，她没想到对方答应得这么干脆。
“第二条，退还全部费用。“
莫风停顿了半秒，
“不退。“
“你——“
“每一笔收费都对应具体的服务內容。李哲的月考成绩从553分恢復到680分，这个结果是可量化的。”
“如果你认为这个服务不值那些钱，可以参考江城任意一家补习机构同等时间段的收费標准做对比。”
赵敏华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她当然算过这笔帐。那些补习班，一个暑假三万起步，效果还不如莫风三次“项目审查“。
但这不是钱的问题。
“第三条，“
莫风继续，
“向教育局和市场监管部门举报。这是你的合法权利，我不做干涉。但我建议你在举报之前，先想清楚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举报內容一旦进入行政系统，李哲作为被操控者的身份就会被存档。这份记录会跟著他，至少到高考结束。“
赵敏华的脸色变了。
“你是在威胁我？“
“我在帮你做风险评估。“
莫风的语气没有任何攻击性，
“高考报名阶段会进行政审背景筛查。一个被认定为曾遭受精神操控的学生，和一个背景乾净的学生，在筛查环节面对的问询量不一样。“
“这不会影响他录取——“
“大概率不会。但如果目標院校的招生办看到这份记录，他们需要额外核实。额外核实意味著额外的时间成本、精力成本，以及……不確定性。“
赵敏华的手指攥紧了包带。
她听懂了。
莫风不是在威胁她，他是在用她最在乎的东西——李哲的前途——把她的情绪拉回理性区间。
孙警官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旁听一场商业谈判，而不是在做报案笔录。
“第四条，保留追究刑事责任的权利。“
莫风看著赵敏华，
“这条你可以一直保留。但你需要一个明確的被追究对象。“
“对象就是你。“
“不对。“
莫风从柜檯上拿起那叠a4纸，翻到第三页，指著上面一段文字。
“通过间接渠道將信息不经意透露给目標，建立恩惠债务关係。这套话术体系，不是我的教学內容。“
他把纸转向赵敏华。
“我教李哲的核心课题是观察和理解——看清一个系统的运行规则。这份报告里的內容是操控和利用——通过掌握规则去影响他人的行为和判断。“
“两者的区別，就像教一个人看懂棋谱，和教一个人在对手的茶里下药。“
赵敏华盯著那几行字，眼神在变化。
她不是笨人。恰恰相反，她精明得很。
她能感觉到，莫风说的不像是推卸责任。
“那这些东西到底是谁教的？“
整个大厅的视线，全部转向了李哲。
李哲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列印纸。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李哲。“
李哲抬起头。
“那天你去花店找我，我不在。接待你的人，跟你说了什么？“
李哲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
“他……他说他是你的老师。“
“他教了你什么？“
“他说……我的模型太理想主义了。“
李哲的声音很小，
“他说真正的社会模型，不是去量化情绪，而是去……利用情绪。“
“利用？“
赵敏华的声音尖了起来。
“他说，道德是用来约束弱者的。“
李哲低著头，
“他说，对於强者来说，道德是可以隨意解读和利用的工具。“
大厅里安静了三秒。
孙警官的笔停在纸上，愣愣地看著李哲。
连隔壁等著处理交通事故的两个中年男人都把吵架暂停了。
赵敏华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
“你从一个陌生人嘴里听到这种话，你不觉得有问题？“
她的声音在发抖。
李哲没吭声。
“你觉得这是什么高深的道理？“
赵敏华往前走了一步，
“这是教你怎么做坏人！“
“他不是陌生人！“
李哲突然抬起头，声音大了很多，
“他是大师的师父！大师那么厉害，他的师父能差吗？他说的那些东西，很多我以前根本没想过——“
“没想过就对了！“
“你让我想什么？想怎么多做两道数学题？想怎么在你规划好的轨道上一直跑到死？“
大厅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林溪站在莫风身后，一直没说话。
罗政教李哲那些东西，她並不意外。
那个男人骨子里就是这样——他看世界的方式，和莫风完全不同。
莫风把世界拆解成可以分析的数据流。
罗政把世界拆解成可以摆弄的棋子。
两个人教出来的学生，走的路也会完全不一样。
问题在於，李哲只有十六岁。他分不清这两条路的区別。
在他的认知里，“大师“和“师祖“是同一个体系里的上下级关係——师祖说的话，当然比大师更高级、更深刻。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孙警官。“
莫风开口了。
“啊，在。“
“我有一个建议。“
“您说。“
“赵女士的核心诉求是保护她的儿子，这一点我完全认同。“
莫风看了一眼李哲，又转回来看赵敏华，
“但现在的情况比你想的更复杂。“
“影响李哲的，不只是我一个人。还有另一个人，他的思想体系和我的有本质差异。而李哲目前的状態，是把两套完全不兼容的东西混在了一起。“
赵敏华听不太懂这些话，但她抓住了关键词——“另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
“这个问题，“
莫风顿了一下，
“我需要先內部处理。“
“內部处理？“赵敏华的火又冒上来了，
“我儿子被人教成这样，你跟我说內部处理？“
“赵女士。“
林溪往前走了一步。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
“我理解你的心情。换成是我，我也会发疯。“
林溪的语气不急不缓，
“但莫风刚才说的是实话——教你儿子那些东西的人，確实不是他。“
“你是谁？“
“我是莫风的……“
林溪停了一下，
“我是他身边的人。那个教李哲利用情绪的人，我认识。“
赵敏华上下打量了林溪几秒。
“他很厉害，“
林溪继续说，
“厉害到他隨口说的话，成年人都未必扛得住，更別说一个十六岁的孩子。”
“但他不是坏人——他只是用了错误的方式，在错误的时间，对错误的对象，说了一些他自己都不一定意识到后果的东西。”
赵敏华没有立刻反驳。
“你儿子很聪明，真的很聪明。“
林溪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李哲，
“聪明到谁给他一把刀，他都能马上学会怎么用。但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把刀放下。“
“这件事，莫风会负责。“
莫风转头看了林溪一眼。
林溪没有看他，但她的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赵敏华沉默了將近二十秒。
这二十秒里，大厅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和孙警官翻纸的沙沙声。
“我不撤报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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