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风的大脑已经开始自动拆解接下来的局面——
赵敏华的诉求清单、李哲的心理状態、罗政的教学行为在法律框架下的定性、以及这件事如果继续升级可能波及到的所有变量。
他正要开口。
林溪按住了他的手腕。
信號很明確——別动，让我来。
“赵女士，“
林溪的声音不紧不慢，
“你说得对，不该撤。“
赵敏华没预料到这个回答。
莫风也没预料到。
“但你报案的对象搞错了。“
林溪鬆开莫风的手，往前走了半步，
“教你儿子那些东西的人不是莫风，这事你心里其实已经有数了。“
赵敏华的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与其在这里跟一个不是当事人的人纠缠，不如让真正该负责的人站到你面前。“
“你能叫来？“
“能。“
赵敏华盯著林溪看了五秒钟。
她阅人的本事不差——眼前这个女人说话的方式和莫风完全不同。
没有那种冷冰冰的数据分析腔调，但每句话都落在点子上。
“叫。“
林溪转身走出了大厅。
玻璃门在她身后关上，外面的阳光晃了一下，又暗下去。
大厅里一时间没人说话。
赵敏华坐回了塑料椅上，和李哲隔了三把椅子的距离。
母子俩谁也不看谁。
孙警官低头补笔录，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
莫风站在原地，视线落在李哲身上。
李哲感受到了那道目光，肩膀缩了缩，把头埋得更低了。
“大师……“
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
莫风没回应。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他正在重新评估一件事——他对李哲的“系统稳定性“判断，可能从一开始就存在偏差。
他高估了一个十六岁少年的信息过滤能力。
也低估了罗政那套东西对一张白纸的渗透速度。
——
花店后院。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
“丫头？“
罗政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
“师傅，你现在方便吗？“
“刚泡了一壶新茶，正閒著。什么事？“
“李哲出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他妈带他去派出所报案了，说莫风对他精神操控。”
“但赵主任从李哲书包里翻出来的那份报告——《赵主任情绪操控可行性分析》，是您上次教他的那套东西。”
又安静了两秒。
“他把那个写成报告了？“
罗政的语气里有一点意外，但不多。
“还带流程图的那种。“
“……这孩子的执行力確实不错。“
“师傅，“
林溪的声音压了下来，
“您得过来一趟。他妈现在坐在派出所大厅里，诉求清单都列印好了，四条，最后一条保留追究刑事责任。“
“追究谁的？“
“目前指向莫风。但莫风已经说了那些內容不是他教的。李哲也交代了，说是师祖教的。“
这回罗政沉默的时间长了一些。
“你要我过去？“
“对。“
“你確定？“
“师傅，这个烂摊子是您製造的。您自己教的东西，您自己来兜。“
林溪的语气没有半点客气。拜师归拜师，该说的话一个字不能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是茶杯碰了碟子。
“地址发我。“
——
二十分钟后。
东城派出所大厅的玻璃门被推开，一个穿灰色旧衬衫、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很轻。
整个人看上去像个刚从图书馆出来的退休教师，温和、无害、甚至有点寒酸。
赵敏华第一眼看到他，脑子里蹦出来的词是“老实人“。
李哲第一眼看到他，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比看到莫风时还复杂三倍。
“师……“
罗政对他微微摇了摇头。李哲把后面那个字咽了回去。
“你好。“
罗政走到柜檯前，对孙警官礼貌地点了点头，
“我姓罗，是这个孩子提到的那个人。听说有一些误会需要当面说清楚，我就过来了。“
孙警官愣了一下。他今天处理这个案子，来一个走不了一个，人越聚越多，快赶上开座谈会了。
“您是……李哲口中的那个师祖？“
罗政笑了笑，摘下眼镜擦了擦，动作隨意又从容。
“师祖是孩子自己叫的，我没认过这个称呼。“
赵敏华站了起来。
她打量著罗政，和打量莫风时一样——从头到脚，从衬衫领口到鞋底，一个细节不放过。
“你就是教我儿子那些东西的人？“
“赵女士，“
罗政把眼镜重新戴上，语气客气得挑不出毛病，
“那些东西这个说法有点笼统。能请您具体说一下，您指的是哪些內容吗？“
赵敏华把那叠a4纸拍到他面前。
“这个！什么情绪操控、恩惠债务、利用对方家庭焦虑做切入点——这是你教一个高中生的东西？“
罗政低头翻了两页。
他翻纸的速度很慢，表情平和，看起来像在阅读一篇学生作文。
“写得不错。“
他放下纸，抬头看著赵敏华，
“结构完整，逻辑自洽，甚至还做了风险评估。如果是大学社会学课程的期末论文，这份作业至少能拿b+。“
“你在夸他？“
赵敏华的声音拔高了。
“我在陈述事实。“
罗政的语速没有任何变化，
“赵女士，您的儿子智商很高，这一点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我不需要你告诉我我儿子智商高不高！我需要你告诉我，你凭什么教一个未成年人这种东西！“
罗政把纸放回柜檯。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皱了纸面。
“赵女士，我理解您的愤怒。作为母亲，看到儿子写出这样的內容，任何人都会担心。“
他顿了一下。
“但我需要纠正您一个认知偏差。“
赵敏华冷笑了一声：
“什么偏差？“
“您把知识和行为混为一谈了。“
罗政从柜檯旁边拉过一把椅子，不紧不慢地坐下来。
这个动作让对话的节奏瞬间从“对峙“变成了“交谈“。
“我確实和李哲聊过关於社会博弈的话题。內容包括舆论传播的机制、信息引导的方法，以及人际关係中情绪的作用方式。“
他掰著手指头，一条一条说得清清楚楚。
“但这些內容，您在任何一本社会心理学教材里都能找到。”
“《影响力》，罗伯特·西奥迪尼著，全球销量超过五百万册，机场书店的畅销书架上长年有货。”
“里面关於互惠原理和承诺与一致性的论述，和我跟李哲说的没有本质区別。”
赵敏华的嘴张了一下。
“您总不能因为一个孩子看了一本畅销书，就把作者告上法庭吧？“
“你少跟我偷换概念！“
赵敏华反应过来了，
“书是书，你当面教是当面教。你一个成年人，坐在那里，对著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一句一句地告诉他怎么操控別人的情绪——这跟他自己看书能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
罗政真诚地问。
“影响力不一样！你亲口说的话，对他的衝击力比书大一百倍！“
罗政点了点头，表情认真：
“您说得非常有道理。“
赵敏华一拳打在棉花上，气得差点背过去。
“所以，按照您的逻辑，“
罗政接过话头，声音依旧温和得像在聊家常，
“任何一个对未成年人產生了过大影响力的成年人，都应该为未成年人的后续行为承担法律责任？“
赵敏华没有接话。她隱约感觉到了什么，但来不及想清楚。
“那我需要提醒您，“
罗政扶了扶眼镜，
“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法》第十六条，父母或其他监护人应当履行对未成年人的教育和引导义务。”
“包括但不限於——关注其心理健康状况、了解其社交活动內容、以及对其可能接触到的不良信息进行必要的筛选和过滤。”
他的声音平缓，像在念课文。
“李哲从半年前开始接触莫风，您在这半年里，有没有主动了解过他在接受什么样的諮询內容？“
赵敏华的脸色变了。
“他开始在笔记本上画权力地图和关係网络图的时候，您有没有坐下来问过他画的是什么、为什么画？“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
“他的成绩从553分回到680分，您有没有关心过这个分数是怎么回来的？还是只关心分数本身？“
赵敏华的手指攥紧了包带。她的嘴唇在抖。
“赵女士，“
罗政站了起来，声音始终没有提高过半个分贝，
“您刚才说要追究对您儿子造成精神影响的人的责任。那我需要问您一个问题。“
“在李哲成绩崩盘到553分的时候，是谁把他逼到了天台上？“
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
李哲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
赵敏华的身体晃了一下，像被人在膝盖后面踹了一脚。
“你……你怎么知道天台的事？“
她的声音破碎了。
罗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椅子推回原位，弯腰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衣摆。
“孙警官，“
他转向值班民警，
“赵女士的诉求清单，第一条是要求停止对李哲的諮询行为。这个我没有异议，李哲的后续教育问题应当回归家庭和学校。“
“第二条退还费用，跟我无关，我没收过一分钱。“
“第三条向教育局举报，莫风的身份是市局特聘顾问，不从属於教育系统管辖，举报主体和管辖权都对不上。“
“第四条保留追究刑事责任的权利——“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赵敏华，
“赵女士，我尊重您的权利。但如果真走到那一步，作为法律从业者，我有义务提醒您：”
“在司法机关调查过程中，李哲此前在天台的经歷、您对他施加的学业压力、以及您在知情或应当知情的情况下未尽到监护义务的事实，都可能成为庭审中被质证的內容。”
赵敏华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被气的，是被戳中了。
那个天台上的十多分钟，是这个家庭最深的裂痕，被她用“一切都过去了“四个字糊上了一层薄纸。
现在这层纸被一个笑眯眯的陌生男人，用最轻柔的力道，撕开了。
“你……“
她指著罗政，手在抖，
“你就是这么对待一个母亲的？“
罗政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动作不紧不慢。
“赵女士，我没有对您做任何事。我只是在帮您理清事实。“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目光平静地看著她。
“您爱您的儿子，这一点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但爱不等於正確。压力不等於保护。控制不等於关心。“
“这些道理，您其实都懂。只是从来没有人当面对您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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