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生与死的守夜人
“哐当——!!”
又是一阵狂风卷著海浪,狼狠地拍打在灯塔外墙上。
这座废弃了不知多少年的石头建筑,在这股天地之威面前,就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和颤抖。
灯塔一楼。
一片漆黑,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海腥味、蝙蝠粪便的味道,以及刺骨的寒意。
手电筒微弱的光束在狭小的空间里晃动。
姜子豪和夜鸦正像两头髮疯的野兽,搬动著所有能找到的重物,死死地堆在那个摇摇欲坠的铁皮大门后。
“再拿点东西来!这门要被风吹开了!”
姜子豪大吼著,声音在风雨的咆哮中显得微乎其微。
他浑身湿透,名贵的战术服上全是烂泥,脸上还被铁皮划了一道口子,但那个平时养尊处优的少爷,此刻却咬紧牙关,死死地用肩膀顶住木板。
夜鸦拖著一条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长条凳,手脚並用地爬过去,卡在门把手上。
他那个宝贝相机早就不知道丟在哪个泥坑里了,但他现在根本顾不上心疼。
他把从死人身上捡来的那把手枪塞进后腰,手里紧紧握著一把卷刃的开山刀o
“顶住了!顶住了!”
夜鸦气喘吁吁地靠在门上,大口地呼吸著浑浊的空气,眼镜片上全是雾气。
“这帮僱佣兵————要是现在追上来————咱们就只能当瓮中之鱉了。”姜子豪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血水,声音发颤。
“不会的。”夜鸦推了推滑落的眼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种级別的热带气旋,也就是颱风。在这种天气下,除非他们开著装甲车,否则进来这片悬崖就是送死。狗的鼻子也全废了。”
“我们现在最大的敌人,不是人,是这贼老天。”
夜鸦抬头,看了一眼通往二楼的、黑漆漆的旋转铁楼梯。
“更可怕的是————顾先生要是倒了,咱们才是真的完了。”
灯塔二楼,原本是守塔人的休息室。
这里的空间不大,只有一个破旧的石床和一个生锈的铁炉子。
万幸的是,墙壁比较厚,风雨只从那个破了洞的窗户里倒灌进来一些,勉强算是一个避风港。
手电筒被倒放在地上,光束打在天花板上,散发出微弱的漫反射光。
顾清河躺在石床上。
他原本整洁的黑色风衣早就被扔在了一边,里面那件白色的衬衫,此刻已经被鲜血和泥水染成了刺目的暗红色。
他紧闭著双眼,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呼吸急促而粗重,他的身体也因为极度的疼痛和寒冷,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顾清河————顾清河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林小鹿跪在床边,声音里带著明显的哭腔。
她浑身湿透,头髮一綹一綹地贴在苍白的脸上,冻得嘴唇发紫。
但她已经顾不上自己,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顾清河左肩的那道枪伤上。
子弹擦著肩胛骨飞过,型出了一道长长的血槽,翻卷出了里面白森森的肌肉组织。
更糟糕的是,伤口在热带雨林的泥水中浸泡了太久,现在已经开始出现严重的红肿和边缘发白。
没有抗生素,没有双氧水,甚至没有一口乾净的水。
“怎么办————怎么办————”
林小鹿急得直掉眼泪,双手不停地在身上摸索,试图找到一点能用的东西。
顾清河教过她怎么处理轻伤,但那是建立在有医药箱的前提下!现在的环境,简直就是细菌的培养皿!
“咳————別哭————”
一个虚弱、沙哑,却依然努力保持平稳的声音,突然在昏暗的房间里响起。
林小鹿猛地低头。
顾清河睁开了眼睛。
那双平时冷冽如寒星的眸子,此刻却布满了红血丝,眼神有些涣散,显然是在强行用意志力支撑著清醒。
“顾清河!你醒了!”林小鹿连忙凑过去,伸手想摸他的额头。
“別碰。”
顾清河微微偏头,躲开了她的手。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凑到耳边才能听清:“你手上————伤口————不能感染。”
即使在这个时候,他那入殮师特有的“无菌强迫症”依然在发挥作用。
“那怎么止血啊?你的血还在流!”林小鹿看著那殷红的一片,心疼得快要碎了。
顾清河艰难地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指了指林小鹿。
確切地说,是指著她身上那件贴身的棉质打底衣。那件衣服虽然也湿了,但因为穿在最里面,相对乾净。
“撕下来————把伤口————勒紧。”
顾清河喘著粗气,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压迫————动脉————只能————硬了。”
林小鹿没有丝毫犹豫。
她背过身,脱下那件早就湿透的厚外套,然后一把扯下自己身上那件贴身的白色棉质打底衫,用力一撕。
“呲啦—
—”
布条被撕开。
在这个过程中,她只剩下了一件单薄的內衣,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的身体,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她转回身,將布条摺叠成厚厚的一块,小心翼翼地、却又不得不狠下心,压在顾清河翻卷的伤口上。
“忍著点————可能会很疼————”
林小鹿的眼泪滴在顾清河的胸膛上。
“嗯。”顾清河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林小鹿双手用力,將布条死死地缠绕在他的肩膀和腋下,打了一个死结,用最原始的物理压迫法,强行止住了不断涌出的鲜血。
做完这一切,林小鹿已经虚脱地瘫坐在地上。
顾清河的脸色更白了,就像停尸房里那些被抽乾了血液的遗体。
他看著瑟瑟发抖的林小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深深的、刻骨铭心的眷恋。
“傻子。”
他努力抬起右手,想要摸摸她凌乱的头髮。
但手伸到一半,却无力地垂了下去。
“顾清河?”林小鹿慌了,连忙抓住他的手。
好烫!
顾清河的手心,烫得惊人,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林小鹿猛地伸手摸向他的额头。
那种滚烫的温度,甚至隔著手心的皮肤,都能感觉到血管里沸腾的热流。
高烧。
在没有任何药物的情况下,在这样一个寒冷、潮湿的孤岛上。
他的身体,正在用最极端的方式对抗著侵入体內的病毒和细菌。
“好冷————”
顾清河的眼睛再次闭上,陷入了更深层的昏迷。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牙关紧咬,发出一阵让人揪心的咯咯声。那是高热惊厥引发的恶寒。
“顾清河!你別嚇我!”
林小鹿將那个被雨水浸透的破被子紧紧裹在他身上,但根本无济於事。
那点可怜的布料,阻挡不了一点这彻骨的寒冷。
如果烧不退,如果体温继续流失。
他熬不过今晚的。
林小鹿看著外面漆黑如墨的暴风雨。
在这个绝望的、与世隔绝的黑夜里。
她就像是一个无助的守夜人,眼睁睁地看著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团火,正在风雨中一点点熄灭。
不。
我不能让你死。
林小鹿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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