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把韩绰押起来!隨我走!”
林奉孝当机立断,身后那队甲士立刻应声照做。
沈纯眸中闪过些许异色,心中自有猜测,旋即试探道。
“林兄何往?”
“韩家。”
林奉孝直截了当道。
“血袍子对韩天启出手,说明另一半经书,在韩天启身上,或者在韩家!”
“沈大人若有兴趣,不妨同往,功劳平分。”
“林兄敞亮,我便不客气了。”
沈纯一挥手,身后甲士立刻调转方向。
“污衊……不可能……我韩家绝不可能有红月庵的东西……”
韩绰忽地哀嚎起来。
他此刻状態奇差,每每张嘴,便有血浆往外淌,脸色煞白,浑身<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被两个甲士架在中间,连脖子都直不起来,脑袋软软耷拉著。
旋即,两队人马齐齐朝內城而去。
……
翌日早晨。
下了整夜的雪,终於停了。
阳光洒落,照得窗纸比往常更加洁白。
叶綺罗在自己的房间內,已经醒来了一阵子。
她胸口的伤势,被药力稳住,不动便不痛,可想要下床活动,只怕还得熬上很长一段时间。
父母和朱鸣远在旁边守了一夜。
她醒来后,陪她说了会儿话,母亲便先离开,去煎药。
“鸣远。”
叶阳侧目看向身边的朱鸣远。
其伤臂胡乱缠了些绷带,脸色憔悴,却带著温和的微笑。
“綺罗醒了,你也可以放心了。快回家去歇息吧。”
“我不困。”
朱鸣远摇摇头。
“我还想再陪师姐,和您多待会儿。”
叶阳微笑不语。
叶綺罗却没当回事,偏了偏头,转而问道。
“爹,昨日比武,最后是什么结果?就算我败了……也该是平局收场吧?”
“贏了。”
叶阳很清楚,女儿一向好胜好面,不跟她说清楚,她肯定没法静下心休养。
“你昏迷后,又追加了一场战斗。陈成登场击败余时,替你报了仇,替我中院夺得胜果,更为龙山馆扬了威名。
“陈成?余时?”
叶綺罗愣了一下,眉头微蹙,神色有些茫然。
朱鸣远见状,往前探了探身子,那条伤臂隨著动作晃了一下,疼得他嘴角抽了抽,却还是笑著解释。
“余时就是击败你的那个光头,他被陈师弟一拳打得整张脸都烂了,事后我听说,他脑子也坏了……”
“韩家父子袖手旁观,由他自生自灭……我估摸著,怕是活不成了。”
“陈……陈成他!?”
叶綺罗眉心紧皱,心绪起伏扯动伤势,疼得她齜牙咧嘴,连连倒吸凉气。
叶阳了解女儿,知道她不信,旋即补充道。
“此事千真万確,你不必怀疑。陈成这次是实实在在替你报了仇!回头,你该好好谢谢他!”
“我?谢他?”
叶綺罗撇了撇嘴,梗著脖子道。
“我又不恨余时,擂台之上,生死有命!我恨得是韩家父子!”
“若他陈成有本事收拾了韩家父子,我叶綺罗不止会好好谢他,就算跪下来给他磕头都行!”
“……你这不是胡说八道么?”
叶阳眉心紧皱道。
“那韩家父子是什么人?这么多年下来,连我都奈何不了他们,何况是陈成?”
“哼,那就別让我谢他!”
叶綺罗別过头去,盯著那片白得晃眼的窗纸,不再言语。
……
永盛行。
內院书房中。
沈兴国坐在案头,翻看著一本商行成员的名册。
窗外雪光映入,照得他眉头越拧越紧。
“富昌行真是一点活路都不给咱们留啊……”
他喃喃著,手指点在名册上,顿了顿,又翻下一页。
每翻一页,眉间的沟壑便深一分。
“过去这个月,又硬生生从咱这头,挖过去好几名商队骨干……”
他长嘆了口气,將名册撂下。
“关键是,自从赵海死后,你始终没能找到接替他,担任商队大锅头的人……”
“拉不齐一支商队,就算过几天爭得了商牒,咱们仍是死路一条!”
“……”
沈宓坐在窗边,仿佛没听见一般。
柔美明澈的双眸,始终凝望著窗外的雪景,怔怔出神。
“小五!我在跟你说话!”
沈兴国加重了语气,见沈宓回过头来,他才继续道。
“你这头一直没能找到合適的人选去对拳,纯儿那头又不肯回来帮忙……商牒,只怕也是保不住了……”
沈宓依旧没说话。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这结果。
过去这个月,她真的已经尽力了。
能用的人脉全都用遍了,实力强横的武者也接触了不少。
可不管她开出什么条件,只要对方一听说,是对拳富昌行,便都不愿答应,有的连话都不听完,摆摆手就走了。
就连她在商检司內长期维持的,最可靠的那条人脉,也明明白白告诉过她,富昌行的靠山太过庞大,她绝无丝毫胜算。
原本她是不信的。
可隨著时间一点点接近年关,她听说的事,她见过的人,无不印证著那个事实……
她真的没有胜算,一丝一毫也无!
“唉……”
沈兴国缓缓站了起来,双手撑著案沿,语气万分无奈,且还透著几分自嘲。
“事到如今,咱们想翻盘……除非天上能劈下一道巨雷,把他富昌行彻底灭嘍……”
“巨雷?”
沈宓仿佛听进去了一般,胸口忽地急促起伏了几下。
“是啊……富昌行背后乾的那些勾当……如若老天开眼,就该降下巨雷,劈了他们!”
“东家!东家!”
这时,內院管事丁婆子的声音,从书房外传来,急切中透著浓浓的惊诧。
甚至没等沈宓同意,丁婆子便直接推门闯了进来。
“丁婶,你这是怎么了?”
沈宓和沈兴国都愣住了,他们还从没见过丁婆子如此这般不守规矩的模样。
“东家,大爷也在?出事了……出大事了!”
丁婆子像是从外面一路飞奔回来的,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手扶著门框,缓了缓,才继续说道。
“我早上出门买菜去……路过巡司时,听到几个差役说……说富昌行彻底完了!”
“富昌行?完了?”
沈宓和沈兴国对视了一眼,皆是满脸诧异,不敢置信。
“丁婶,你会不会听错了?”
沈宓秀眉紧蹙道。
“上个月,富昌行与草头山悍匪勾结的事,闹得满城皆知,最后不也是不了了之?近期无甚大事,富昌行的根基岂能动摇?”
“是啊……”
沈兴国也沉声说道。
“勾结草头山悍匪,换作是別家,都够抄家杀头的了!富昌行不照样摆平了?照我看啊……除非是老天爷收他们,否则,绝完不了……”
“错不了!绝错不了!”
丁婆子好不容易把气喘匀了,言之凿凿地说道。
“那都是昨晚的事儿了!都尉府甲士,去了一百多號!还有那什么红……我都没咋听说过的,內城诛邪司红……红甲卫!据说个个都是化劲强者!”
“那富昌行的大门,被硬生生拆了,院墙也倒了,內院、帐房、货仓……就跟被土匪洗劫过似的,啥值钱的东西都没剩下……”
“哦对了,也不是全没剩……”
丁婆子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那个常年有武者把守的小货仓例外,那里面的东西,没人敢动……”
沈宓和沈兴国已经听得僵在原地,一声没吭,四目发直,仿佛脑子已经彻底卡壳,根本无法继续思考。
丁婆子见他们这副模样,也不等问,自顾自往下说。
“那小货仓里面,存放的全是精甲、劲弩……还有新制的,北地叛军的军旗,军服……”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愈发的低。
“据说,这些装备全送过去,能立刻拉起一支三千人的精锐部队。”
书房內彻底陷入沉寂。
良久。
沈宓方才倒吸一口凉气,大梦惊醒般瞪大了眼眸。
“难怪了……难怪富昌行要花那么大的代价爭夺北路商牒……”
“我先前还粗略算过,照他们那么弄,是要亏本的,原来,他们的目的,压根就不是正儿八经跑商……”
“叛……叛军……”
沈兴国也终於回过神来,苍老的脸庞上,满是后怕之色。
“富昌行连这种事都敢搀和……背后的人,必是身份非凡……得亏事情被提前戳破……”
“要不然,咱们去爭商牒,输了还好,万一贏了,挡了人家的路,咱这些性命全填进去,只怕都远远不够……”
“是啊……”
沈宓闻言,也很快理清了这背后暗藏的利害与凶险,柔美的脸庞,瞬间被后怕笼罩。
“还好……还好老天爷真的降下一道巨雷,剷除奸恶之余,还帮咱们躲过了这场灭顶之灾……”
“大伯……”
“小五……”
这时,沈宓和沈兴国几乎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了一眼,像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北路商牒,不能留了……”沈兴国长嘆了一声。
沈宓重重点头:“今儿我就去商检司,把这商牒退掉……谁爱爭谁去爭好了……”
“东家……”
丁婆子抿了抿嘴,訕訕道。
“要不,您还是先去门口看一眼再说……我回来时,门外已经排起长龙……都等著咱商行开门呢。”
“怎么回事?”沈宓问。
“富昌行倒了,下面的人总得找地方吃饭不是?”
丁婆子道。
“我打眼一扫,那些人里,有不少是从咱这边跳槽过去的。还有不少是这行当里的老人。”
“我甚至还瞧见了王大锅头和马大锅头,这二位,先前咱开了大价钱,都没能请来……”
“可惜了……”
沈兴国又嘆了口气,脸上满是惋惜之色。
“要是咱们手里握有其它几路的商牒,把这些人才招揽下来,足可直接拉起两支经验老到的一流商队,利润岂止翻倍……”
“但眼下这种时局,北路商道,咱们说什么都不能再碰……不管是沾上叛军,还是被叛军沾上,都是抄家灭门的死罪!”
“是啊……”
沈宓又何尝不清楚这背后的风险。
她眸底闪过浓浓的惋惜之色,但很快便已褪去,只剩清明与果决。
“丁婶,你出去说说情况,请他们另谋高就吧。”
“是。”
丁婆子点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
午后。
阳光看著明媚,照在积雪上白得晃眼,气温却並未回升。
檐下掛著的冰棱,半天也没见滴下一滴水。
陈成在自家內院泡完药浴,刚换好衣服走出浴房。身上各处都还冒著白气,丝丝缕缕,在冷风中打著旋儿散开。
他早上就已经回来了,照常修炼,哪也没去。
血袍和短刀还是藏在老地方。
至於韩天启那个钱袋里,有两张百两面额的银票,外加一把碎银,约莫十几两,也算是一笔不小的收穫。
全都塞进自己钱袋里,当前財富,稳稳突破两千两现银。
“咚咚咚——”
这时,前院的大门被人敲响。
陈成只能自己加快脚步,穿过月门和侧廊,前去开门。
门一拉开。
曹兆一马当先站在前面,身边还跟著另外两人。
一个是老熟人王闯。
他那魁梧的身板往这一杵,加上赤红色的肌肤,活像座烧红的铁塔。
另一个陈成倒是第一次见。
二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面容普通,穿著一身灰色劲装,脸上带著客客气气的微笑。
相互简单见礼后,陈成將他们迎进院內。
一行人穿过院子,进到中堂落座。
“师弟,我来给你介绍一下。”
曹兆笑呵呵地抬手,朝那初次见面的青年指了指。
“这位是长风鏢局的少总鏢头,郑松涛。赶巧在巷口遇上了,这才与我和闯子一道前来。”
“原来是郑兄,久仰久仰。”
陈成略微抱拳,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报以微笑。
郑松涛旋即抱拳,同样微笑还礼。
“陈兄弟大名,松涛亦是久仰多时,今日一见,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名不虚传!名不虚传!”
“不知郑兄今日前来,所为何事?”陈成问道。
郑松涛定了定神,正色道。
“昨日陈兄弟一战后,声名大噪。家父郑南坤特地叮嘱,將我长风鏢局对陈兄弟的资助,提高到每月二百两现银。”
“若陈兄弟愿意隨同走鏢,每趟酬劳,绝不低於三百两。”
说著,郑松涛便取出两张百两银票,起身走过去,双手奉上。
陈成並未托大,当即起身,双手接过。
“多谢郑兄专程送来,也请替我向郑总鏢头转达谢意。”
陈成顿了顿,又道。
“至於走鏢……我现在仍需专心修炼,待日后有机会,必当效力。”
“好说好说。”
郑松涛咧嘴一笑,並未纠结这个问题。
他们长风鏢局给陈成的资助,本就是押注陈成的未来。
眼下陈成才十六岁,走不走鏢,对鏢局影响不大。
但若陈成將来能强势崛起,指头缝里隨便漏点儿下来,就能让长风鏢局连本带利赚回去。
这种帐,长风鏢局算得清。
每一个肯掏银子出来的投资者,都算得清。
唯一的区別是,不同的投资者,眼光不同,所看好的年轻武者,自然也就不尽相同。
郑松涛隨即便坐了回去。
王闯紧接著便站了起来。
他刚进门时,就从马车上,大包小包往下搬东西。
此刻全都堆在了桌上,跟座小山似的。
“阿成,这个月的资助,我九安猎庄也给你涨了一倍。”
他拍了拍那座小山,一样一样数道。
“这一包是虎肉,这一包是熊肉,前两天刚猎到的,新鲜得很……这边这些是狐皮、鹿筋、山参、还有那些个杂七杂八的草药,都是你点名要的。”
“另外,这一小坛,是刚窖藏够年份的九鞭酒,是我私人送你的,嘿嘿……”
陈成没接话,目光直接越过这些山货,落在了旁边单独放著的一个狭长木箱上。
王闯眉梢一挑,大手在那木箱上拍了拍,颇为自得地说道。
“这里面是一把虎筋硬弓,按你先前提的要求,开弓须得千斤力。没配箭矢,配的全是银弹。一袋百枚,够你用一阵子的。”
“多谢闯子哥给我送来。”
陈成咧嘴一笑,全数笑纳。
他与王闯的关係摆在那,压根用不著矫情客套。
旋即,他便迫不及待地走了过去,亲手將那木箱打开。
紧接著,箱中硬弓便呈现在了眼前。
弓长四尺,异兽角为胎,虎筋缠臂,绞合紧密,通体泛著暗金色泽。
弓臂由粗渐收,线条流畅如敛翅黑鹰。
弓身裹黑鯊鱼皮,镶银片鏨云纹,沉静中透著一种难以言说的张力。
旁边一个牛皮腰袋亦是黑色,边角用铜钉加固,袋口皮绳坠著鹿角珠。
解开袋口,百枚银弹尽在其中。
颗颗如龙眼大小,圆而不润,表面有特製的细纹,摸起来麻麻癩癩。
陈成专门去锻兵铺打听过,这种细纹,既不会影响银弹射出的准头,击中目標后,更容易在其体內爆碎,难以清除,中者非死即残。
陈成將箱盖合上,眼眸微垂,掩藏起了一抹倏忽闪过的异色。
“对了阿成,还有个事,很重要,你今天必须给我答覆。”
王闯定了定神,笑容敛去,目光如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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