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子哥,你要说的,是什么事?”
陈成脸上露出些许讶异之色。
自从他和王闯熟了以后,几乎没再见过王闯如此这般认真的神情。
可见事情绝不简单。
“最近,我们九安猎庄的人,在黄瞎子岭那头,发现了异虎的踪跡,其活动范围,基本已经確定了下来。”
王闯沉声说道。
“我伯父打算五天后出发,前往猎捕那头异虎……”
“我是想问你去不去?今天给我答覆,我才好提前帮你准备进山用的东西。”
异虎?
陈成心头微动。
他手头的异虎肉乾,已经所剩不多。
这种补益资源的效果极好,可惜太过稀少,有钱都买不到。
正因如此,他对王闯的邀约很感兴趣。
只是,最后能得到多少好处?
王闯似乎猜到了陈成的顾虑,继续沉声说道。
“猎捕异虎,无非两种结果,猎捕失败便没有酬劳,只有十两银子给到你,权当是车马费。”
“要是猎捕成功,掛职武者,每人可分得一斤异虎精肉,或是等量的虎骨、虎皮、虎筋、內臟……”
“但不包括虎鞭、虎肾、虎胆,这些硬货都已经有人重金预定了。”
王闯顿了顿,又道。
“当然,你若是不想要异虎精肉,也可以换成现银,一斤可换百两银。”
“明白,我去。”
陈成默默听完,果断给出答覆,旋即,目光看向另一边一直没说话的曹兆。
“我去不了……”
曹兆无奈地摇了摇头。
“最近红月庵余孽闹得太凶,我在都尉府掛职,几乎天天都要巡逻,根本抽不开身。”
此言一出,反倒是郑松涛一脸探究地开口询问道。
“曹兄,昨儿夜里,到底咋回事?”
郑松涛心有余悸般说道。
“我家隔壁的韩府,连夜被都尉府精锐包围,抄家一般里里外外搜了好几遍,闹到快天亮了,才算是消停下去……”
“还有韩家那位老爷子,早些年也是实权武官,虽说品阶不算高,前些年也退下来了,可他的武卫功名是实打实的啊……”
“结果,就因为抗拒搜查,刚摆开架势要动手,就被一名副都尉当场打成重伤,扔进了都尉府死牢……还,还不准任何人探视。”
郑松涛说完,就连王闯脸上,也露出惊诧与不安之色。
陈成见状,只好也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与好奇。
“郑兄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曹兆定了定神,语气比方才认真了许多。
“情况和你了解的大差不差,至於原因么……自然是韩家与红月庵勾结,而且,人赃並获!”
“人赃並……当真是从韩府搜出红月庵的东西了?”
郑松涛双眼猛地瞪大。
曹兆点了点头。
“搜出两页血经,已经確认,就是红月庵的东西,韩家算是彻底完了。”
“这……”
郑松涛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了几变。
他霍地站起身,冲几人抱拳道。
“三位,恕我失陪了,家母和韩家主母一向关係不错,我得立刻赶回去交代她,务必与韩家划清界限!告辞!告辞……”
说著,郑松涛便疾步往外走去。
陈成起身將他送出院门,才又折返回到中堂落座。
“这叫什么事啊……”
王闯长嘆了一声,忍不住骂道。
“那些红月余孽到底要干什么?没完没了地杀人、闹事,跟他妈有病似的!吃饱了撑的?”
“他们在找一样东西。”
曹兆压低声音,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耳廓微动,確认四下无人后,才继续说道。
“这也没外人了,我就只告诉你俩……日后出门在外,多留个心眼。”
“那东西叫『月髓』,是『红月教』的圣物!”
“红月庵只是红月教下面的一个分支,因为某种邪教仪式,月髓被暂时放在了红月庵……隨后在那次官家清剿中遗失,至今去向成谜。”
曹兆顿了顿,继续道。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不把月髓找到,红月庵绝对不会罢休!外城的恶性事件,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不可控制。”
“好在,到目前为止,內城还是很安全的,天黑之后留在內城,基本上问题不大。”
“只不过……”
曹兆眉心微皱,话锋一转道。
“从这次韩家的事情,可以推测,那次清剿行动中,还有很多从红月庵缴获的战利品,被暗藏在內城之中……”
“如若月髓也在其中,红月庵的屠刀,迟早会伸进內城来,弄不好……背后的红月教也会出手。”
陈成默默听著,眉心愈发紧蹙。
这次不是他装出来的,而是真的在为內城的未来担忧。
他带著母亲搬进內城,不就是图一个安全稳妥?
如若日后內城真的乱起来,他真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安全棲身?
“嗐,现在想这些有的没的,实在太早了!”
王闯摆了摆手,嗓门又亮起来。
“哥们把话先撂在这,如果哪天內城真的乱了,你们只管搬到猎庄来住,保管是最安全的!”
九安猎庄?
陈成心头微动。
杀虎宴时他曾专门留意过,那山庄修建的位置极其刁钻。
背靠陡峭悬壁,左右皆是深壑,四周用青灰色的条石垒成高墙,墙头有数座箭楼。
从山脚算起,唯有一条石阶可供上行,沿途明哨暗卡层层叠叠,其间庄兵皆配有强弓劲弩。
若无庄主允许,连只苍蝇都飞不上去,妥妥的易守难攻。
如若內城真有重大变故,那確实是一处避祸容身的选择。
只不过,如若红月庵,乃至红月教发起猛攻,那地方又能坚持多久?
“先不说这个了。”
曹兆也感觉自己拋出的话题太过沉重,旋即便起身走向陈成。
並从怀里,取出一块极为精致的金属腰牌,递给陈成。
那腰牌不大,入手却沉,正面鏨刻著龙游山海纹,图纹细致精巧,栩栩如生。背面则阴刻著『陈成』二字。
“这是龙山上院的腰牌。”
曹兆调整了下情绪,又恢復了惯常的笑脸。
“我家老头子,对师弟你昨日比武的表现讚不绝口,专门命人连夜赶工,將这腰牌赶了出来!让我务必亲自送到你手上!”
“从现在开始,你就已经是龙山上院的正式弟子了。拿著这块腰牌,你可以隨时前去报导!”
“食宿全免,几位师傅都能隨时提供指点……有啥难处,只管去找我家老头子,这是他亲口说的!”
“当然,你要想自己在家闭关修炼也可以,凭此腰牌,每隔两月,可去上院领取一枚红玉益血丸。”
曹兆顿了顿,又道。
“另外,天神伏龙图,你可以继续用著,往后每三个月考较一次,若你的实力进境合格,就能一直用下去,若不合格,则需將之归还中院。”
“明白,多谢师兄告知。”
陈成將那腰牌收起,又问了些关於上院的事情,曹兆皆一一解答,知无不言。
……
城外,苍松岭。
一只猛禽划破天际,直插远山。
其通体墨羽,在阳光下隱泛紫光,双翼展开约莫三尺,翼尖分叉如流苏,每一次扇动都带著奇异的韵律,速度奇快。
此禽名曰“玄隼”,乃八大族之一白家独门驯养的宝禽。
识人识途皆不在话下,更有天生夜眼,且耐力惊人,关键是飞行速度,比寻常信鸽快十倍不止。
这样一只成年玄隼,据说,千金不换!
此刻的山林之中。
万物披雪,天地一白。
阳光斜斜照著,投下的树影比往常更加清晰,明暗交错间,整片山岭如同一幅笔触未乾的水墨画。
那玄隼穿行其间,便如一笔浓墨陡然抹过画心。
墨痕掠过,余韵未散,转瞬又归於无形。
越过三道山脊,穿过一片被雪覆盖的落叶松林,前方山岭间,隱约露出一座猎庄的轮廓。
那正是白家的苍应猎庄!
外墙是粗糲的青石垒成,墙头插著白色云纹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周遭各处制高点,皆设有高耸的哨塔,持弓庄兵来回走动,目光时刻扫描著远处的雪原与山道。
而在下方的林间隱秘处,还藏著星罗棋布的暗哨。
在此范围內,任何不该出现的风吹草动,都会被第一时间发现。
“啸——”
玄隼来至附近,对准猎庄正中央那座最高的哨塔,俯衝而下。
眨眼工夫,它已落在塔顶的木栏上,抖了抖翅膀,又在木栏上磨了磨爪子。
片刻后,一名庄兵攀上塔顶,熟练地递上一只皮毛犹在的野兔。
等玄隼开始低头啄食,那庄兵才伸出手过去,从它右爪处取下一根细小的铜管。
確认管口封漆完好后,那庄兵將之握紧,迅速退了下去。
这座最高的哨塔下方,便是苍应猎庄的校场。
此刻,一名身穿白袍的青年正立於场中,拉弓练射。
那弓身镶著纯金兽纹,在雪光映照下灿然生辉。
弓臂粗壮,以深山铁胎木为胎,外缠犀筋。
弓弦材质不明,但每一次开弓,那弦绷紧时都会发出低沉的嗡鸣,放箭瞬间,则会爆出一声尖利的异响。
只听其声便可知,这应是一张上好的千斤弓。
而那射出的箭矢亦是特製,比寻常羽箭长出半尺,箭杆粗如小儿拇指,通体玄铁铸就,看著便沉重异常。
一箭射出。
劲风呼啸而起,箭矢过处,空气仿佛被撕裂,留下一道肉眼可见的涡流,硬生生扯起地面残雪,如尾焰般追隨不散。
而这一箭,射的却不是靶子。
是前方百步之外,一尊硕大的,质地特殊的灰色岩石。
那是本地独有的『青罡石』,质地极硬且极韧,寻常利刃砍上去,连个白印都不会留下。便是精铁打造的利刃,全力劈砍,也至多是崩出些许石屑。
“呲!”
然而下一瞬间,那射出的箭矢,直接钻入石体深处,
箭杆完全楔入,没至箭羽方休。
而在这一箭周围,石面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箭孔,新旧叠加,错落凌乱,唯独深浅仿佛是用尺子量过的,几乎如出一辙。
“恭喜少庄主,箭术又再精进!这一箭射出,化劲之下,绝无活口!”
旁边,一个光头汉子,正自拍手称讚。
那射箭的青年收弓傲立,面色平淡无波,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而他,正是那光头汉子口中的,苍应猎庄少庄主。
白方朔。
“少庄主!急信!內城急信!玄隼亲传!定是出大事了……”
这时,哨塔上那名庄兵,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双手捧著那根细铜管,毕恭毕敬地递到白方朔面前。
白方朔拿起铜管,仔细看了看,方才用指甲拨开封漆,从管中抖落出一小卷信笺。
他將铜管隨手扔掉,仔细將那信笺展开。
上面一列列小字,密密麻麻。
他越看眉心便拧得越紧,脸色也越发阴沉。
“少庄主,出什么事了?”
那光头汉子上前半步,同时抬手摆了摆,將旁边那名庄兵挥退。
待那庄兵退得足够远。
白方朔才缓缓开口。他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富昌行的布局,全毁了……还有,阿时他……他死了……”
听到前半句话,那光头汉子只是眉心微皱,嘴角往下撇了撇。
可当他听到后半句时,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双目圆睁,眼眶几乎要崩裂,眼珠登时化为血色,额角、脖颈、手背上,青筋条条凸起,似要炸开。
一股极其恐怖的气场,从他骨子里呼啸而出,周遭积雪仿佛被无形之力推涌,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盪开圈圈涟漪。
远处,那方青罡石上的箭孔里,几支箭矢的尾羽,竟都微微颤动起来。
白方朔瞳孔瑟缩,胸口发闷,下意识往后退开数步。
良久。
那光头汉子沉沉开口,几乎一字一顿道。
“阿时……怎么死的?”
“比武被人打成重伤……”
白方朔蹙眉道。
“阿时身份特殊,他与你我的关係,一直瞒著韩天启……所以,韩天启没……没救他。”
“韩天启!”
那光头汉子死死咬著牙,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一点点挤出。
“我要他韩家所有人,都去给阿时垫背!”
“韩家已经完了。”
白方朔定了定神,眉心紧皱道。
“他们私藏本愿经,证据確凿,韩天启已死,其父和祖父都已被打入都尉府死牢……那鬼地方,进去的,没几个能活著出来。”
……
翌日午后。
下了一夜半日的大雪,终於停了。
天还是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日头很暗。
陈成带上叶阳那件外套,出了內城,往龙山中院方向去。
刚踏入外城安南坊地界,街巷两旁的房屋陡然矮下去一截,路面也窄了,积雪更是没人清扫,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
陈成脚步未变,体態如常,却没继续沿著主街走。
而是从一处岔口拐离主街,朝著一片地形复杂的巷弄中走去。
后方一段距离外,一名劲装青年忽地加快了脚步。
还在內城时,这青年就已经远远缀在陈成身后,一路跟到此处。
他约莫二十来岁,身形健硕,面容刚歷,一双眼睛更是格外锐利,宛如鹰隼。
他绝不是头一回干跟踪的差事,距离把控得极好。
跟了这一路过来,从未让陈成从他视线中消失超过三息。而且,陈成始终步履如常,显然並未察觉到身后有人。
这青年始终神色平静,举止从容,显然对自己跟踪的本事非常自信。
此刻,见陈成忽然拐入岔路,这青年只当是陈成想抄近道。
嘴角微微一扯,脚下加快,继续跟了上去。
然而。
这青年刚拐进那条岔路,循著陈成留在雪地上的脚印走了没多远,耳边忽地炸开一道劲风。
“唰——”
这一下极其突然。
关键是,在那劲风之声响起前,没有任何一丁点徵兆。
气息、杀意、心跳、血气波动……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这一瞬间,他完完全全是一种毫无防备的状態。
这意味著,当那道破空声传入耳中的时候,他的性命已经不再属於自己。
下一瞬。
五根冷硬如铁的手指,已经扣住了他的咽喉。
指腹贴著喉结,虎口卡住下頜骨,指尖劲力外溢,压得他脖颈肌肤深深凹陷下去,气管被挤成一条细缝。
他拼了命想吸气,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他毫不怀疑,这只手的主人,隨时可以扭断他的脖子。
就像扭断一根枯树枝。
“別……別杀我……”
那青年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完全僵直,一滴冷汗从其额角冒出,顺著脸颊淌下。
痒极了。
他却一动都不敢动,甚至连眨眼都不敢。
“是谁让你跟踪我的?”
墙角后,陈成转了出来。
他半边身子还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只扣住咽喉的手和半张脸显露在对方眼前。
五指的力道稍稍收敛了些,让那青年勉强能开口说话。
“別杀我……我说……”
那青年已经无限逼近过死亡,此刻好不容易从窒息的泥淖中挣出,哪里还敢有半点犹豫。
“是白家……苍应猎庄……余安,他是余时的亲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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