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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了!?
这两个字,吴紫妤说得乾脆利落,毫无犹豫,像是什么无关痛痒的小事。
可落在周围吴家眾人耳中,却与惊雷无异。
张敦愣在当场,嘴巴微张,半天没合上。李匡义更是目瞪口呆,脖子还缩著,眼里却全是难以置信。
方才还寸步不让的大小姐,怎么转眼就说出这种话来?
船上的工人停了手里的活计,管事的笔掉在帐本上。渔庄高墙上那些庄兵,弓还拉著一半,手却先软了三分。
就连埠头上的那些原本各自忙碌的人,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著,纷纷停下动作,朝船队这边张望。
没有人说话。
整个埠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水浪拍打的声响。
外人可能不清楚,但吴家眾人的心里,全都跟明镜似的。
十里盪那一片水泽,是吴氏渔庄宝鱼產量最高的一片水域,歷来被称为“聚宝盆”。单那一处的產量,就能养活半个吴氏渔庄。
想当年,为了爭下那一片的控制权,吴家可没少往里填人命。
然而此刻。
吴紫妤居然为了陈成,毫不犹豫便要把十里盪让出去!
虽说派陈成去对拳,大概率也是输。
但连试都不试,就直接放弃。
这样的吴紫妤,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无比陌生。
“大小姐,您这样的决定,回去只怕很难交代……”
张敦压低声音道。
“我好歹也跟了您三四年了,不能眼睁睁看著您犯糊涂啊……”
吴紫妤没接话,眸底深处瞬间闪过一抹极难察觉的冷意。
她极为反感张敦此刻这种既不愿出力,还一副我是为你好才劝你的架势。
而更让她警觉的是,张敦这样做,未必没有藏著一层,把陈成推出去送死的阴暗算计。
当然,她这样的出身,能被家族放在檯面上做事,城府绝不会少。
当著面,她不会和张敦掰扯较真。
但事后,她必定要找机会清算,而且算完之后,还会让张敦压根不知道那是她的意思。
“张伯,你不必劝我,我心意已……陈兄?”
吴紫妤正说著,陈成已经重新走回她身边,目光越过水麵,直直落在对手身上。
陈成当然不会冒险。
他只是想亲眼看看,对面到底是何方神圣?
知己知彼,这是他从一开始,就坚持贯彻的好习惯。
不管日后是否要帮吴紫妤对拳,先摸清楚对手的深浅,总不会有坏处。
能两招击败李匡义的人,值得他认真关注。
“周师兄!?”
“陈师弟!?”
陈成才刚往那边看去,便与对面的青年,相互认出了彼此。
对面那青年,不是別人,正是周……周……
陈成实在分不清。
算了。
反正都是师兄,正常见礼就对了。
陈成抱拳一礼,问道。
“师兄,周师兄没和你一起来么?”
“我哥他天生怕水,上了船又晕又吐,从不参与渔庄事务。”
周安笑了笑。
陈成心头微动,总算是弄清了对方的身份,定了定神,又问道。
“师兄,今日之事,可有转圜的余地?”
“这还用问?”
周安爽朗一笑,有意拔高了调门,明显是想让所有人都听听清楚。
“师弟你是曹师钦点的上院天才,曹兆师兄、方温侯师兄都拿你当亲兄弟看待,就连馆主他老人家都公开称讚过你!”
“还有,上院第一天才,二十一岁化劲已成的庄妆庄师姐……她虽未明说,但大家都看得出来,她与你关係匪浅!”
周安顿了顿,將调门拔得更高。
“为难你陈师弟,等於和半个龙山上院为敌!我今儿要是不站你那头,往后还能回得去上院?”
说完。
周安略微偏头,嘴唇不动,声音压得极低,只让身边的周永陆听清。
“大少爷,今儿你算是踢到钢板了……这齣头鸟,我可不敢当!认栽吧你,听劝!”
“这……”
周永陆张了张嘴,良久,愣是没能说出话来。
吴家这头。
吴紫妤已经呆立不动,美眸圆瞪,红唇半张,仿佛丟了魂儿一般。
她不认识周安。
但周安刚才细数的每一个人,她都清楚知道他们各自的分量。
她想不到的是,这么多重量级的人,竟都围绕在陈成身边。
尤其是庄妆。
她吴紫妤一度试图招揽过,只是根本招不动,更供不起。
龙山上院第一天才!二十一岁的化劲强者!诛邪司掛职!姑父是內城緹骑官!甚至,龙山老馆主有意將她收为亲传弟子……
龙山馆主,那可是老神仙一样的人物!
这些情况,吴紫妤早就调查过。
招揽庄妆的念头,老早以前就被她彻底打消了。
这点自知之明,她吴紫妤还是有的。
但她万万没想到的是,陈成居然与庄妆有不一般的关係。
而包括庄妆在內,周安提到的那每一个人,全都是陈成的人脉!
一念及此,吴紫妤心头猛地颤动了一下。
她这样的出身,最清楚一个道理。
方今乱世之下,很多时候,人情比金银值钱,人脉比拳头好使。
在她看来,陈成手上这些人脉的价值,丝毫不比陈成本身未来发展的价值低。
甚至,在现阶段,这些人脉比陈成自己成长起来还要管用。
毕竟成长需要时间,人脉,却是现成。
她原以为今天是喜获至宝!
万万没想到,至宝之下竟还藏有这样一份意外惊喜!
念头及此,她眸底那点呆滯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愈发清明的决断。
从今往后,定要想尽办法和陈成打好关係。
若能彻底绑定,更是求之不得!
旁边。
张敦和李匡义刚从震惊中回过神。
可二人仍旧钉在原地,没动,也没吭声。
只是脸上那神色,精彩得就像是吞了只活苍蝇,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又好像是刚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开水,脸颊火辣辣的烫。
他俩原本还觉得,吴紫妤对陈成太过厚待,又是送宝鱼,又是推心置腹,甚至为了陈成不惜让出十里盪。
直到此刻他俩才意识到,陈成绝对配得上这些优待。
不!
不是配得上,是绰绰有余!
相比起来,他俩一个装腿疼不敢出手,一个看到对手就腿软食言,对吴紫妤毫无帮助。
反观陈成,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只是往那一站,露个脸,就直接帮吴紫妤把如此棘手的事情,铲得乾乾净净,清清爽爽。
这肉眼可见的差距,狠狠甩在脸上。
仿佛是无形的耳光,狠狠抽打,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俩垂著眼,谁也不敢往陈成那边看。
真恨不能找条缝钻进去,省得杵在这丟人现眼。
周围。
那些工人们看向陈成的眼神全变了。
尤其是那几个先前在背后说陈成坏话的年轻工人。
此刻他们已经真真切切地明白了,为什么陈成连手指都不用动一下,就能值五百两,而他们累死累活一个月,却连一两都不值。
这一瞬,他们看向陈成的目光,不再是妒忌与不忿,而是发自身心的敬畏与嚮往。
他们中的一小半人,心底当场就燃起了想要习武的念头。
埠头上。
干活的人们,已经开始把这边的情形,迅速传遍整个渔庄,陈成的名字,正迅速刻入每一个人心底。
高墙上。
所有庄兵都放下了手中的弓箭。
过去,他们只在画本、戏文中,看过独当千军的常胜神將。
但此刻,,你的隨身图书馆,不止万卷。他们却在现实里,亲眼看到了比箭雨枪林,深沟高垒更管用的少年天才。
幻想照进现实。
敬畏从骨子里生出,又重新刻回骨子里。
或许几十年后,当他们垂垂老矣时,仍能想起此刻这一幕。
……
周家的快船,来得快,去得更快。
船帆吃饱了风,破浪而去,很快就只剩下几个黑点,消失在铁灰色的水面上。
船舱里。
周永陆坐在那,胖脸拉得老长,盯著舱壁某处,生了会儿闷气。
好在,他气消得也快,不多时,脸色便已恢復如常。
“阿安,稍后我准备一份礼物,你帮我转交给你那位陈师弟。”
周永陆看向一旁,正盯著水面出神的周安。
“阿安?你听到没?”
周安点点头,將目光从水面上收回。
周永陆想了想,又道:“光送礼物还不够,你以后得多想想办法,儘量和他搞好关係才行。”
“这还用你说?”
周安撇了撇嘴。
“我和我哥知道该怎么做,你只管准备礼物便是……用心点,大方点,我这位陈师弟可是吃过见过的,別想糊弄他!”
“我晓得……”
周永陆应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皱紧了眉,想著想著,眸底明显闪过肉疼之色。
……
午后。
运送宝鱼的车队顺利回到昭城。
至此,陈成便算是完成了一次护送任务,分得一尾价值二百两现银的宝鱼『碧眼鲤』。
加上他自掏腰包一千两,买的三位玉骨鯽,以及吴紫妤送的一尾青银龙。
这趟下来,便直接带回了五尾宝鱼。
吴紫妤亲自押著一辆马车,帮陈成把东西送到了家门口。
此刻,几名家丁,正合力把一口大水缸搬进院中。
缸中已经有水,还有四尾宝鱼沉在缸底,一动不动。
直到水缸在前院正中被稳稳放下,那四尾宝鱼,才开始试探性地缓缓游动起来。
“碧眼鲤和玉骨鯽性情温顺,可以混养,也不太会跳缸。另外,它们只需用井水就能养活,但要记得每天换水……”
吴紫妤看了看那水缸,目光又转回旁边一个塞满乾草的木箱,箱盖半开,能看见里面那条青银龙,还在微微挣扎。
“这青银龙,你今晚就得煮上。找一口足够大的锅,一次把水添足,熬一整夜。从明早开始,三餐各食一碗,分三日吃完。”
“我就不能一次多吃点?”陈成问道。
“我说的是通常情况。具体吃多少,得看你个人的体魄能承受多少。”
吴紫妤说道。
“这青银龙的肉质很特殊,即便是武者,吃多了也会不消化。”
“而且,它对体魄的补益效果极好,体魄不够强横,吃多了反而会补过头。”
“轻则流鼻血,重则周身充血,如被火焚,头晕脑胀,严重时还会產生幻觉……”
吴紫妤顿了顿,又著重补充了一句。
“像你母亲那样,身体底子本来就不够扎实的,最好一口都別喝……她肯定受不住……”
“好,我知道了。”
陈成默默点了点头。
他吃过异虎肉乾和宝蛇肉乾,对那种强横的补益效果,早已心中有数,母亲確实受不住。
至於这青银龙的补益效果,应该不会比异虎肉乾强。
等明早亲自试过了,再权衡確定,该如何分配每次食用的分量。
不过,按吴紫妤的说法,这次的这五尾宝鱼,普通的五炷血气武者,吃上一个月是没问题的。
“陈兄,今天的事情,我还是要再次感谢你。”
吴紫妤认真道。
“我的权限,只能送你一尾青银龙,不过你放心,我回去后,会把今天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爷爷,儘量帮你爭取更好的待遇!”
“吴小姐有心了。”
陈成点点头,並没多说什么。
吴紫妤还得赶回宝鱼阁,简单告辞后,便带著人离开了。
她走后,又过了一阵子,李氏才从隔壁回来。
每天吃完午饭去找孙夫人聊天,已经成了李氏最近的日常习惯,每天准时准点凑在一起,嗑嗑瓜子,说说閒话,倒真是处成老闺蜜了。
“阿成弄啥呢?放著我来!”
李氏进到院中,目光先被那口大水缸吸引,旋即便注意到儿子在灶房里忙活著什么。
她立刻便走了过去,挽起袖子便要把活儿抢过来自己干。
“娘,这是宝鱼,处理起来很麻烦,您別脏手了,歇著去吧。”
陈成没抬头,继续自顾自地忙活。
李氏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道。
“不就是鳞片硬点,下刀要找准角度用巧劲儿吗?这不难,你看娘的。”
李氏说著,就从陈成手里把刀接了过去。
这一上手,还真像她说的一样,无甚难度,简单適应了一下后,她干得甚至比陈成还麻利。
陈成瞧著確实靠谱,索性便全权交给她了。
“娘,这宝鱼全身上下都有用,除了鱼肠和鱼肚里面的脏东西要清洗乾净外,其它的一样也別扔,全部一起熬,用大锅,多加水,熬足一整夜。”
“好,娘记得了。”
李氏默默听完,便催陈成回屋歇著去,真是一丁点家务都不让陈成沾手。
陈成也没閒著。
把最后一点异虎肉乾拿出来吃掉,又从內院药房拿了些草药出来,一边嚼著,一边用天神伏龙图炼劲。
那药房是他后来专门收拾出的一个厢房,里面存放著药材,药酒,以及猎庄送来的各种山货,统一存放,取用倒也方便。
如今,他的心神强度又有提升。
心力远胜从前,每天可以完整渡透天神伏龙图五次。
要知道,天神伏龙图虽然是用来炼劲的,但在渡想过程中,对使用者的心力,消耗极其巨大。
强如庄妆和曹兆,每天也只能渡透三次。
哪怕再多一点点,都会导致心力过耗,一整天都无精打采,心神涣散。
当然,陈成之所以能渡透五遍,除了自身心力强於常人之外。
养生特性对心力的恢復,圆融特性对心力消耗的减少,也同样功不可没。
正因如此,每次锤炼完天神伏龙图,陈成都会无缝衔接养生太极。
约莫半个时辰后,李氏那边已经忙完,招呼陈成过去。
“阿成,你这鱼汤怎么……”
李氏眉心紧蹙,眼中难掩嫌弃之色。
“煮出来一股铁锈味,太冲,太难闻了,能不能放些香料?”
“娘,这是武者吃的东西,不讲究口味,对体魄好就行。”
陈成略微摇了摇头。
“香料肯定是不能放的,等这一尾青银龙吃完,后面几尾倒是可以煮成药膳,就不那么难闻了。”
“这样啊……”
李氏用力点了点头。
“行,只要对你身体好,怎么都行!药方在哪?娘明儿一早,就去帮你把药膳的配料买回来。”
“不用,我明早自己会去一趟药行。”
陈成顿了顿,又道。
“以后您要煮药膳,配料可以直接去沈氏药行拿,只要不是特別贵的,报我名字就行。”
“沈氏……行,娘记得了。”
李氏默默记下,继续埋头忙活起来。
翌日清晨。
天刚微亮时,陈成已经锤炼完数个大周天的四神玄身,隨即打了几遍养生太极,恢復状態。
养生太极可以恢復体力与心力,但体魄被高负荷锤炼压榨透支的部分,必须藉助外物的营养,才能进行补益夯实。
简单洗漱后,陈成便直接朝前院灶房走去。
路过那口大水缸时,他特地侧目看了一眼,四尾宝鱼像是还没睡醒,静静沉在缸底,只有鳃和鰭保持著轻微活动。
走进灶房。
灶膛里的炭火虽然微弱,但始终还在燃烧,一夜下来,那种从汤锅里散发的浓烈铁锈腥味,依旧充斥在周围。
陈成揭开锅盖,那气味瞬间以十倍百倍的烈度,骤然扑面,冲得他往后退了两步,眉心紧紧拧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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