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人为

    “这两天雪下的特別大,我还担心异虎不会出没,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找到了。”
    王闯瞥了眼极速掠去的云霜翎,脸上全然没有担忧之色。
    收回目光,继续自顾自地对陈成说道。
    “说来也是奇怪,上次我们九安猎庄捕获异虎,就在杀虎宴前不久,可再上一次,却要追溯到七年前。”
    “有传言说,深山里怕是出了什么变故,异虎才会间隔这么短时间,出现在人类领地附近。”
    “变故?”
    陈成略微侧目。
    他对外面的世界知之甚少,尤其是那些深山老林中的情况,更是一无所知。
    此刻听王闯提起,眼底便透出几分好奇。
    “这个不一定的,天灾、人祸、妖祸……都有可能。深山老林里真要乱起来,那些异兽没了棲息地,就只能往外跑。”
    正说著,那几名跑去捡尸的庄兵,已经赶了回来。
    他们扛著那雪鶻的尸体,显得有些吃力。
    那雪鶻体型不小,可照理说,两个成年壮汉搬动它,该是绰绰有余。
    但此刻,四人手抬肩扛,却仍显吃力。
    “这种雪鶻,成年后都是一身腱子肉和铁打的骨头架,其实际重量,远比看起来重得多。”
    王闯解释了一句,又朝那几名庄兵沉声吩咐道:
    “找个地方藏了,回城时再取。”
    几人熟门熟路,立刻领命照办。
    他们先找了一棵特徵明显的松树,树干上有个拳头大的疤瘌,旁边还斜生著一根粗枝,標记起来,极好辨认。
    然后他们便將雪鶻的尸体埋在了树下的积雪之中,並撒上一种特殊的药粉。
    这种药粉能掩盖血腥味,避免被其它野兽偷走。
    “阿成,这雪鶻算你的,回城时,你可以自己带回家,也可將它直接卖给猎庄。”
    王闯说道。
    “这雪鶻虽不是宝禽,但其骨肉却比寻常飞禽更加滋补,配上一些特定药材,燉成药膳,效果非常不错,就这样一只,能卖到一百两现银。”
    “到时候,给我折成价值一百两的异虎肉吧。”
    陈成有自己的盘算。
    眼下,他手里还有一千多两现银,家里的宝鱼也还能吃上二十多天,这个月再取护送两次船队,还能再得两尾宝鱼。
    正因如此,银子也好,雪鶻肉也罢,对他的吸引力都不大。
    但要是能换成更稀有,补益效果更好的异虎肉,那他可就不困了,沿途还要儘可能多射杀些別的猎物,到时候一併交换。
    “没问题。”
    王闯咧嘴一笑,道:
    “正常来说,每名掛职武者,只有一斤的异虎肉份额,不能多换多买。”
    “但你不一样,咱们是兄弟,我伯父又特別看好你,到时候,你先別声张,等人群散了,我私下安排换给你。”
    “多谢闯子哥。”
    陈成笑了笑,话还没说完,就被王闯宽厚的巴掌拍在背上。
    “跟我还客气个啥?走!咱们也得快些赶过去!”
    隨后。
    他们这一队人,便加快脚步,朝著鸣鏑响彻处赶去。
    这次行动,九安猎庄的人马,一共分成了七支小队,每队由一名猎庄骨干和一名掛职武者带领,加上六名庄兵。
    七支小队一起来到黄瞎子岭后,分別从七个方向展开搜索,呈扇形铺开,彼此呼应。
    按照计划,先找到异虎的队伍,直接发出鸣鏑,其他队伍闻讯而动,立刻向信號处集中,合力围捕。
    这是九安猎庄猎捕大型猎物时惯用的法子,屡试不爽。
    各队之间拉开距离,既保证覆盖范围,又能在关键时刻迅速聚拢。
    分工明確,进退有据,效率更高且相对稳妥。
    一段时间后。
    王闯和陈成带的这一队人,顺利赶到了那个位置。
    那是一处地势低洼的老林,藏在一片缓坡的背面。周遭的松林渐渐稀疏,这里却陡然密集起来。
    古松参天,枝杈交错,遮蔽了本就黯淡的天光。
    雪落下来,被密不透风的树冠拦在半空,只有零星几点能穿过缝隙,落到地面的腐叶上。
    林中幽暗,压抑。
    明明还是白天,走进去却像是瞬间跨入了黄昏。
    腐叶覆盖的地面,起伏不平,崎嶇难行。
    那些腐叶底下,不知埋著什么,踩上去有时硬实,有时软塌,让人心里发虚。
    那些古松的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树皮皸裂如鳞,扭曲著向上攀爬,像无数条挣扎的巨蟒。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说不清的霉味,混著腐叶和兽粪的腥臊,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息。
    队伍刚进入这片老林,没多久,前方忽地传来一阵虚弱的求救声。
    队伍刚进入这片老林,没多久,前方忽地传来一阵虚弱的求救声。
    “有没有人……有没有人过来……救我们……”
    那声音断断续续,虚弱至极,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幸亏林间寂静,方能清晰传到眾人耳中。
    “是我四叔的声音!”
    王闯脸色骤变,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朝声音来处疾掠而去。
    积雪在他身后炸开,溅起漫天雪末。
    六名庄兵紧隨其后,近乎狂奔。
    陈成反倒吊在了最后面。
    他没有急著衝过去,而是儘可能把每一步都踏稳踩实。
    一手摘下虎筋硬弓,一手从腰袋里摸出几枚银弹,扣在指间。
    目光扫过四周幽暗的密林,耳朵竖起,儘可能捕捉一切异常的蛛丝马跡。
    隨时准备应对突发。
    “四叔!”
    王闯冲了过去。
    就见前方腐叶堆积的地面上,横七竖八躺著十几个人。
    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仰面朝天,有的半靠著树干,姿態各异,却无一例外,连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其中一个眉宇间与王闯有几分神似的中年男人,正是他四叔,王隼。
    “四叔……你们这是怎么了?”
    王闯两步腾跃至近前,蹲下身,將王隼从地上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腿上。
    王隼嘴唇发紫,面色青灰,浑身上下像是被抽去了筋骨,软塌塌的,一动也动不了。
    他费力地抬起眼皮,看向王闯,声音虚弱得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毒瘴……前面那片林子里,有一种极为怪异的毒瘴……”
    “毒瘴?”
    王闯眉心拧起。
    “不应该啊……这隆冬时节,山林中几乎没有瘴气,何来毒瘴?”
    “况且,我们出发之前,每个人都服用过辟瘴丸,附近山林中的毒瘴,全都可以免疫!”
    “所以我……我说怪异……”
    王隼急切道。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快想办法救你伯父……他还在里面……”
    “怎么会!?”
    王闯闻言,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般,猛然僵住。
    那张赤铜色的脸,瞬间褪去血色,变得煞白。
    他从小父母双亡,是伯父王鹏一手將他抚养长大,教他打猎,传他武学,有什么好资源都紧著他先用,二十年如一日,方才有了他王闯的今天。
    伯父於他,是父,是师,是这世上最亲的人。
    此刻听到伯父还在里面,他的心臟猛然揪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惯常稳重平和的脸上,抑制不住地涌出前所未有的惊慌与担忧。
    “怪我……都怪我……”
    王隼目光黯了黯,嘴唇翕动:
    “我带的这一队,先找到这里……循著异虎活动的痕跡,往前方林中深入……”
    “走进去一段距离后,我和我带的人……全都出现浑身虚软无力的症状。等我们想要撤出来时……已经太晚了……
    “我拼著最后一点力气,放出鸣鏑……大哥带的那一队人最先赶到……”
    “他们不清楚里面的情况,便也一头扎了进去……结果也是一样……”
    “大哥他仗著修为强横,运转血气压制体內的毒性,来来回回往外扛人……我们都是被大哥扛出来的……”
    说到这,王隼的眼眶已然通红,声音发颤:
    “但刚刚这一次,大哥已经折回去很久……可能……可能已经撑不住倒下了……”
    王闯闻言,放下王隼便要往里冲。
    “阿闯!你站住!”
    王隼急忙劝阻道:
    “这林中的毒瘴非同一般,连我都扛不住……你就这样贸然闯进去,非但救不出你伯父,只会把你自己也搭进去……”
    王闯脚步一僵。
    虽说他的內心极度担忧,却还不至於失去理智。
    他定了定神,肃然问道:
    “四叔,你们带的闯林鼠呢?!”
    “在这……在我这……”
    一名庄兵气息奄奄地开口。
    王闯立刻衝过去,蹲下身,从那庄兵背著的竹箱中,取出一个手臂粗的竹笼。
    他直接打开笼门,从里面抖出一只白鼠。
    所谓闯林鼠,就是为了防范林中毒瘴或陷阱,专门驯养出来的。
    按照猎庄的规矩,每次进山都必须隨队携带至少一只。
    遇到不熟悉的山林,便要先將闯林鼠放进去,若其安然返回,人才能往里走。但若是其进去后癲狂逃窜,或是一去不回,人便绝对不能踏足半步。
    只不过。
    按照常识,隆冬时节,山林中几乎没有瘴气。
    王隼这一队,乃至王鹏那一队,都没有提前放出闯林鼠。
    这才著了道。
    “錚——”
    王鹏从腰间拔出一把寒芒熠熠的匕首,准备剖开面前这只闯林鼠的肚子。
    在他动手之前,这只白鼠也已经中毒颇深,动弹不得。
    而他要做的,就是通过白鼠內臟的情况,判断前方毒瘴的具体毒性,尝试配置解药,或者配置能够一定程度上抵挡毒瘴的药物。
    “都过来!”
    王闯头也不回,沉声招呼。
    同小队的六名庄兵立刻聚拢过去。
    其中两人背上都背著竹箱,此刻已经解下来,放在地上。
    箱盖掀开,里面有鼠笼,有各种工具,当然也有用油纸分类包好,整齐码放的应急药物。
    “闯少爷……现在配药,来不及了吧……”
    其中一名庄兵低声说道:
    “连咱们庄子里特製的辟瘴丸都没用,这临时配的药……只怕也很难奏效……”
    王闯没有回应。
    如此浅显的道理,他又何尝不知?
    辟瘴丸是九安猎庄几代人传下来的方子,猎遍方圆几百里的山林,从未失手。
    连这种祖传秘方都没用,箱子里那点应急药材,又能顶什么?
    只不过,道理归道理,现世归现世。
    他王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將自己养育<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的伯父。
    绝不!
    他深吸了一口气。
    匕首还死死攥著,却怎么也找不准下刀的位置。
    脑子里像是被硬生生塞进去一团乱麻。
    伯父还能撑多久?林子里还有多少人?
    白鼠內臟的每种情况对应的毒性是什么?药该怎么配?剂量该怎么控制?
    王闯常年专一武道,並不精通药理。
    越想越是心急如焚,手抖得厉害,双眼也有些模糊。
    下刀的位置怎么在晃!?地面怎么也在晃!?
    所谓关心则乱。
    此时此刻,王闯的精神压力已经完全超出其心境所能承受的范围。
    再晃的不是那白鼠,更不是这大地。
    而是他王闯的心神。
    “操!实在不行,我他妈就硬闯!
    王闯腾地站了起来,胸腔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突,双眼瞬间布满血丝。
    他此刻態度强硬,血性十足。
    但那双迅速充满血色的眼睛里,却分明写满了绝望。
    “闯子哥,我替你走这一趟吧。”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平静,沉稳,没有一丝波澜。
    王闯猛地回头。
    不知何时,陈成已经站在他身后。目光从那软塌塌的白鼠身上移开,重新落在他王闯脸上。
    “阿成……”
    王闯愣了一瞬,隨即毫不犹豫地拒绝:
    “这事你別管!我绝不会让你去送死!”
    “放心吧。”
    陈成声音平静,却透著一种胸有成竹的底气。
    “我用特殊法门,培养过自身体魄的抗毒能力,太过强横的剧毒,我肯定不敢碰……但这种,连老鼠都毒不死的,我何惧之有?”
    “当真?”
    王闯有些不敢置信。
    陈成却没再多说什么,一手提著虎筋硬弓,一手攥著数枚银弹,稳步朝前方那片幽暗的密林走去。
    王闯张了张嘴,想阻拦。
    可他非常清楚,陈成生性极为谨慎,绝不会衝动冒险。
    既然陈成有底气……
    那他王闯唯一能做、该做的,就是无条件相信陈成。
    “阿成!”
    王闯深吸一口气,猛然大喊道:
    “只要你能救回我伯父!我王闯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陈成头都没回,只是攥著银弹的那只手举了起来,在肩侧轻轻摆了摆。
    “小兄弟……”
    另一边,王隼吃力地喊道:
    “一直朝前走,別拐弯……约莫百丈距离,就能看见我们的人……”
    百丈,也即前世的三百三十三米。
    陈成心中有数,也便可以大致判断毒瘴的范围。
    前行约莫百米后。
    林间越来越暗。头顶那些交错的老松枝椏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几缕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腐叶覆盖的地面上,像一把把惨白的刀。
    陈成主动放慢了速度。
    他远强於常人的五感,让他敏锐察觉到了身体的细微变化。
    心肺有异常的顿感。
    筋骨肌肉像是被什么东西钻入。
    只不过,那种顿感微弱得如同尘埃落在水面,而那些钻入的东西更是细弱游丝,微不可察。
    这也就是陈成能感觉到。
    换作其他人,尤其是注意力在其他事情上的人,绝对不可能察觉到此刻这些异常。
    而当他们察觉到时,这些异常早已变得十分明显,而毒性也已经蔓延全身,想撤也来不及了。
    陈成止住了脚步。
    他站在原地,凝定心神,五感全开,细细感受著体內的每一丝变化。
    他知道,自己已经中毒了。
    对此,他有两手准备。
    要么自身的毒抗已经足够强大,可以抵消周遭毒瘴的毒性。
    要么自身毒抗不够强,那便第一时间退回去,运起养生太极,凭藉养生特性排毒,並恢復自身状態,可保无虞。
    正是因为有这双重保险,陈成才会主动提出,替王闯走这一遭。
    若无十足自保的把握,他绝不会冒这种险。
    “成了!”
    一段时间后,陈成清晰感觉到,体內那些细微的异常,彻底消失了。
    这意味著,自身毒抗適应了这种毒瘴的毒性,直接形成了彻底免疫的效果。
    確定这一点之后,陈成悬著的心,终於可以彻底放下。
    当即不再迟疑。
    他脚下猛地发力,施展静音版踏雷功,以最快的速度,朝前方赶过去。
    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影,急掠如雷,快得肉眼难辨。
    ……
    王闯那头。
    他让手下的两名庄兵站在高处,不断敲击刀鞘,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后续的几支队伍,循著声音,陆陆续续赶来匯合。
    简单了解了这边的情况后,另外四队领头的猎庄骨干,都聚拢到了王闯身边。
    “我总感觉……我们可能是被人算计了……”
    其中一个虬髯凌乱的中年男人,正是庄主王鹏的结拜兄弟,名叫祝亢。
    “这隆冬时节,自然形成毒瘴的概率微乎其微……关键,若是自然形成的毒瘴,咱们的九安辟瘴丸,岂能完全无效?”
    “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
    旁边,一个发色黑中带赤的男人,沉声说道:
    “我这一队来的路上,发现了一些异虎活动的痕跡……当时我隱约觉著有些奇怪,现在回想起来……像是人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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