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庄主,你没事吧?”
那个披著黑灰色斗篷的坛主大人,一步前掠过来,抬脚將褚彪的尸体踹开,顺手扶住踉蹌后退的白方朔。
“余兄小心——!”
白方朔惊声叫嚷。
那位坛主大人,不是別人,正是余安。
白方朔话音未落,脚下已然发力。
他狠狠撞在余安身上,將他撞得朝侧后方,退开了半步。
这半步,便是生与死的距离。
“颯——!”
一道锐啸声撕裂空气。
那声音来得太快,及至近前,才被余安的耳朵捕捉到。而当他听到这声音时……
右耳已经没了。
一股恐怖的力量骤然扑面,像无形的巨掌狠狠扇过。
余安的右耳在那瞬间,被彻底撕扯成碎屑,烂肉混著血雾炸开。
鲜血顺著脖颈往下淌,眨眼便已洇红了半边身子。
他闷哼一声,惊魂未定地看向前方。
方才瞬间,若非白方朔那一撞,此刻被撕碎的,就不只是耳朵了,而是他余安的脑门。
“这……这什么情况!?”
余安顾不得耳朵的伤势。血还在往外冒,他连捂都不捂一下。
与白方朔分开后,两人同时將血气催调到极致。
脚下发力,身形暴退,以最快的速度不断变换位置,寻找掩体。
脚下腐叶枯枝在他们身后炸开,溅起一道道灰浪。
“对面也有一个暗劲射手……”
白方朔移动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著压抑不住的惊骇:
“而且,是更难练的弹射!”
他一边说话,一边將左掌摊开。
掌心里。
正是一枚银色弹丸。
“弹射?”
余安略有耳闻,却不甚了解。
反观白方朔,却最是清楚知道弹射的含金量。
当年他刚练弓时,也曾对弹射动过心思。更快、更猛、更隱蔽……实属上乘之选。
可真正上手,才知此路是何等的艰涩难行。
其中最关键处,在於弹丸没有尾羽平衡姿態,短距点射准头尚可,可若是长距离射击,弹道便极易丧失准心。
弹丸脱手之后,全靠出手那一瞬间的发力技巧维持稳定。差一分一毫,落点便是天差地別。
准头极差不说,初练时还会常常误伤自己。
当然,这並不是不能练,他白方朔更不是吃不了这种苦。
是他耗不起那个时间。
他不可能因为练弹射,而荒废武道。
最后只能放弃,退而求其次,改练的箭射。
“此人的弹射之术,绝不在我箭术之下……即便天赋根骨完美契合,也少不得十数年水磨苦练……”
白方朔垂眸看著手中银弹,瞳孔不由自主地瑟缩起来:
“王鹏当真是老谋深算!竟能请来这样一位顶尖射手,事先半点风声都没走漏……连我们安插的眼线都浑然不知!”
“碰!碰!”
说话间,又是两声闷响炸开。
分別隱藏在两棵大树后的精锐射手,脖颈上方爆开血雾。
雾散时,脑袋已经不知去向。
“操!”
余安眉心死死拧起。扯动耳根伤口,疼得整张脸都扭曲起来:
“更关键的是,此人不仅射术了得,潜伏技艺亦是顶尖!以少庄主的听力,竟丝毫未能提前察觉他已靠近……”
余安说著,目光先后扫过那两具无头死尸,声音愈发低沉凝重:
“而且,看此刻的情形……他还在不断变换位置!”
白方朔没有接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朝余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手势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暗处那位顶尖射手的听力,丝毫不比他白方朔差。
继续说话,只会不断暴露位置。
“碰!碰!碰!”
顷刻间,又是三声闷响炸开。
每一声响起,便有一蓬血雾在某棵大树后爆开。
三声过后,三具无头尸身轰然倒地。
这三人寻找的掩<i class=“icon icon-unie086“></i><i class=“icon icon-unie0af“></i>置,皆是极好,加上那黑灰色斗篷,几乎与树干融为一体,按理来说,应是极难被发现。
可结果却和先前两人別无二致,声音传来时,脑袋已经爆开。
一声一个,例无虚发!
看到眼前一幕,白方朔双眼猛地瞪大,表情逐渐扭曲,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崩塌。
同为射手,他此刻竟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形压迫。
宛如一座无边大山,悍然镇压在头顶。
压得他几近窒息。
在他看来,例无虚发不难。
难的是在一息之间三箭连发,並且命中三个间隔距离不短,且有极佳掩体的目標。
这需要对每一个目標的精准锁定,需要对箭矢轨跡的绝对掌控,需要一种近乎本能的节奏感,更需要强大的力量与耐力去连续开弓、並確保每次都能稳定发挥。
而比三箭连发更难的,是三弹连发。
他白方朔自问绝做不到。
而此刻,那种无形的压迫力,除了源自射术上的明显差距,更源自对方身上散发的,一种只有射手最能体会的东西……
领域统治力!
在一定的领域范围內,你敢露头,我必能秒。你躲在哪我都知道,而你根本不知道我在哪。每一弹都像是从你心底最恐惧的角落里射出来的……
这便是顶尖射手的领域统治力!
狭路相逢勇者胜!
勇猛精进,同样適用於射手。
然而。
此刻白方朔的脑子里,没有丝毫正面迎战的念头,有的只是往哪躲?怎么躲?能躲多久?
气势上矮了何止一头。
简直是被对方死死踩在脚下摩擦。
这种压迫感……
白方朔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十几年前,他刚练箭不久,被师傅用几根无锋的木条,射得躲无可躲,逃无可逃的时候。
那时他年纪尚小,不懂事,只觉得师傅凶,怕。
可如今,他已是苍应猎庄少庄主,是八大族白家的嫡系子弟,是以箭术名扬昭城的顶尖暗劲射手。
他从没想过,今时今日,自己居然还会——
怕!
“被包围了……我们被包围了……扯呼……兄弟们,扯呼!!”
“大当家死啦……扯呼!风紧扯呼!!!”
惊恐的喊叫声在林间炸开,此起彼伏。
此情此景之下,强如白方朔都感到害怕,周围埋伏的那些草头山悍匪,又怎么可能继续镇定自若?
这次褚彪带出来的人数不多,连他自己在內,拢共也就四十人。
但个个都是绿林道上无恶不作、杀人不眨眼的大悍匪。
他们常年刀口舔血,脑袋別在裤腰上,寻常火拼廝杀,根本不带怂的。
但此刻。
短短三两句话的功夫。
大当家褚彪惨死,五名悍匪头目沦为无头尸,鲜血还从腔子里咕咕往外冒。
关键是,那五人的站位,都非常分散,死法却一模一样。
按白方朔的说法,对面只有一名射手。
但剩下这些悍匪,可不会这样认为,在他们的视角下,这必是一群射手才能完成的围猎。
包围网已经形成。
即便对方人数不多,但以此刻这种屠杀的速度,要把他们这剩下的三十几號人全杀乾净,也不过就是片刻之间的事。
对他们来说,在势均力敌,乃至稍处劣势的廝杀火拼中,他们都有悍不畏死的匪气与胆气。
但此刻,他们压根看不到丝毫胜算。
甚至连敌人都看不到。
在这种屠刀悬於头顶,隨时可能落下的极致压迫感之下,他们就算再怎么彪悍疯狂,也不可能不怕,不可能不逃。
“不准逃!都不准逃!”
余安猛然嘶吼,声音又急又狠。
可哪里还有人听他的?
剩下这些悍匪,只知道大当家褚彪喊他『坛主大人』,却压根不知道是哪个罈子?哪个罐子?
这种时候,必是逃命要紧,谁会鸟他?
“砰!砰!砰!”
与此同时,又是三人被先后爆头,血雾瀰漫。
剩下的悍匪跑得更快了。
连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靴子跑掉了也顾不上捡,长弓箭囊碍事,反手便甩在地上。
当真是丟盔弃甲,抱头鼠窜。
见此情形,余安和白方朔都想趁乱逃走。
然而。
对方那名射手,直接放弃射杀逃窜的悍匪,转而將目標锁死在余安和白方朔藏身的位置。
余安刚从那棵古树后探出头来,一枚银弹便直接激射而来。
还好他只是试探一下,立刻就把头缩了回去。
但凡他真敢衝出来,此刻已经是个死人。
白方朔將这一幕尽收眼底,更是不敢轻举妄动,继续缩在一块岩石背后,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十步之外。
王闯满脸错愕,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声音发飘:
“叔,咱们还有援军呢?咋就把敌人给包围了?”
祝亢一脸懵逼,訥訥摇头,声音毫无底气:
“咱们所有队伍都在这里了……我与大哥提前部署时,从来不知道有什么援军……这……这难道是天降神兵!”
“天……天降?”
王闯咽了咽口水,目光闪烁,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周围。
倖存的九安眾人,脸上表情简直跟王闯一模一样。
错愕,惊喜,庆幸,以及对那支神秘援军的感激……完全揉合在一起,复杂且精彩。
“叔……”
王闯定了定神,肃然问道:
“要不要追逃?这些狗东西杀了我们这么多人……就这么放他们走?”
“追!”
祝亢毫不犹豫。
“兄弟们!敌人的阵脚已经全乱了!全都在抱头鼠窜,慌不择路!此时不追,更待何时?”
“还能动弹的,全都跟我来!”
王闯腾身而起,振臂高呼:
“跟我杀过去,替死难的兄弟们,雪恨!”
“杀——!”
这些倖存者,原本就是九安猎庄的精锐,个个都是有本事有血性的好汉。
方才被压著打,只能躲在掩体后不敢动弹,眼睁睁看著亲如手足的同伴一个个惨死。
他们早就憋屈到了极点。
此刻终於可以发起反击,他们个个都像是愤怒至极的公牛,恨不得立刻就把所有憋屈与仇恨,十倍百倍发泄在敌人身上。
一时之间,杀声震天。
林间声浪迴荡,树上的松针积雪簌簌震落,仿佛天地都为之震颤。
老林更深处。
王鹏依然躺在原地,只是双眼瞪得像是要从眼眶里冒出来。
“云小姐,您听到了吗?那喊杀声……”
他喉结滚动,声音发颤:
“您说会不会是陈兄弟已经暴露了?敌人正……正要围杀他……”
云霜翎同样躺在地上,那张精致的脸上血色更淡了几分。
“都怪我……”
她盯著上方交错的松枝,美眸之中满是担忧与自责:
“明明带了一枚『小还丹』却不知弄到哪里去了……若能找到,我便可助陈兄一臂之力,何至於让他孤身犯险……”
“怪我……这事怪我……”
王鹏长长哀嘆道:
“方才陈兄弟要过去时,我应该劝住他,让他带你先走……你的身份,还有你肩负的使命……绝不能折在这里啊……”
“王庄主,此事……错在我……”
云霜翎的目光僵了僵,眸底的绝望与愧疚,几乎凝为实质:
“我此行北上,明明肩负重任,偏要中途前来抓捕异虎。听到鸣鏑后,更是不管不顾地独自行动……所有错,都在我!”
“您別这么说……”
王鹏调整了一下语气,把声音压得沉稳些,试图安慰:
“您只是想要一壶异虎精血作药引,去救至亲之人……这有什么错?”
见云霜翎半天都没有任何回应。
王鹏只好继续宽慰道:
“其实咱们都太悲观了,陈兄弟实力不弱,说……说……说不定他能突围,能反杀,能回来救咱们……”
“……陈兄”
云霜翎闻言,那双僵冷绝望的眸子,总算有了些许鬆动,只是声音依然低落,细若蚊蚋:
“他……他才十六……他真的能行吗?”
……
“碰!”
一点银芒先到。
那个背著满满一囊铁矢的隨从,正在慌乱间寻找掩体,银弹却已贯穿其背后的箭囊。
厚实的牛皮被瞬间撕烂一个大洞,就像纸糊的一般。
这还没完。
那枚银弹在射出时,已被渡入暗劲,崩雷特性在箭囊內引爆。
二十支铁矢被绞断大半,断裂的箭杆、崩碎的箭簇、扭曲的金属块,全被那股力道裹挟著,狠狠凿进那隨从的后背。
紧接著,银弹在透甲特性加持下,直接凿进他的背脊,最后在体內爆开。
无数弹片在他五臟六腑之间横衝直撞,撕开肺叶,绞碎肝臟,切断血管……
他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瞬间暴毙,直挺挺朝前扑倒。
背上那个破烂的箭囊处,还在不断往外冒血,混著大量烂肉和金属碎屑。
与那些溃逃的悍匪不同,白方朔此次带来的四名隨从都很忠心。
他们跟著白方朔多年,受过恩惠,得过栽培,此刻虽也惊恐,却並未直接逃跑。
然而。
在一名顶尖射手的统治领域內,不逃,便意味著死亡。
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碰!”
下一瞬,又是一点银芒射来。
那两名专门负责给白方朔捧弓的隨从,好不容易找到一处掩体。刚刚並肩蹲下,气都还没喘匀。
那枚银弹却已应声杀到。
瞬间从左侧那人的太阳穴射入,直直贯穿颅腔,又硬生生凿入右侧那人的脑袋,从其另一侧的太阳穴爆出。
两颗脑袋在同一瞬间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颤动极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击。
迟滯半息后……
“嘭——”
两颗脑袋齐齐爆成血雾,只剩两具无头尸身,依旧並肩坐在那里。
一弹双爆!
“余兄!帮我捡箭!快!”
白方朔的身影在一块巨石后一掠而过,脚下不停,继续极速变换位置。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透著不容置疑的急切:
“我数著的,对方已经连发十余弹,中间几乎没有喘息,而且还有一部分银弹渡入了暗劲……
他肯定需要舒缓筋骨,稍作调息,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余兄!快啊!”
白方朔绝非庸弱之辈。
其內心虽有惧怕,但头脑始终冷静清醒,该出手时,也必不会迟疑分毫。
他很清楚,对面那名射手有多顶尖,逃是绝对逃不掉的,唯有捡回一些铁矢,伺机反击,才有可能觅得一线生机。
然而。
躲在远处一棵古树后的余安,却没有丝毫回应。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压根不愿冒险出去捡箭。
“余安!你他妈……”
白方朔怒极,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拿你当兄弟!你这时候跟我玩脑筋?”
原本白方朔已经找到一处非常適合藏身狙击的掩体。
只要余安捡过来一些箭矢,就算不能立刻反击,至少也能暂时稳住阵脚,將反击的可能性攥在手里。
可他余安偏偏是一声不吭,一动不动。那点自保自私的心思,连演都不演一下。
“姓余的!別说我没提醒你!”
白方朔咬牙切齿,只能继续变换位置,速度一丝一毫都不敢放慢:
“对面那射手堪称化劲之下第一神射!没有我的听力预判银弹来路,单凭你自己,绝逃不掉!”
“而且,我要是死了,你『仙骨教』在昭城的一应布局,全要泡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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