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那棵老树后面。
余安眼珠转了转。
虽说此刻他只想自保,可他刚刚观察下来,对面那名射手,確確实实强得离谱!
他几次试图强行突围,都被理智战胜了衝动,死死躲著不敢妄动分毫。
他心里当然也清楚,白方朔没说错,独自突围,必是九死一生。
还是合作为好!
不管怎么说,白方朔肯定是想自救的,加上他本就是一名顶尖暗劲射手,与其配合,总比自己一个人赌命强。
至於仙骨教的布局……白家已经介入太深,就算白方朔死了,白家也休想抽身,照样要继续下去。
但不管怎么说,此刻还是先合作保命要紧。
“……你找位置!”
想通这些之后,余安猛地衝出掩体,以自身最快的速度腾挪闪转。
虽说白方朔判断,对面那名射手正在舒缓筋骨,调息修整。
可他余安仍是丝毫不敢大意。
他不敢直线跑,更不敢在同一位置停留超过一息,东窜西跳,左闪右躲,儘可能避开那未知的瞄准线。
他速度本就奇快,腾挪之间,甚至偶尔还会瞬时加速,以提升安全性。
只不过,他的这种瞬时加速並不持久,也不能连续使用,更不像无常月步那般,能够实现超凡瞬移,终究是落了下乘。
但即便如此。
不消片刻,他还是捡回了七八支铁矢。
身形急掠过去,与白方朔匯合。
白方朔接过那些铁矢,就仿佛吃下了一颗定心丸,悬著的心,总算安定了些许。
他將那些铁矢竖插在身旁,方便隨时取用。
而他手里还留了一支,搭在那把金纹硬弓上,隨时准备射出。
“不对劲……这也太顺利了……”
余安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眉心死死拧起,將声音压得极低极低:
“对面有必要调整这么久?”
“这不奇怪。”
白方朔嘴唇翕动,声音同样压得极低:
“对方开的是千斤弓,一连十几发,几乎没有休息缓解。想必肌肉已近极限,多调整片刻,也属正常。换作是我,得缓更久。”
“……那他有没有可能,借著舒缓的时间,变换位置?”
余安光头上的青筋,还在突突跳著,耳根处的伤口,还在不断流血,他却全然不顾,只全神贯注地扫视著四周:
“如果他换了位置,我们现在的掩体,还……还有用么?”
“不会。”
白方朔摇了摇头:
“我这双耳朵可不是摆设,方才人多声杂,我听不真切,但此刻,只要他挪动脚步,我立刻就能捕捉到动静。”
“好,那就好……”
余安闻言,总算是鬆了口气。那紧绷的肩膀往下塌了塌,口中缓缓呼出一道白气。
“不好!!为什么是正前方!?”
然而,余安那口气还没吐乾净,白方朔忽地惊呼一声。
他的双目锁死前方,瞳孔骤然紧缩。脸上的血色剎那间褪尽,仿佛活见鬼了一般。
待到他声音落下时,余安才刚刚听到一声锐啸。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听到的同时,往往意味著那致命的银弹,已至近前。
但与先前不同的是,此刻,那锐啸声是从正前方传来。
原本,对面那射手是在他们的掩体背后。
此刻,银弹却从正面袭来。
这意味著,白方朔的预判,全错!他那双引以为傲的耳朵,没用!
但即便如此,他白方朔仍是一名顶尖的暗劲射手。
生死一线的剎那,本能比意识更快。
他手里握著的那支铁矢,箭簇搭在那把千斤方开的金纹硬弓上,从始至终没有放下。
瞬息之间。
他甚至没有思考,没有瞄准,甚至没有看清那点银芒的轨跡。
只是凭藉著顶尖射手对目標最本能的嗅觉。
在那致命锐啸几乎砸在脸上的前一刻。
弓弦炸响!
“嘣——!”
金铁对撞的脆响爆裂开来。
那声音尖利得刺穿耳膜,像是两柄千锤百炼的利器在半空中狠狠咬合。
火星迸溅,气浪炸开。
那铁矢竟在半空中,精准截住了激射而来的银弹。
箭矢崩断成数截,银弹也被崩飞开去,彻底偏离轨跡。
“好!好箭术!”
余安惊魂未定,额角冒出的冷汗混著血水不断淌下,双眼死死盯著前方,喉结剧烈滚动。
“听到了!我听到他的脚步了!”
白方朔猛地瞪大了双眼。
那双瞳孔骤然收缩,隨即如鹰隼般朝著声音传来处锁定过去。
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一切。
他不知道为什么在此之前,完全听不到对面那射手的脚步声,即便对方已经离得很近。
但此刻,他已经来不及去深究答案。
因为他已经真真切切听到了。
一个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正朝这边迈进。
他的双眼缓缓闭上,脑海里甚至已经勾勒出对方的准確位置和形体轮廓。
“终於轮到我白方朔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双眼再次睁开时,已然亮得惊人。
他的手瞬时伸向旁边竖插在地上的铁矢。
那些铁矢插在地上的位置、高度、角度,全都刚刚好。
那是他不知道练习过多少次的復刻。
他甚至都不用偏头去看,直接信手拈来其中一支。
行云流水般搭上弓身。
双臂爆发千斤之力,弓弦顷刻拉满。
肌肉紧绷,筋骨齐鸣,那张金纹硬弓被拉成满月,弓弦发出猛兽低咆般的颤鸣。
“咻——”
这第二支铁矢呼啸而出,撕裂空气,硬生生扯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旋尾流,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拋物线。
那轨跡凌厉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每一寸都透著杀意。
“嘣——!”
下一瞬,一枚银弹破空而来,再次与铁矢对撞,相互崩飞。
白方朔眉心紧蹙。
他当然知道对方射术不凡,自己可能稍逊一筹,但好不容易才锁定了对方的位置,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他旋即便又伸手过去。
第三支铁矢已经抽在手中,搭弓,拉弦,射出,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几乎看不清。
箭矢刚离弦,他的手已经伸向第四支。
几乎是衔尾而去。
第四支铁矢追著第三支的轨跡,间隔不过一丈,像是两条並行的毒蛇,同时扑向那片幽暗的林间。
其目的非常明確,前一支铁矢崩开银弹,后一支射杀对手。
这心思不可谓不巧。
然而,他想得还是太简单了。
“嘣!嘣!”
两声爆响几乎同时炸开。
又是两枚银弹破空而来,分別截住两支铁矢。
一枚將铁矢拦腰击断,一枚撞偏箭簇,让那支铁矢飞向远端毫不相干处。
“这……”
白方朔眉心死死拧起,缓缓下垂的双臂,已经有些颤抖。
短时间內连续开弓四次,每一次都是千钧之力,每一次都是对肌肉筋骨的极限压榨、极限撕扯。
此刻他的双臂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无数根针扎著,酸胀、刺痛、撕裂感同时涌上来。
大臂的肌肉在跳动,小臂的筋腱在颤抖,虎口发软险些连那把重弓都提不稳。
“你还好吧?”
余安同样眉心紧蹙,满眼不安。
此刻他心底的第一反应是藉机逃跑,趁白方朔还在这顶著,自己先溜。
可冷静下来想想,他又不敢那样做。
躲在白方朔身后,好歹还有一道屏障。
可要是自己闷头瞎跑出去,说不准就成了活靶子。
“我没事……”
白方朔摇摇头,略微垂眸,盯著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双臂,又用力攥了攥拳,强迫那颤抖停下:
“对面那人开弓次数不比我少,我敢肯定,他现在也已经到了极限……我有舒缓筋骨的法门,待我稍微缓一缓,便出下一箭,將他彻底射杀!”
“好……全靠你了……”
余安再次鬆了口气。
“嗖!嗖!嗖!”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吐出一半,又是接连三声锐啸,从正前方传来。
每一声特意间隔半息,角度方位也略有不同。
这意味著,白方朔想挡,必须连出三箭!
“这……这怎么可能?”
白方朔瞳孔骤然紧缩,他想不明白,无法理解,更无法相信,对面那个射手,居然完全不用休息?
凭什么!?
这到底是凭什么!?
“咻!咻!咻!”
內心虽然惊诧无比,但白方朔的身体却丝毫不敢迟疑。
三箭连发!
第一箭射出就已经有些勉强了。
射出第二箭时,他明显感觉双臂到了绝对意义上的极限。
可他根本不敢停。
下一瞬,第三箭被他强行射出。
他本能地伸手过去,还想取来最后一支铁矢反制对手。
然而,那支明明就插在身旁、伸手可及的铁矢,竟变得无比遥远。
当他用尽全力,手指触到箭杆的瞬间,双臂的肌肉,以及两侧胸肌,纷纷传来真实撕裂的异响。
那是肌肉纤维一根根崩断的声音,是血管在巨大压力下破裂的声音。
內出血的动静,他的双耳能清晰捕捉到。
那种液体在组织间隙涌动的细微声响,伴隨著钻心入骨的剧痛,绝不会错!
“嘶——”
他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瑟缩的瞳孔缓缓下移。
映入眼帘的,是双手十指骨节处的肌肤,片片崩裂。是虎口炸裂,皮肉翻卷。是指缝间绽开的一道道血口,露出下面白色的筋膜。
此刻,虽然那三枚银弹,全都被截住。
但真正的对决,似乎才刚刚开始。
正前方的脚步声依旧不紧不慢,依旧每一步都力求踩稳踩实。
只是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突然。
四道锐啸声接连响起。
只一剎那,白方朔的双肩和两侧大腿根部,同时爆开血雾。
双臂双腿,被瞬间肢解。与其身体彻底分离,隨著血雾与翻飞的烂肉,被硬生生崩飞到远处。
白方朔倒在地上时,儼然成了一条人棍。
躯体<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那,四肢的断口处鲜血狂涌,还冒著淡淡白气。
极致的剧痛,让他的双眼暴凸而出,眼球仿佛要从眼眶里蹦出来,眼白上爬满了血丝。
额头脖颈上,仿佛爬满蚯蚓般鼓起道道青筋,突突直跳。
嘴巴张得像要撕裂,下巴近乎脱臼,喉结翻滚著,似乎想要惨叫,却硬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声带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里只有“嗬……嗬……”的漏风声,像一只被割断气管的鸡。
而就在他面前,最后一支铁矢还插在那。
他的双眼,死死盯著那触不可及的箭杆,瞳孔深处最后一缕微光,正在一点点熄灭。
“操——!”
旁边,余安来不及惊嘆,来不及细想,甚至来不及將溅在脸上的血浆擦去。
他脚下猛然发力。
枯枝腐叶顿时爆散,露出下面冻得硬实的黑土,以及一道足尖撕扯出的清晰凹痕。
这一下,他不仅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更是闭气沉碾,强行催谷,將周身血气运转到最及至,催动出毕生最快的速度。
“轰隆隆……轰隆……”
他刚躥出去十余丈,身后忽地响起阵阵雷音。
那声音沉闷,暴烈,且不失迅捷,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急速逼近。
“妈的……那到底是什么怪物……”
余安的瞳孔剧烈震颤,牙齿都快咬碎了。
他无法想像身后的情况,本能的想要回头去看。
可他根本不敢回头,只是拼命跑,脚下生风,身形在树影间疯狂腾挪。
他不敢跑直线,更不敢保持稳定的节奏。
每跑一段,便要瞬时加速一次。
而他的这种瞬时加速,与当初余时在擂台上施展的如出一辙。
控制频率和幅度,对身体影响不大。
可一旦频率过密,以及瞬时加速的幅度过大,其本身便会受到损伤。
此刻,为了极致的加速,他余安的脖颈上青筋暴起,脸颊涨成猪肝色,双眼被血丝爬满,鲜血自鼻腔喷射出来……
他真的已经无法再快!
一丝一毫都不行!
然而。
身后那雷音却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贴著他的后脑勺在炸。
他的心跳几乎要撞破胸腔,呼吸乱成一团,每一次喘息都带著血沫的腥甜。
近了!
更近了!
他能清楚感觉到,那东西就在身后,距离在飞快缩短。
他甚至能想像出,一枚银色弹丸已经搭在弦上,正在瞄准他的后脑勺。
死亡的压迫感,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无法接受,自己居然会以这样的方式死去,死前,甚至连对手长什么样都没看见……
忽然。
雷音消失了。
身后所有动静,瞬间归於死寂。
怎么回事?
对手放弃了?不!对手消失了?
余安实在忍不住了,他想回过头去看一眼。
就一眼。
他只想亲眼看看,那个將死亡的压迫感凝成实质的对手,到底是个什么怪物?到底是不是已经消失了?
死寂还在持续。
一息。
两息。
三息。
余安终究还是没能忍住。
他猛地回过头去。
身后明明死寂一片,可他的目光,却直接对上了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一张少年的脸,白白净净,平平无奇。
那双漆黑的眸子,正平静地看著他余安,瞳孔深处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杀意,没有喜怒,甚至没有审视。
就像看著一具凉透的尸体。
“嘶——”
余安的心臟猛地停跳了一拍。
“这……你……你他妈到底是人是鬼!?”
少年不语。
只是双腿蹬地,腾身而起。
其速度之快,身形起势之迅猛,就如同一道撕裂空气的神雷。
右腿前屈,膝锋携神雷崩山之势,悍然撞在余安胸口。
“砰——!”
沉闷的撞击声炸开。
余安的胸膛,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一块,肋骨断裂的脆响连成一片。
他整个人像一只被铁锤砸中的破布袋,双脚离地,朝后倒飞出去。血沫从嘴里喷出,在空中拖出一道猩红的弧线。
这还没完。
他倒飞在半空,身体还保持著向后仰去的姿態,甚至还没来得及往下落。
少年脚下已然再次发力。
整个人宛如踏雷而来,纵跃如飞。
那速度快得像是全然未曾落地,只是膝撞之后顺势借力,身形在空中一个腾挪,便已掠至余安倒飞轨跡的正上方。
腰腹旋身发力。
脊椎如龙,劲力节节传递至右腿。
那条右腿,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满月般的弧线,宛如战斧般劈落下来。
正正凿在余安的咽喉处。
“咔嚓——!”
骨骼崩断的声音,响彻四周,清脆,尖锐,像是寒冬里被生生折断的粗硕冰棱。
余安的整根脖子,在那记战斧劈落之下,弯折成一个绝不可能的角度。
颈椎骨从后颈皮肉下刺出一截,森白的断茬上还掛著脊髓与烂肉。
他的嘴大张著,还保持著惊恐尖叫的形態,却再没有声音能从喉咙里挤出。
他的双眼瞪得老大,瞳孔还定格著刚才对上那张白净脸庞时的形状。
而他整个人,便已如同一块被天雷之力砸落的陨石,从半空中直直坠落。
“砰——!”
其身体猛地砸在地上。
那一片的枯枝腐叶骤然爆散。
底下被冻了整整一冬的硬韧黑土,寸寸崩裂。
裂纹以其脖颈弯折处为中心,如蛛网蔓延般炸开,一直延伸到数尺之外。
劲风气浪继续扩张,捲起更多枯枝腐叶,在一丈开外,形成一圈规整的圆痕。
而他余安身体下方的那片黑土,更是硬生生塌下去一个凹坑,远远看去,真就像是被小型陨石砸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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