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不息

    这俩青年,跑在前头的那个,穿一身青布长衫,外套一件棉袄,棉花絮得薄,瞧著不大暖和,头髮用块青色方巾束著。
    半道偶有熟人,总会唤他一声“曹秀才”,他听见了便点点头,矜持地笑笑,脚下却不停,直直往陈成这边来。
    后头那个紧跟著的,穿著件酱色大袄,料子本是好的,暗纹还在,可领口袖口都磨得起了毛,下摆也有几处藏不住的破损。他骨架宽些,却没掛什么肉,显得这件大袄空落落的。
    他一路跑来,没什么人乐意搭理。他却浑不在意,眼里只有陈成。
    “阿成,咱们可有日子没见了!”
    那曹秀才来到陈成面前,行了个书生礼。
    他以前总把秀才功名、文人风骨掛在嘴边。
    但从刚刚看到陈成那一刻开始,他的腰就再也没直过,什么功名,什么风骨,仿佛与他毫不相干。
    “上次一別之后,兄弟我天天惦记著你!那晚咱们把酒言欢的光景,就好像还在昨天似的……”
    “八斗,好久不见。”
    陈成面上平淡,语气也淡。
    在场的明眼人都瞧得出来,那位曹秀才想自抬身价,可惜,成爷並不想抬举他,隨口应付一句罢了。
    “成爷!成爷!”
    后面那青年凑了上来,直接便是点头哈腰,作揖不断,脸上諂笑堆得发腻。
    然而。
    还没等他继续说下去,陈成忽地眼神一冷。
    那眼神淡淡的,並非刻意瞪他,只是那么扫过来一眼。
    可就这一眼,便让他浑身猛地一颤。
    他感觉就像有一股无形的压迫力,瞬间笼罩下来,恍如山呼海啸扑面而来,洪水猛兽灭顶碾下。
    他整个人被压在那儿,呼吸滯涩,嘴皮重得抬不起来。
    “嘶——”
    他忽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血色褪尽,笑容彻底僵硬,脖颈腰杆都弯得更低,明明年纪轻轻,却像是老来岣嶁了一般,说不出的苍凉。
    周围眾人,谁都看得出来,成爷不屑理他,半个字都懒得多说。
    他自己又何尝看不出来?却不敢恼,更不敢怨。
    惨白的脸上,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又朝陈成作了作揖,便自灰溜溜地退走了。
    “阿成……爷!”
    曹八斗再开口时,称呼已经悄然转变。
    他瞥了那青年一眼,目光又转向陈成,低声试探道:
    “您和梁光是有什么过节么?咱都一块长大的哥们,怎么生分成这样了?”
    “没什么。”
    陈成语气依旧平淡,对他曹八斗的態度,也就只比对梁光好那么一点点。
    这二人的德行,陈成打从一开始就瞧不上。
    尤其是梁光,他先前与肖义在背地里往来密切,真当陈成不知道?
    但凡他当初敢有任何小动作,今天也不可能活著站在这。
    “成爷,你哪天得空……”
    曹八斗搓著手,像是要发出什么邀请。
    陈成的目光却直接移开,落在另外几名正走过来的人身上。
    “阿成哥!”
    为首的青年,身穿大红喜袍,胸口掛著一朵红绸扎的大花,花下垂著两条金箔剪的穗子,隨著步子一晃一晃。
    他旁边跟著个姑娘,穿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袄领镶著一圈白兔毛,衬得脸蛋愈发白皙、清纯。
    “小龙!虎妞!”
    陈成立刻迎了过去,脸上顿时涌起由衷的灿烂笑容。
    曹八斗被晾在后面,本想硬凑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识趣地退走了。
    而在小龙和虎妞身后,还跟著一对中年夫妇,正是他们的父母。
    陈成对这夫妇二人並不陌生,正要开口问候。
    周父却抢先开了口:
    “成爷!真没想到您能从百忙之中抽空过来!您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我早就想当面感激您,又怕耽误了您的正事……”
    他说著,眼眶忽地发红,喉结上下滚动,声音都哽咽了:
    “今儿借这个机会,请成爷,受我们全家一拜……”
    “周叔,使不得!你们要这样,我可扭头走了!”
    陈成急忙將人扶住,哪能让他们下拜?
    “成爷留步!留步!”
    见陈成要走,周家四口才没再提拜谢这茬,又急忙將陈成围了起来。
    “阿成哥,不论如何,我们都应该好好感激你。”
    周龙语气郑重,声音也不低,並不怕周围那些亲友听见:
    “全是沾了你的光,虎妞才能从一个小绣娘,成了刺绣作坊的管事,又成了绸缎庄的管事。”
    “这之后,虎妞的东家又是拿钱给我治伤,又让女儿隔三差五给我送吃的,照顾我……然后,然后我就有媳妇了,嘿……”
    周龙说著,有些羞臊地挠了挠头,又嘿嘿笑道:
    “所以说,阿成哥你不只是我们家的恩人,更是我周龙的媒人!要是没有你,我上哪娶这么好的媳妇?”
    此言一出,虎妞和老两口皆是连连点头。
    虽说虎妞一再得到提拔,但说到底,他们一家从始至终都是苦槐里最底层的贫民,想高攀这样的亲家,除非周龙入赘。
    可就是仗著有陈成这层关係,周龙非但不用入赘,还深得岳母器重,几个刺绣作坊和两间绸缎庄的生意,都已经陆续交给他打理。
    而他岳母早年丧夫,膝下就只有一个女儿,百年之后,这偌大的家业,便等同於是周龙的了。
    对他们周家而言,这是实实在在的一次阶层跃迁。
    要是没有陈成,这样的好事,他们一家四口就算是做梦都不敢奢望。
    正因如此,他们才会如此这般地感激陈成,甚至完全不管时间场合,一照面便要拜谢陈成。
    真真是情绪到了那一步,难以抑制,就是想那样做。
    隨后又閒聊了一阵。
    话头不知怎么落到了梁光和曹八斗身上。
    周龙往陈成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
    “从我受伤后,他俩从没看过我一次,连句话都没捎过……后来听说你习武有成,他俩又天天往我跟前凑,我是真噁心!”
    “今儿也是。他俩不知託了我媳妇家那边拐了多少道弯的关係,硬是混了进来。这大喜的日子,我也不好轰他们出去……只能忍了。”
    周龙顿了顿,又不禁嘆息道:
    “说起来,他俩如今混得都挺惨的……”
    “曹八斗去年参加文选初试,放榜时明明有他名字,转天却没了,被个什么內城的少爷把名额顶了。”
    “官家只说是新来的书吏誊抄榜单时弄错了,就这么一句话便搪塞了过去。曹八斗申诉无门,只能吃下这哑巴亏。”
    “关键是,他家的生意出了问题,没法再供他脱產念书。来年再考,只怕……还是落榜的命。”
    陈成並未接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盘算著什么。
    大殤国祚八百载,吏治腐败已极。文官集团內部,卖官鬻爵都属稀鬆平常,地方上的文选,还不就是那一小撮人说了算?
    想要金榜题名倒也简单,钱,权,人脉,占得一样即可。
    相比起来,武选就公平得多。
    虽也不敢说是绝对的公平,但至少不会出现,弱者把强者名额顶掉的情况。
    说白了,武官的位置,弱者硬坐上去,不止是自取其辱,弄不好,连小命都要葬送掉。
    “梁光更惨……”
    周龙又嘆了口气,接著说道:
    “他乾爹汤运龙死后,他在巡司的根基就没了,以前他狐假虎威招惹得罪过的人,全都跳出来整他,明里暗里都有,一个比一个狠。”
    “关键他本身就不是个东西。他乾爹头七都没过,他就跑去喝花酒。以前仗著他乾爹的威名,白嫖不给钱,人家敢怒不敢言。那次居然还不给,提起裤子就想走,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周龙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转天他就被人家告上了公堂。那鴇母也不是好惹的,攒了一摞帐本,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堂上三问两问,他就全招了。书吏的职位,就这么给擼掉了,还得连本带利赔人家一大笔。”
    “那鴇母有些帮会背景,前脚从公堂出来,后脚就抓了他梁光去算帐,利滚利,滚出个嚇死人的数字。他把房子和所有值钱的东西,全抵给了对方,才算勉强两清”
    “现如今,他已经搬回苦槐里去住……吃了上顿没下顿……是人不是人都敢踩他两脚……”
    周龙说著,侧目看了看陈成的反应,又道:
    “他今天混进来,多半是想找你攀交情,想著你指头缝里隨便漏点下去,就能让他咸鱼翻身,重新过上以前的舒坦日子。”
    “怎么?”
    陈成笑了笑:
    “你这是怕我会心软帮他?”
    周龙点点头,没好气道:
    “他这种人,没脸没皮,但凡你给他一点好脸色,他出门就敢打著你的旗號作威作福!我可是吃过亏的!”
    “放心吧。”
    陈成摆了摆手:
    “我没那么善良,他也没那个胆子。”
    “嘿,还得是我阿成哥通透。”
    周龙笑了笑,又压低了些声音,正色道:
    “阿成哥,我岳母一直想通过商行,把她產的绸缎卖到外地去。她早先打听过,说你是永盛行的供奉武者,你能不能帮忙牵下线?”
    “这种小事,还用牵线?”
    陈成笑了笑:
    “你直接去谈就行了。”
    “要真这么简单就好了。”
    周龙苦笑了一下:
    “过去这一个月,永盛行已经一跃成为南外城第一大商行,手握南路商牒,想要合作的商户,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我家这种小商號,连去排队都不够格。”
    “这样啊……”
    陈成心头微动。
    没想到,自己闭关一个月,本已倒闭的永盛行,就这么被沈宓给盘活了,而且声势远胜从前。
    当然,这背后肯定也有吴紫妤的支持。
    而吴紫妤背后,还有一个南区商检司的总商检官父亲,以及南区商会的会长爷爷。
    他们甚至都不必实际做什么,只要站在沈宓身后,便足矣成势,永盛行想不活都难。
    如今大势已成,只欠开春冰雪化冻,商队便可开拔。
    正儿八经的货如轮转,日进斗金,前路畅通无阻,后方稳如磐石。
    能从中分得一杯羹,便是稳赚。
    也难怪,这么多商户挤破头地想谈合作。
    “牵线我就不去了。”
    陈成说道:
    “你什么时候有空,自己过去,报我的名字,他们自会给你安排得妥妥噹噹。
    但有一条,你家的货必须靠谱,否则合作也必不能长久。”
    “好,太好了,明儿一早我就和我岳母过去一趟!”
    周龙得了陈成的许诺,瞬间眉开眼笑。
    但他很快又將那点喜色压了下去,拍著胸脯保证道:
    “至於货的品质,阿成哥你只管放心!只要我周龙没死,就一定会亲自把关,確保送到永盛行的,都是最好的!”
    “行,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陈成点点头,正想再聊点別的,忽然耳廓微动了两下。
    旋即他便扭头看向了大门口。
    此刻。
    门口站著个壮如铁塔,面如赤铜的青年。
    他刚到门口,还没来得及往里迈步,忽地与陈成目光对上,整个人都不由地颤了颤,眼底明显浮出不敢置信之色。
    他本身是个修为不低的武者,方才在院外的巷子里疾步穿梭,有意控制著步法,並没弄出太大动静。
    可即便如此,陈成还是提前锁定了他!而且是在现场一片嘈杂的情况下!
    这简直不可思议!
    而与这青年的惊诧相比,陈成却平静如初。
    过去这一个月时间,陈成主修的,是四神玄身、筑基太极、以及静音版踏雷功。
    只不过,每一门主修技艺中间,都会无缝衔接养生太极。
    养生特性不断温养神髓,令他的五感六识日復一日地增强。
    虽然增强的幅度依然很小。
    但只要不断积累,量变终究会迎来质变。
    如今,他听力的显著提升,只是其中的一小项而已。
    更重要的是……
    【养生太极】:圆满,特性(养生、圆融、不息)
    “养生:运转太极,可滋养体魄,疗养伤病,温养神髓”
    “圆融:体魄心神圆融无碍,可减少一切行为对体力与心力的消耗,並提升一切强化体魄心神行为的收效”
    “不息:太极一炁,生生不息,天年绵长,返照自新”
    早在十几天之前,养生太极便已锤炼圆满。
    新特性不息解锁的同时,陈成的心神深处,便出现了所谓的太极一炁。
    那是一缕半白半黑,如丝如烟的『炁』。
    陈成並不確定它是否有实体,也无法与之建立有效的沟通,更无法控制或调用。
    他只能內视到,那炁在心神深处,呈“∞”型周而復始、永不停息地运转著。
    这便是不息特性的前半句,太极一炁,生生不息。
    其具体效果,陈成暂时还不得而知。
    至於后半句,天年绵长,返照自新,陈成在过去一个月时间內,通过亲身体悟与仔细观察,大概算是弄清楚了。
    天年绵长,应该就是延年益寿。
    只要不断锤炼养生太极,寿元上限便能一点点提高。
    每一遍、每一天提高的幅度,或许微乎其微,但还是那句话,积年累月,聚沙成塔,量变终將带来质变。
    返照自新,则更为玄妙。
    自身的新陈代谢速度更快、更深彻、甚至被赋予了些许超凡。
    从头到脚的每一个细胞,在锤炼养生太极的过程中,都会不断汰弱留强。
    那些坏的、弱的、老的全被代谢掉。
    继而由好的、强的、新的分裂出更好的、更强的、更新的。
    当然,这並非一蹴而就的瞬间蜕变,而是次第更迭的徐徐新生。
    不息特性解锁后,陈成亲眼看著自己的一根白髮,每天黑回去十分之一。
    见微知著,同样的新生,每天都在体內一点一滴、一丝一毫地发生著。
    周而復始,生生不息。
    此后十几天锤炼不輟下来,箇中变化便从细微处渐渐显出了雏形。
    他可以清晰感受到,自己的皮肤比以前更紧致,泛著一层温润的光泽。肌肉更精悍,不是那种賁张的粗壮,而是收束之后的凝实。筋骨更强韧,举手投足间多了一股沉甸甸的力道,像是骨子里灌了铁。就连毛髮都更加乌黑浓密,指甲也透著健康的粉色。
    视、听、嗅、味、触、心,六觉皆比往日更加敏锐。
    甚至就连根骨也有显著改善。
    这些变化,倒是让陈成想到了『洗筋伐髓』一词。
    但他稍加思忖后,便已彻底篤定,洗筋伐髓终究是落了下乘。
    同样都是脱胎换骨,洗筋伐髓却是一次性的、被动的、外力强行介入的改造。
    如同將一块生铁丟进炉火,锤打成形,虽脱了杂质,却也伤了本真。
    而返照自新,是从內而外的、主动的、徐徐更迭、生生不息的衍变。
    不伤本真,而是基於本真,让本真日新月异,不断变强。
    二者之间,差距何止以倍数计?
    压根就不在一个层面上。
    “阿成。”
    大宅门口,那青年走了过来,凑到陈成耳边,以极低的声音说了些什么。
    就连站在旁边的周龙也听不到半个字。
    “小龙,你帮我看著点我娘,我出去一趟……放心,喜酒我一定赶回来喝。”
    陈成交代了一声,便和那青年一起离开了现场。
    周龙张了张嘴,却没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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