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份礼物。”
周安笑著说道:
“上次吴氏渔庄的事情之后,周永陆少爷,就一直想要与你结交,又怕你介怀当日之事,就让我们哥俩跑个腿,先把见面礼给你送来。”
“二位周师兄,也是八大族周家的人?”陈成问道。
“是也不是吧……”
周安解释道:
“周永陆是周家四房的大少爷,正儿八经的嫡脉。我和我哥,算起来是四房出了五服的亲戚,往上数几代,兴许是一个祖宗。”
“到了我们这一辈,早就分得远远的了,也就是仗著习武有成,能办点事,才被周永陆招揽到身边,当半个自己人用。”
“原来如此。”
陈成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目光又重新转回那几名家丁一起在搬的东西上。
那是一口黑色大缸,乌沉沉的缸壁,似木似铁,瞧著颇为奇特。
缸內装满了水,抬著一步一晃。
那几人合力抬著,也得一步一歇,才能確保水不晃出来。
“这缸里有一尾宝鱼,名唤『金尾鱔』,是周氏渔庄独有的好货,其价值和补益效果,大抵与青银龙差不多。”
周安说著,见陈成面无波澜,又连忙补充道:
“另外,这口黑缸也是一件奇物!”
“陈师弟可能不知道,金尾鱔的凶性,比青银龙更疯!更猛!”
“想把它养在缸里,它不是跳缸<i class=“icon icon-unie080“></i><i class=“icon icon-unie05e“></i>,就是硬生生把缸撞坏,头破血流而死,正儿八经的寧死不屈!”
周安顿了顿,话锋一转道:
“但只要养在这口黑缸里,它立刻就会变得温顺异常,其它凶鱼也不例外,可以混养在里面,平常乖得跟死鱼似的,你伸手进去抓,它们都不带躲的。”
“……这缸有什么说法么?”
陈成眸光微动,旋即看向缸內。
就见一条小儿手臂般粗细的鱔鱼盘在缸底,身子蜷了几圈。
尾端一截金鳞灿灿。
嘴里满是细密利齿,只怕轻易就能咬断人的手指。
身上多有疤痕,新旧交叠,必是在水中与其它凶鱼廝杀时留下的。
不用想也知道,这傢伙平常有多暴躁。
但此刻,它却不惊不躁,一动不动,唯有微颤的鳃和鰭,证明它確实还活著。
这口大黑缸,绝对有说法!
“说不清……”
周安摇了摇头:
“这口黑缸从周永陆太爷爷那辈起,就放在周氏渔庄里。从来没人能说得清,为什么用它就能混养凶鱼。”
“不过,底下倒是有人瞎传,说这缸养过龙,残留的一丝龙气,能镇压一切水族,管你这那的,进了缸都得老实。”
周安说完,自己先笑了:
“这种事情,也就一听一乐,陈师弟不必当真。只当是周永陆少爷额外送你的,一件小小玩物。”
“先等一下!”
陈成抬手止住了那几个正在搬缸的家丁,沉声说道:
“我已在吴家掛职,岂能再收周家之物?传出去不仅坏我名声,吴家也必不能容我!”
“嗐,师弟你想多啦!我和我哥怎么可能陷你於不义?”
周安笑著解释道:
“吴家和周家同在南城,关係说不上多铁,却也从无仇怨结下,在很多领域甚至还有密切合作。”
“之所以周永陆要找吴紫妤的麻烦,是因为他刚从外地回来时,两家长辈安排他们相过一次亲,吴紫妤没看上他……刚见面,起身就走了……”
“他觉得自己丟了大脸,咽不下这口气,也是怕日后在圈子里落人话柄,不好立足,这才非要在吴紫妤头上找回场子。”
周安顿了顿,继续道:
“那天回去之后,我和我哥就已经把他劝好了……他私下找吴紫妤聊过一次,让吴紫妤请他吃了顿饭,他就著台阶便下来了。”
“眼下,他们二人都已经和解了,陈师弟你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只管安安心心收下这份礼物便是,出了问题,算我和我哥的!”
“……那,行吧,搬进去。”
陈成最后还是点头接下。
他眼下肯定信不过周永陆,但周平和周安毕竟是同门师兄,公然陷害的可能性不大,除非他俩不想在龙山上院待了。
此外,这口大黑缸,对他来说,也確实有用。
上次护送吴家的船队回来,他原本还看中了另外几尾宝鱼。
想买。
可惜都是无法混养的品种,只好作罢。
往后有了这口大黑缸,他看中哪条就能带回哪条。
选择范围放到最大,便永远不用担心断货。
几个家丁將那口大黑缸放在前院中间,紧挨著原先那口大缸,隨后便都退了出去。
“二位师兄,上里面坐著慢慢聊。”陈成摊手邀请。
“不了不了。”
周平却摆了摆手,道:
“我们哥俩送完东西,马上就要赶去上院,总务师傅有个重要任务,说是奖励极好,去晚了怕是接不到。”
“任务?”
陈成心头微动,自然而然联想到了先前云霜翎的那番话。
“陈师弟你就別惦记了,这任务至少要凝成六炷血气才能接,要不然,早就通知你过去了。”
周平顿了顿,话锋一转道:
“不过,下个月有件事儿,咱龙山上院只有你能办!暂时还没敲定,我就先不多说了,定下来之后,曹师会亲自找你……”
“明白,多谢周师兄告知。”
陈成略微点了点头,並未放在心上。
不管是什么事,都不如自己修炼重要,到时候看情况,有好处就参与,没好处就推掉,谁爱去谁去。
……
一个月时间,倏忽而过。
这段时间里,除了三次护送吴家船队的差事外,陈成几乎过上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子。
每一天、每一息都精打细算,竭尽一切可能,提升几门核心技艺的锤炼进度。
各种资源也消耗了不少。
红玉益血丸和三宝培元丸,全部吃完。
庄妆送的三宝铸骨丸,每三日一粒,也都吃完了。
陈酿金环宝蛇药酒,喝完一整坛。
异虎肉乾吃完二十块。
宝鱼吃了五尾。
就他这样的资源消耗速度,放眼整个昭城,除了八大族之外,只怕没有任何一个势力能供得起。
哦不。
准確来说,现在已经变成了七大族。
过去这一个月,白家在內城的根基,已经被彻底剷除。
这里面既有徐临渊的雷霆手段,也有另外七大族,基於利益瓜分,在背后狠狠推波助澜的功劳。
白家倒台,空出来的那些生意、地盘、人脉……七大族分得不亦乐乎,用他们自己的话讲,从没过过这么肥的年!
只不过,在城外,白家还有一些核心成员,死守著一座猎庄、一座渔庄和两处矿场,有那么点占山为王的意思。
都尉府的人后来又专门出城剿过两回,没啃下来,听说还折了些人手,暂时也就搁下了。
具体情况,陈成也不大清楚。
他所知道的信息,全都是李氏从孙夫人那头听来的。
好在,孙夫人的丈夫是巡司书吏官,这些信息,应该大差不差,绝非信口胡说。
不过,陈成对此本就不太在意。
只要自己能安稳修炼,管他外面怎么个闹法。
“娘,我们该出门了。”
陈成穿戴整齐,从內院走了出来。
他今天换了一件新制的墨狐皮袄,头髮专门束过,整整齐齐拢在头顶,用一根黑簪別住,整个人看著比往常更加精神。
而且,他明显又长高了一些,肩头更宽更厚了几分,体格也更显精悍,只往那一站,便自有一股气场从骨子里散发出来。
用李氏前几天的话讲,他如今已然有了几分江湖少侠的味道,真真是长大了。
前院这头。
李氏听见动静,便也从自己的厢房出来。
她今儿也换了一套厚实的新衣,暗红色的袄裙,领口袖口镶著细密的绒毛。
这是陈成托孙夫人陪著她,去南城最大的成衣铺子做的。
料子极好,剪裁也合身,穿在身上极为舒服,还能把她这些日子养出来的气色与肤色,衬得越发得好。
再加上她几乎每天都跟孙夫人走动,耳濡目染,日积月累,整个人气质和谈吐举止,都有了极大变化。
此刻,她往院子里这么一站,腰背挺直,神色慈祥,儼然已经有了几分宅门夫人的派头。
“走,出门。”
李氏笑呵呵地应了一声,抬脚往外走。
走到陈成身边时,还顺手替他整了整衣领,又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我家阿成,果真是一表人才!”
“……”
陈成没说话,只是笑了笑,拉开院门,侧身让李氏先出。
午后的清水巷,阳光暖融融照著,总是给人一种嫻静安逸的感觉。
母子俩並肩走著,脚步轻快,隨口閒聊之间,脸上都始终掛著鬆弛的微笑。
曾几何时,这是他们做梦都不敢奢望的画面。
……
南外城,安南坊。
一座地段极好、规模也颇大的宅院,此刻张灯结彩,客似云来。
宅门是敞开的,朱漆鲜亮,门楣上悬著两盏大红灯笼,灯笼上烫金的“囍”字隔著半条街都瞧得清楚。
门槛里外,铺著崭新的红毡子,从门洞一直延伸到影壁后头。
迎客的管家站在门口,脸上堆著笑,见了来人便拱手作揖,嘴里不住地喊著“里边请里边请”。
身后两个小廝一左一右,端著漆盘,盘里是红纸包的喜糖和瓜子,见人就往手里塞。
院子里更是热闹。
正房廊下掛著一排大红灯笼,前院摆开十几张八仙桌,桌上铺著红布,布上压著茶壶、瓜子、花生、喜糖,围坐的都是早到的亲友。
客人们还在陆陆续续地来著。
进门第一件事,便是把红封礼金送到礼桌那头。
礼桌设在影壁后头,桌后坐著两个帐房先生模样的老者。
一人执笔,一人唱礼。
“南街绣坊孙娘子,礼金,八百钱!”
“马记成衣铺马大掌柜,礼金,两千钱!”
“新娘爷爷,林老爷子,礼金,五千钱!”
“……”
院门口,鞭炮声刚歇,硝烟还没散尽,又有新的客人到了。
一个薄薄的红封,被放在了礼桌上。
唱礼的老者正端著茶碗润嗓子,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那红封。
薄。
薄得几乎没有厚度,跟那些塞几个铜板敷衍了事的穷亲戚一个样。
他心里嘀咕了一句,笑容登时淡了几分。
可当他抬眼看向来人时,那点轻慢的心思,瞬间便已打消。
他连忙放下茶碗,双手有些哆嗦地將那红封拆开。
“唱啊,我这等著记呢。”
一旁执笔的老者抬眼看了过来,脸上神色瞬间愣住。
唱礼的老者頷首躬身,语气恭敬无比,甚至有些战战兢兢:
“敢问,阁下是哪一位?”
“苦槐里,陈成。”
“唉……苦……苦槐里?”
唱礼的老者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眼前这位少年,一看就是內城的公子少爷,气派比外城那些富户,强出不知几百倍。
甚至,拋开相貌和衣著不谈,单是他身上那股令人心坎发颤,呼吸发涩的无形气场,便绝不是一般人能养得成的。
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与贫民窟扯上关係?
唱礼的老者停顿了片刻,见少年神色平淡无波,定是不会有错。
他直起身,抻开手里一张崭新的银票,清了清嗓子,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洪亮、郑重,几乎穿透了整座宅院:
“苦槐里陈成,陈公子,礼金,十万钱!”
宅院內外,陡然安静下去。
良久,也不知是谁先惊呼了一声。
“夺?夺少!?”
一瞬之间,所有人的目光,全部朝这边投了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怀疑,有诧异,有羡慕,有仰慕……全都交织在一起,炽热无比,像是能把人灼出一个洞。
“十万钱!一百两银子!”
“妈呀!这给我干哪来了?这还是外城吗?”
“一百两礼金,在咱外城人家的婚宴上,別说见了,听我都没听说过!”
“那位陈公子是新郎官那头的吧?瞧著面生。”
“成爷你都不认识?”
“成爷!?他就是成爷!?”
惊呼声此起彼伏地爆发开来,整个现场都仿佛被点燃了。
有人踮著脚往这边看,有人挤著往前凑,还有人在后头急得直问“哪呢哪呢”。
几乎就在下一息,一群苦槐里的街坊纷纷围了上来。
以前陈成见了他们,都是要喊人问好的。
但此刻,他们却都绕著陈成走。
一个二个缩著脖子,脸上堆满侷促又紧张的笑,眼神躲闪著,连看陈成一眼都不敢。
就好像此刻陈成再喊他们一声,再向他们问个好,是他们绝对受不起的事情,怕会折了他们的寿似的。
直到绕开陈成,去到李氏面前,他们才像是喘过一口气来,纷纷打开了话匣子。
“李婶,真的是你!咱们可有日子没见了!”
“瞧瞧!瞧瞧!李婶如今这气色,这派头,跟个內城富太太似的,这要是走在外面,咱们这些老街坊,谁敢去认?”
“那可不?李婶如今吃的啥?住的啥?天天享清福,和以前早不是一个人嘍!”
“李婶是搬到內城去了吧?都说內城连空气都是香甜的,那种好地方,咱们这样的人,就连远远望一眼都是奢望!”
“说一千道一万,还得是李婶养了个好儿子!”
“谁说不是呢?李婶能有成爷这样的好儿子,真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莫要说咱们,只怕是內城的贵人老爷们都羡慕得紧咧!”
眾人絮絮叨叨地说著,脸上的笑容,眼底的敬畏,愈发浓得化不开,
李氏站在当间,被他们簇拥著,笑呵呵地一一回应。
可她的目光,总是时不时越过这些人,落在不远处的儿子身上。
那目光里,有骄傲。
更有心疼。
她比谁都清楚,今时今日的好日子背后,儿子究竟付出了多少。
“阿成!成爷!”
就在这时,两名青年从远处跑了过来,两张脸上都堆满了近乎浮夸的笑,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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