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胖子循声望去,眼神略微有些复杂。
“表妹。”
来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一袭长裙质地上乘,裁剪考究,贵气却不张扬,衬得她那张眉目精致的脸蛋愈发白皙娇嫩。
“阿成,那就是我表妹,宋颖芝。”
方胖子挠了挠头,藉此掩饰尷尬。
陈成倒不以为意,面不改色地继续朝前走。
“陈公子。”
宋颖芝来到近前,微微頷首欠身,脸上漾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身边还跟了个小丫鬟,瞧著不过十三四岁,圆圆的脸蛋还带著未褪的婴儿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却不安分,上下打量陈成,眼底透著股活泼又好奇的劲儿。
“宋小姐。”
陈成简单回应了一声,语气平静,纯属礼貌。
“前些日子,听我表哥说,陈公子又凝成了第六炷血气,真是可喜可贺。”
宋颖芝笑盈盈地说道:
“相请不如偶遇,我正好要去前面的福运楼赴宴,陈公子和表哥也一起来吧?多两个人也热闹些……”
“小姐。”
丫鬟月儿突然开口,腮帮微微鼓著,欲言又止。
“不了,家里还有事。”
陈成隨口婉拒,脚步未停,朝方胖子摆了摆手,独自离去。
看著他笔挺的背影渐渐融入人流中,宋颖芝眸底明显闪过一抹悵然若失的黯淡,但很快又压下情绪,恢復如初。
“小姐,你也真是的,明明是要去相亲……”
月儿噘起嘴巴,小声嘟囔道:
“你让表少爷同去也就罢了,怎么还能邀请陈公子呀?你也不怕老爷生气!”
“又相亲?”
方胖子看向宋颖芝,撇著嘴,没好气道:
“这次又相个什么货色?最近月余都第几个了?你就这么著急把自己嫁出去?”
宋颖芝並未接话,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波澜。
方胖子嘴巴动了动,却没再多说。
事实上,方胖子很清楚宋颖芝的心思。
她对男女之情看得很淡,只想嫁给一个有助於宋家发展壮大的男人。
武者无疑是她最好的选择。
可惜,宋家只是小家族,她只能赶在武选之前,寻觅有望成势的潜力股。
一旦武选结束,那些大放异彩、名动昭城的上榜武者,全都会被大族爭相抢夺,哪里还能轮得到她宋颖芝?
正因如此,方胖子属实也不好再去指责她什么。
“表妹,我没別的意思,只是有些心疼你……你明明那么优秀,可相来相去,都是些不入流的货色,比我阿成兄弟差远了……”
方胖子正说著,猛然想起陈成又成了,当即改口道:
“不,不是差远了!就你先前相的那几个,连给我阿成兄弟提鞋都不配!”
“表少爷,这次可不一样呢!”
月儿眨了眨眼,道:
“这次是老爷上司的关係,介绍了一位很厉害的武者,听说去年武选,只差一名就能上榜,今年十拿九稳的呢!”
“谁啊?”方胖子眉心紧蹙著看向宋颖芝。
“七松馆,孟岩。”宋颖芝道。
“是他……”
方胖子咂了咂嘴,眉心舒展了些:
“七松馆也就那么回事,不过,孟岩这人倒是不错,去年就已是七血化劲,模样生得也好,虽说比你大十一二岁,但也还凑合吧。”
宋颖芝笑了笑,眸底却带著些许不易察觉的黯然。
……
七天后。
陈成吃过午饭,简单歇了片刻,便独自来到內院,沉心锤炼起筑基太极。
一式一式铺陈开来,周身皮膜、大筋、肌肉、骨骼,皆可完美契合无穷无极,无止无尽的筑基真意。
举手投足,都是对拉伸延展的极致追寻,像是在一丝一毫,彻头彻尾地丈量自己身体的边界,然后一点一点越过这边界。
心神渐渐融入真意意境,恍然间,自身仿佛化作一方渺无边际的虚空。
举手,可触星辰大海;吐纳,可贯天地大道。
【筑基太极】:圆满,特性(松透、缠递、刚柔),破限(可)
“松透:周身大筋极度柔韧敏感,对外力击打產生本能缓衝,可將三成衝击力均匀扩散至全身,同阶拳脚,难伤根本”
“缠递:周身肌肉延展拉伸,肌理如鞭,绞缠於骨,技击附带绞缠拧转之势,节节叠递,力达鞭梢,爆发力提升三成”
“刚柔:周身硬骨硬韧提升三成,周身软骨柔韧提升三成”
“成了……”
陈成缓缓呼出一口浊气,白如匹练,在午后的光柱中腾起丈许,久久未散。
他的动作並未停歇
一遍筑基太极打完,他又各演练了一遍踏雷功与伏龙拳。
可以清晰感觉到,通身骨骼的微妙蜕变。
软骨愈发柔韧,最直观的体现就是骨骼关节愈发灵活,协调性越发精密,刚刚演练的三门武学中,那些最难的动作,此刻施展起来,竟比从前更加轻鬆自如,连体力消耗也相应减少了几分。
而这,正是根骨改善的具象化呈现。
武学中一些高难度的动作,根骨差、或者说根骨不契合这门武学的人,压根做不出来,即便勉强做出,也很难达到標准,更遑论触及完美。
反观根骨好、或是根骨契合相应武学的人,不仅能將高难度动作做到完美,而且做起来如臂使指,毫不费力。
这就是根骨之间的差距。
过去將近两个月的时间,陈成在陈年金环宝蛇药酒,以及具有改善根骨效果的宝鱼辅助下,再加上筑基太极锤炼不輟,根骨的显著改善是毋庸置疑的。
记得三个月前,庞世勛对陈成根骨的评价是,除了『筋极』特殊之外,皮、肉、骨、五臟,这四极都是下等。
再过三日,武选便要召开。
到时候,庞世勛定然也会到场观礼。
若他还愿意遵守当初的三月之约,陈成自然要找他再测一次根骨,好好看看,这段时间的改善,究竟有多大。
“养生太极圆满之后,继续锤炼,仍然对体魄心神有所裨益。那么,筑基太极圆满之后,继续锤炼,应当也能持续改善根骨……”
陈成默默思忖:
“正好,交还天神伏龙图后,我的练功时间空出来一部分,用养生、筑基双太极填满这部分空缺,再合適不过。”
“至於破限……”
他內视了一眼面板,心念微动:
“破!”
“筑基太极→內壮太极”
【內壮太极】:胃(0\/3000),特性(无),破限(否)
“內壮……是改善內臟的意思吧?胃……”
陈成心头微动:
“第一个层次,不再是入门,而是专精胃部的锤炼,隨著锤炼进度增涨,与胃相关的所有机能,都能得到相应提升?”
“……试试看就知道。”
陈成定了定神,缓缓吐纳,体內血气如潮水般退去,归於沉寂。
隨即,他双掌轻提,已然开始运起这门全新的內壮太极。
与筑基太极追寻极限、突破极限不同,內壮太极的路数,更接近於养生太极的圆融、不息。
起手。
双臂环抱於腹前,掌心向內,十指相对,如抱一轮虚悬的满月。
沉肩坠肘,脊柱松垂如悬。
呼吸渐趋细匀深长,一呼一吸之间,仿佛有一条无形的丝线牵引著整个身躯,从头顶百会到脚底涌泉,一气贯通。
与此同时,每一次气息吐纳,都会调动起体內的所有血气。
七炷血气齐鸣,升腾起七道如蟒如龙的血香,游走周身之后,似百川归海,最终全部朝胃部匯聚而去。
起初並无异样。
十数次吐纳之后,胃部仿佛腾起一缕极柔极淡的火苗。
那火苗並非灼烧,而是一种温润的暖意,从胃壁中心缓缓漾开,如春水初融,如朝雾渐散。
继而化为涓涓细流,一丝一丝,沁入胃、肠、脾等內臟。
那种感觉不烈不燥,悠远绵长,竟让陈成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爽感。
同时,他还能清晰感受到,隨著血香源源不断地沁入,肠胃等內臟的蠕动,渐渐变得明晰。
那不再是混沌无觉的本能,而是有了节奏、有了规律、甚至有了神韵的明晰。
关键是。
这种明晰的內臟蠕动方式,竟完全契合太极一炁的运转。
就在陈成的心神深处。
那一缕半白半黑,如丝如烟的『炁』,依然在呈『∞』型周而復始、永不停息地运转著。
而此刻。
肠胃等內臟的蠕动节奏、规律、神韵,竟完全与那个『∞』同步。
陈成一边锤炼,一边仔细体悟。
他仍然弄不清楚那缕太极一炁的具体用途。
但他却惊讶地发现,在自己锤炼內壮太极时,融入胃部的血香,仿佛被胃『消化』了一部分,继而被太极一炁彻底『吸收』。
只不过,被『消化吸收』的这部分血香,占比极小。
短时间內,只怕看不出具体效果。
一念及此。
陈成將注意力从太极一炁上收回,重新关注胃部的变化。
胃为水谷之海,血气之源。
胃壮则纳强,纳强则化精,化精则生气血,血气足则百骸得养。
胃壮,是这一切的起点。
纳强,则是胃壮的燃料。
“停!”
体悟到这了一层,陈成立刻停止锤炼內壮太极,转身朝药房走去:
“胃壮必先纳强,简单来说,就是吃的更多、更好……胃里『燃料』不足,就会燃烧血香,直到血气枯竭,这可不是闹著玩的……”
陈成去到墙角处。
从一口大木箱中,拿出一盒铁骨鱷鱔精肉乾,一块接一块往嘴里送。
想当初,同样大小的一块异虎精肉乾,他能吃三天。
但隨著体魄强度不断增强,尤其是隨著四神玄身的锤炼进度不断提升,他对外物补益的需求,也一直在不断增长。
这样一盒铁骨鱷鱔精肉乾,三天就能吃完。
如今再加上內壮太极的锤炼,尤其是锤炼胃壮这个阶段,食量只怕会暴涨。
不过,陈成手头的铁骨鱷鱔精肉乾,数量依然相当充裕,短时间內,根本不用为此发愁。
此后一直到傍晚的这段时间,陈成都在练与吃之间徘徊。
过程中消耗的体力与心力,穿插著打几遍养生太极,就能恢復过来。
晚饭时。
李氏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一直往院门那头瞟。
“阿成,妆丫头都多久没来了?你是不是惹人家不高兴了?”
“没有。”
陈成风捲残云般吃完大半锅宝鱼肉汤,隨口说道:
“妆姐她这段时间都住在武馆里,馆主亲自教她几手绝招,三天后武选场上,兴许能用得上。”
“这样啊……那挺好。”
李氏刚端起碗,又重重放下:
“你们馆主也太偏心了!既然有绝招,教一个是教,教两个也是教,怎么就没让你一起呢?”
“……我有自己的打算。”
陈成隨口回应了一句,又给自己多添了小半碗米饭。
“……阿成。”
李氏怔了怔,忽然感觉自己可能是说错话了。
人家馆主不教,肯定是有原因的,或许儿子並没达到人家要求,还不够资格吧。
她调整了一下语气,轻声安抚道:
“阿成,没关係的……在娘心里,你永远是最好的,你比他们任何人都优秀!”
“就算眼下不太顺利,那也是因为你年纪还小,等你长大了,肯定会超过他们!”
“……娘。”
陈成笑了笑:
“我不小啦,再过几个月就十七了……而且,我没什么不顺的,您千万別瞎操心。”
“还有个事,我已经离开武馆了,以后你不要再跟別人说我是龙山馆弟子,不然会惹麻烦的。”
“……好端端的,为啥不在武馆待了?”
李氏眉心紧蹙,眼里的担忧之色,已经完全溢了出来。
“三天后,我也会参加武选。”
陈成平静道:
“等有了武卫功名,自然是要离开武馆去做官的。”
“这……可是……”
李氏犹豫了一阵,还是忍不住问道:
“可要是你没能在武选上拿到功名……那岂不是两头落空?”
“放心吧,我有自己的打算。”
陈成放下碗,起身走了出去:
“我去练功,您別瞎琢磨,该干嘛干嘛。”
“……好,娘,娘听你的。”
李氏嘴上答应著,可还是忍不住长长嘆了口气。
武选將近,她这段时间可没少听孙夫人念叨武选有多难,尤其是今年,难度远远大过往年。
关键是,孙夫人还说了,以陈成六炷血气的实力,几乎没可能斩获武卫功名,去参加也只是走个过场,积攒点经验罢了。
孙夫人的这些话,与儿子息息相关,李氏自然是全都听进去了。
此刻回想起来,她的担忧仿佛洪水决堤,根本抑制不住。
……
两天后,武选前夕。
龙山馆,內院。
万千山的气色依然极差,斜斜靠在椅子里。
曹淼坐在一旁,颇为认真地问道:“明日武选,馆主怎么看?”
“……你这是明知故问吶。”
万千山嘆了口气,灰暗的眸子扫过空荡荡的厅堂,缓缓说道:
“天来秘传入门近一年,机会很大……庄妆未能入门秘传,不过,她似乎练过另一门上乘武学,运气好的话,也能上榜。”
万千山缓了缓,眼神却变得复杂起来:
“要说机会最大的,还得是鄺逸峰……他的天赋非常契合秘传伏龙拳,虽然刚入门没几天,但进境速度快得惊人……”
“……他的进步,確实不讲道理,可他的人品……”
曹淼顿了顿,眉心紧蹙道:
“此刻,天来和庄妆都在各自的偏院练功,可他鄺逸峰,今儿一大早就不见了人影,此刻,多半与秦家人在一起。”
“我还没老糊涂……”
万千山摆了摆手:
“那天,鄺逸峰告诉了我一个云台馆的秘密,只要我泄露出去,足可要了他的命……握著这个把柄,想来他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万千山又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道:
“况且,寒儿已有回信,他会回来帮我稳住局面,这件事,鄺逸峰还不知道,但凡他敢有二心,寒儿自会料理了他。”
“……项寒要回来?”
曹淼双眼明显放大了一瞬,就连声音都颤了颤:
“好好好!您老最得意的首席大弟子要回来,那我就彻底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若他能带来宝药將您的伤也治好,我龙山馆很快就能重回正轨!”
……
秦家。
秦昭此刻,正在演武场中与人切磋。
对手,正是鄺逸峰。
“好啦,今天就先到这里。”
秦昭摆了摆手,隨口称讚道:
“这次你確实立了大功,秘传伏龙拳的箇中细节、一应变化,我都已经摸透了,明日只要对上赵天来,我必能在台上废了他。”
“昭少爷天纵英才,我只不过是略尽绵力罢了。”
鄺逸峰搓了搓手,脸上堆满諂笑:
“事成之后,还望昭少爷兑现承诺,將我举荐给府城大派……”
“这是自然。”
秦昭淡漠道:
“我不仅会举荐你过去,而且,还会赠你一枚『圣月生肌丹』,还是那句话,凡是踏踏实实为我效力的人,我秦昭,绝不亏待!”
“谢昭少!谢昭少……”
鄺逸峰连连拱手作揖,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而在他心底深处,却有另一个声音在狞笑:
『秦昭,万千山……都他妈蠢货!老子不会忠於任何人!眼下的苟且,只是为了来日飞黄腾达!等著吧……庄妆那贱人……还有那个泥腿子陈成……都给老子等著!!』
……
永盛商行。
外间冰雪消融,商队即將开拔。
此刻,沈宓正在书房,做最后一次盘点。
书房的门,被人缓缓推开。
“丁婶,我不饿,別再送吃的过来。”
沈宓头都没抬一下,继续全神贯注地翻看著货物清单。
这一次商队规模极大,货物总量更是以前不能比的。
她不允许自己犯错。
这第一趟商,必须开门红!
只有这样,她才对得起自己这段时间的辛劳,也才对得起每一个帮助过她的人,尤其是……陈成!
“娘!是我!”
一个女声传来。
沈宓猛然抬头,目光触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的一瞬间,她的眼眶便彻底红透了。
门前站著的少女,正是沈纯。
沈宓坐在原地,並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著对方。
“我明日要去参加武选。”
沈纯刚开口,声音却越说越低,最后几不可闻:
“你,来么……”
……
黑云泊上。
一艘吴家的大船,正朝昭城的方向行驶。
吴紫妤站在船头,神色颇为复杂,有期待,却也有担忧,每隔片刻,她便会忍不住催促船长,快点,再快点。
数十里之外的水面上。
一艘插满黑旗的大船,同样在朝昭城的方向行驶。
……
九安猎庄。
王鹏站在一座哨楼上,隨手將一只碧眼银羽的信鸽放走,任它直上云霄。
垂下头。
王鹏缓缓將那信鸽刚刚送来的一卷信笺展开。
看完信上內容的瞬间,他立刻朝哨楼上飞奔而下,连声呼喝:
“备马!备快马!我要连夜返回昭城!”
……
翌日清晨,旭日方升。
武卫总司门前的长街还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晨光中,露水未乾,青石板泛著<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的光泽。
高大的牌坊巍然矗立,檐角飞翘,投下浓重阴影。
两侧的旗杆上,数面皂色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绣著的“武”字被风扯得舒捲不定。
此刻。
街上尚无行人,四下皆静。
只是这安静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刻,又像是烟花升空等待绽放的芳华一剎。
远处。
忽然传来一声骏马的嘶鸣,悠长而嘹亮,像一把利刃划破了清晨的寂静,在空旷的长街上来回跌宕,久久不散。
下一瞬。
更多的嘶鸣声、马蹄声、车轮声、人声……齐齐涌来,匯成一片嘈杂而汹涌的声浪,仿若长河洪流,滚滚入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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