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山海
福同客栈,坐落在云雷府城南外城主街中段,门面阔气,占地极广,绝对算得上是外城最好的住处,没有之一。
七层楼阁,朱墙碧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悬著一块乌木匾额,“福同”二字以金粉描成,笔力雄浑,落款处盖著一方朱红大印。
那是当年一位退隱朝堂的阁老所题。
门前两尊石狮比寻常府邸大出一圈,雕工精细,鬃毛根根分明,蹲踞在汉白玉的基座上,目光炯炯,睥睨著往来行人。
之所以一家客栈能有此等光景,正是因为其背后,乃是富可敌国的云雷商会。
这庞然巨物在云雷府扎根数代,根系深植於每一寸土壤之中。
黑白两道、正邪两派、军武政商、乃至敌国势力,无论哪一方,到了云雷府的地界,都会卖云雷商会三分情面。
正因如此,只要住进这福同客栈,便无需再为安全担心。
“陈老弟,快进来坐!就等你了!”
陈成被一名年轻靚丽的侍女带进包厢时,寧冲正坐在窗边看风景,见陈成进来,才立刻招呼道:“————那个谁!上菜!”
侍女点点头,躬身退下。
黄娇坐在一旁,看似耐著性子在等陈成。
但实际上,她心底早已极为不爽。
在她看来,陈成再怎么天才,也是下位武者,刚刚凝成第八炷血气而已,凭什么让她这个九炷血气的上位武者等?
很快,酒菜便被端了上来。
侍女们鱼贯而入,漆盘托著白瓷碟碗,一样样往桌上摆。
菜色琳琅满目,足有十五六道,片刻便將偌大的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每上一道菜,领头的侍女便轻声报个菜名,声音软糯,吐字清晰。
陈成留意到,其中有几道菜用到了“宝兽肉”的字眼,甚至还有一道燉盅里加了宝药,汤色清亮,药香与肉香交织在一起,光是闻著就让人食指大动。
不用想也知道,这一桌菜的价格必定高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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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点这么多菜?”陈成隨口问道。
“嗐,这一路上十七八天,咱们都没吃过一顿正经饭,好不容易住进这福同客栈,当然得点上一桌当地美食,好好犒劳犒劳自己!”
寧冲说著,伸手拿起酒壶,先给陈成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满上:“先说好,这顿我请,我请!你俩都別和我爭!”
“行吧,下次我请。”
陈成应承了一句。
黄娇一言不发,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即便她已经与寧冲结盟,但在她眼里,寧冲这种小地方来的下位武者,压根不配和她平起平坐。
这一路走来,她从始至终都没给过寧冲好脸。
寧衝倒也不恼,像是早就习惯了,呵呵一笑就过去了。
可他越是这样,黄娇越觉得他没骨气,越发瞧不上。
还没吃几口,黄娇便觉得话不投机,跟陈成实在聊不到一块儿去。
她放下筷子,隨口扯了个由头,起身便走。
出去时,她连门都没带上。
寧冲正双手捧著一根烤得焦黄的羊腿,啃得满嘴油光。
陈成便自起身去关门,刚到门口,就见苏冰垂著头,快步往里走。
“苏小姐,怎么才回来?”
“没,没事————”
苏冰一见陈成,头垂得更低了些,快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虽然她刻意在遮掩,但陈成还是留意到了,她眼眶微红,脸颊上有个淡青色的巴掌印。
陈成並没打算多管閒事,关上包厢门,退回桌边,继续与寧冲喝酒閒聊。
“老弟,来,再喝再喝!”
寧冲刚把羊腿放下,又端起了酒碗,小杯不过癮,他直接换了个海碗端著,酒满得漾出来不少,一副豪爽至极的架势。
“我差不多喝到位了。”
陈成摆了摆手,將自己的酒杯挪到一旁,隨口提醒道:“明儿一早我们就要前往山海派,当心喝多了误事。”
“嗐,才喝这点算个啥?”
寧冲撇了撇嘴,满不在乎地一仰脖,张口便灌下去半碗,酒水顺著嘴角淌下来,他也懒得擦:“你是不知道,赵东平和房浪他们两个,今晚要去內城开心————说是有家什么遗梦阁,能睡大殷娇娘,西域妖女————”
“他们都不怕误事,我们有什么好怕的?”
寧冲顿了顿,又道:“当然,你不想喝的话,也不用勉强,咱哥俩一块儿说说话也是好的。
“————刚说到哪了?哦,对了!说到我测试根骨————”
寧冲自顾自又牛饮了一口,接著找话题与陈成聊天,主要是他在说,陈成听著,偶尔附和一两句。
寧冲聊的主要都是丰城的事情,陈成也倒乐意听,权当是多增加一些阅歷见闻。
深夜。
整座客栈都彻底安静下来。
走廊里一片寂静,隔壁房间的鼾声渐渐变得悠长而均匀。
街上更是死寂无声,连野狗和老鼠的动静也无。以至於即便只是些许微风拂过,陈成也能清晰听到。
陈成没有睡。
盘膝坐在临窗的床榻上,双目微闔,默默运转四神玄身的功法。
忽然。
他的耳朵微微一动。
长街远端,隱隱约约传来脚步声与交谈声,由远及近,正在朝客栈这边移动。
“房兄,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赵东平浪笑著,声音醉醺醺的:“我早就打听过了,来云雷府不去遗梦阁,那就等於是白来了!嗝”
“不错!今晚確实给我喝美了!嘿嘿————”
房浪的声音稍微清醒些,笑声却远比赵东平猥琐:“等加入宗派的事情敲定下来,咱们再抽空过来,好好开心开心!”
“嘿!看样子,房兄今晚没爽够啊————”
赵东平笑道:“那咱可说好了,下次再来,一起决战到天亮!”
“战战战!战斗爽!嘿嘿嘿————”
房浪咧开大嘴,笑声愈发猥琐,忽然,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睛猛地一睁:“小心!”
“叮——!”
房浪低吼提醒的同时,一枚飞蝗石被他额前的化劲壁垒弹开,撞在路边砖墙上,溅出一溜火星。
“叮——!”
他毕竟是九炷血气的大高手,反应极快,右臂顺势探出,掌心处的化劲壁垒,直接弹开了另一枚射向赵东平的飞蝗石。
石子弹飞的瞬间,他的身子已经微微下伏,进入战斗姿態。
“房兄,你真当我醉了?”
赵东平脸上那点醉意顷刻消失,双眼微眯,目光从迷离瞬间变为如刀一般的犀利:“我的化劲壁垒,也和你一样,时刻防护著周身要害!”
“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房浪压低声音道:“刚刚那两枚暗器上加持的化劲,足以击碎你的化劲壁垒!”
“这————这怎么可能!?”
赵东平不敢置信,目光迅速扫视四周,他精通射术,目力自是极好,即便此刻已是深夜,那不甚明亮的星月之光,也足以让他锁定周围任何异常的风吹草动。
“人在左边!”
赵东平低喝一声:“跟我来!往右边的巷子里撤!路线曲折加上各种掩体,暗器就不好发挥了!”
“嗖一”
他话音未落,忽地一阵锐啸声,从左边的阴暗角落中飞射而来。
房浪心头一凛,下意识便要以化劲壁垒,將这东西弹开。
赵东平却瞬间看清飞来之物,急切吼道:“是神火雷!不能硬挡!必须稳稳接下!否则,会炸————”
“这有何难?”
房浪轻笑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不以为然。
他九炷血气的底子摆在那,接一枚力量远远弱於自身的铁球而已,还不是信手拈来?
他右掌探出,五指微曲,作抓握状,掌心向內凹下,眼看著便要稳稳噹噹將那铁球凌空接下。
—”
但,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短促的撞击声,从那铁球背后发出。
这声音发出的瞬间,房浪和赵东平的脸色骤然巨变。
他们就算做梦都想不到,那铁球背后,居然还跟著一枚暗器。
前面的神火雷只不过是诱饵,用后面的暗器撞击,凌空引爆神火雷,才是真正的杀招!
关键是,后面那枚暗器的速度、准度、力度,全都拿捏得妙入毫巔。
但凡快一丁点,就会提前撞上神火雷。但凡准头差一些,便无法击中那枚正在极速飞行的神火雷。
更重要的是力度,过大,会改变神火雷的飞行轨跡,过小,又无法引爆神火雷————
这算计之深,手法之妙,简直令他二人毛骨悚然。
“轰—!!!”
那声清脆撞击余音未散,一声恍若炮轰的巨响,便骤然撕破了深夜的死寂。
房浪和赵东平想躲,可反应哪有这突如其来的巨变快?
就在这一瞬间,就在他们瑟缩的瞳孔中,那枚神火雷骤然爆开。
爆炸中心与他们相距不过一臂,且与他们的脑袋齐平。
他们清晰无比的看到,一团炽白的光球骤然膨胀,像是有人把太阳拽到了他们面前。
光球炸开的瞬间,火焰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喷涌,火柱冲天而起。
房浪的化劲壁垒在那股毁灭性的力量面前脆得像一层薄冰,顷刻即已崩碎。
赵东平的化劲壁垒更是不堪一击,瞬间便已粉碎。
紧接著,巨力裹挟著崩碎的铁片,將二人的身体瞬间贯穿、割裂、搅烂————
血肉、断骨、碎衣、所有一切全部被捲入火柱里,隨著气浪拋向半空,又化作漫天的血雨碎屑纷纷扬扬洒落下来。
等火焰稍稍散去,原地只剩一个焦黑的浅坑,坑边散落著几块烧焦的残尸。
“咕嚕嚕————”
一个铁疙瘩贴著地面,悄然翻滚过去,沾满污血和烧焦的肉糜后,静静躺在了一块残尸旁。
福同客栈周围,有护卫彻夜巡逻。
注意到远端的巨响和火光后,护卫队长只带了两个人过去查看,剩下的护卫,继续巡逻。
客栈东北角。
一名护卫刚从墙角处拐了过去。
就在他的影子消失在拐角的瞬间,一道黑影贴著墙根,无声无息地跃上了二楼檐角,闪身没入一扇半掩的窗欞。
窗扇在他身后轻轻合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夜风拂过,院墙外的护卫浑然未觉,依旧沿著固定的路线,一步步走远。
一段时间后。
大量巡司差役抵达现场,迅速展开调查。
密密麻麻的火把,照得周边一片通明。
远端已经聚集了不少围观的人群。
他们大多是附近的住户,有的还穿著睡衣,有的裹著薄被,有的披著外衫,三五成群挤在一起,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刚才那动静闹得实在太大,弄不清楚怎么回事,谁能睡得著?
福同客栈也有好多客人前来围观,陈成自然而然地跟了过来,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惊愕与好奇。
“大人,属下找到了这个!”
一名差役捧著个鸡蛋大小、表面凹凸不平的铁疙瘩,快步上前匯报。
“————这是,仙骨教的玄凤蛋!?”
领头的緹骑官瞳孔骤然收缩,一手將那铁疙瘩拿了过来,另一只手揪起面前差役的衣角,將表面的污血焦黑擦去:“妈的,原来是个假货————嚇老子一跳!”
“大人————”
旁边一名年轻緹骑,低声询问道:“玄凤蛋是什么?”
“仙骨教的图腾禽神”,名为仙骨玄凤”,那玩意儿下的蛋就叫玄凤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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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緹骑官撇了撇嘴,话锋一转道:“只不过,玄凤蛋只存在於传说中,谁也没见过真东西————偏偏仙骨教每逢大型祭典,都要用玄凤蛋做为祭器。”
“拿不出来真东西,他们便只能用这种玄铁铸造的假货充样子,糊弄信徒。”
“明白了。”
年轻緹骑点了点头。
远端,陈成也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翌日清晨,天色刚泛起鱼肚白,六辆马车便已驶出城门,一路向东。
昨夜爆炸案的黑锅,结结实实扣在了仙骨教头上。
眾人的马车出城时,只受到了简单盘问,便很快得到了放行。
陈成坐在自己车上,一秒都不浪费地锤炼著四神玄身,腹中感到飢饿时,便吃一块金背异熊肉乾,整个人瞬间便被充满电。
午后。
马车在山道上拐过最后一个弯,视野骤然开阔。
在车夫提醒下,陈成掀开了车帘。
前方,群山环抱之中,一片浩瀚无边的大泽,铺展至天际,水色苍茫,烟波浩渺。
大泽之上,雾气终年不散,隱隱约约可见成片的建筑群落浮在水面上。
楼阁、廊桥、塔尖,皆以巨大的木桩和石柱支撑,像是从水中生长出来的一般。
更远处,大泽以东,一座主峰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山腰以上便隱没在云层之中。
山脚下,一片连绵的屋脊和蜿蜒的石阶,像一条灰白色的巨蟒缠绕著山体。
山海派。
一半在水,一半在山。
水与山之间,有飞桥相连,远远望去如长虹臥波,巧夺天工。
只不过,通往山海二院”的道路,外人一律禁行。
陈成他们的车队,在离著大泽还有十数里的山脚下便已停住。
此处有著一片依山而建的石坪。
坪上建著几排低矮的石屋,入口处是一座巨大的牌坊,牌匾高悬,上书“山海门庭”四个大字,笔力道劲,金漆描绘。
此刻,石坪一侧已经停了十几辆马车。
那边的一间石屋门前,十几名年轻男女排成一列,看样子,应该也是想要拜入山海派的武者。
陈成从车上下来时,寧冲、苏冰、黄娇都已站在坪上。
寧冲还是一如既往的莽,大步流星便朝那边排队的年轻男女们走去。
“陈兄。”
苏冰迎上来两步,介绍道:“这里便是山海派接待外客、测试根骨的地方。真正的宗派腹地,外人都是严禁踏足的。”
她话音刚落。
同行的那两辆奢华马车,便径直穿过石坪,朝著山海派腹地驶去。
途中,有两名身著青色劲装的山院弟子上前阻拦。
小丫鬟上前简单说了几句,那两名弟子立刻放行不说,更是毕恭毕敬地鞠躬目送。
“嘖,这是真贵人————”
苏冰忍不住轻嘆了一声,满眼好奇地问道:“陈兄,你到底知不知道车上那位贵人的身份?”
“不知。”
陈成摇了摇头。
这一路走来,双方虽有交集,可陈成非但不清楚对方的身份,甚至连对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就连那小丫鬟,陈成也是直到昨日她送人头来时,才终於得知,她叫青嬋。
“陈老弟!这边!快来——!”
远端,寧冲一边呼喊一边招手:“测试根骨就在这边排队!快来!我让你排我前头!”
隨即,陈成和苏冰、黄娇一同走了过去。
黄娇和苏冰都跟在了队伍后面。
陈成却没过去。
“陈兄,过来排队呀,你上哪去?”苏冰面露疑惑。
“你们先排著,我去去就来。”
陈成隨口回应了一声,便朝另外一间开著门的石屋走去。
“怎么个事?”
寧冲看著陈成的背影,满眼疑惑:“该不会是去撒尿吧?操!我也有点急————
黄娇狠狠白了寧冲一眼,旋即冷哼了一声,不咸不淡道:“陈成的根骨比我还差,只怕是想动什么歪脑筋,哼,这是山海派,又不是菜市场,小聪明若是管用,世人早把此间挤爆了,还能轮得到他?”
“陈兄不是那种人。”
苏冰低声道:“兴许————陈兄在山海派有熟人。”
“就凭他?”
黄娇又自冷哼了一声,別过头去,不再关心陈成的情况。
寧冲和苏冰也先后收敛了心神。
只因队伍前方,忽然传来阵阵令他们倍感压力的女声。
“卢尚,筋、肉二极上等,皮、骨、脏三极中等,这种根骨,放在往年老子连正眼都不会看一下!今年————唉————滚到一边去候著!”
“章子然,一极上等————什么垃圾玩意儿,舔著个大脸就来测根骨?你当我山海派真招不到人了?滚!老子数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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