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冯玉刚的崩溃

    市郊办案点的谈话室,灯光被调节到一种既不刺眼也不昏暗的適中亮度,
    墙壁是淡米色,陈设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这里的一切都透著一种冷静、客观甚至略带压抑的氛围,
    专门为了消解被审查对象的心理优势,迫使其將注意力集中在自身的问题上。
    冯玉刚已经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了將近十个小时。
    最初的惊恐、愤怒、侥倖、对外的期盼,
    隨著时间的推移,在绝对的寂静和与世隔绝中,渐渐被更深的焦虑、孤独和恐惧所取代。
    他试图回忆自己到底哪里露出了马脚,
    思考外面的人会如何营救自己,
    甚至设想过各种狡辩和对抗的方案。
    但每当他想到“省纪委督导”、“方信”这些字眼,
    想到被带走时方信那平静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
    一股寒意就不由自主的从心底冒出。
    他知道方信,知道这个年轻人的背景和作风,
    更知道他对自己、对赵骏、乃至对丁市长那批人,
    恐怕是抱著不查清楚誓不罢休的决心。
    门被无声的推开。
    方信和陆建明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沈静抱著笔记本电脑和一台可携式印表机跟在最后,
    顺手关上了门,並在门口附近的椅子上坐下,打开了电脑,准备记录。
    方信在冯玉刚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陆建明则坐在侧方。
    两人都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平静的看著冯玉刚。
    冯玉刚下意识的挺直了有些佝僂的背,想摆出点气势,
    但身上皱巴巴的衬衫和眼中的血丝,让他看起来只剩下强撑的狼狈。
    “冯玉刚同志,”
    方信率先开口,声音平稳,没有太多情绪,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
    “经过初步核查,你在担任齐州城市建设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副总经理期间,涉嫌存在严重违反党的纪律和国家法律法规的行为。今天找你谈话,是希望你能够端正態度,如实向组织说明自己的问题。”
    “我……我有什么问题?”
    冯玉刚乾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沙哑,但还试图维持镇定,
    “方……方组长,我冯玉刚在城投工作这么多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为齐州的城市建设,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或者听了什么人的诬告?”
    “搞错了?诬告?”
    陆建明冷笑一声,
    从隨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冯玉刚面前,
    冷淡的问道:
    “那请你解释一下,滨河新城三期道路工程项目,招標文件中关於『类似项目业绩』和『项目经理资质』的条款,为什么与三个月前发布的市里统一范本存在明显差异?
    而这些差异,恰好將当时实力更强、报价更合理的省建工集团排除在外,最终让『鼎骏建设』以微弱优势中標?
    这份经过你签字认可的招標文件修改说明,你能给出一个合乎规定的解释吗?”
    冯玉刚脸色一变。
    没想到对方一上来就直奔如此具体的技术性问题。
    他强辩道:“这……这是根据项目实际情况做的合理调整!省建工虽然实力强,但他们同时开工项目多,我们担心他们无法保证工期和质量!选择『鼎骏建设』,是综合考虑了多方面因素……”
    “多方面因素?”
    方信打断他,从沈静那里接过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严厉的问道:“那请你再解释一下,中標后,该项目累计有二十七次设计变更和材料调差,涉及金额总计三千八百六十五万元,远超合同约定的变更范围!
    其中,有十九次变更单,是你冯玉刚副总经理亲自签字批准的!
    而根据我们调取的原始设计图纸、监理日誌和审计报告,这十九次变更中,至少有十二次被证实是非必要变更,甚至是虚假变更!
    目的是为了虚增工程造价,套取建设资金!
    这些变更,最后大部分流向了『鼎骏建设』及其指定的材料供应商。这笔帐,你又怎么算?”
    冯玉刚的额头开始冒汗,眼神躲闪:
    “这……这是施工过程中的正常调整!现场情况复杂,有些变更在所难免……监理和审计都认可了的……”
    “监理和审计认可?”
    陆建明又拿出一份材料,是几张银行流水单的复印件,
    “那请你再看看这个。在『滨河新城』三期道路工程最后一次大额变更款项支付后的第三天,你的一位远房表侄,一个在郊区开小卖部的个体户,他的个人帐户里,突然收到了一笔来自『广通贸易公司』的五十万元匯款。
    而这个『广通贸易公司』,经查,其实际控制人的配偶,是『鼎骏建设』项目部一名副经理的妹妹!
    这五十万,和你签批的那笔三百八十万的变更款项,时间上如此巧合,你能解释一下吗?
    或者说,你那开小卖部的表侄,什么时候做起了一次性进帐五十万的大买卖?”
    “这……这我不知道!我跟他很少来往!他的钱怎么来的,跟我有什么关係?”
    冯玉刚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著色厉內荏的慌张。
    银行流水!
    他们竟然查到了这么隱秘的关联交易!
    “不知道?”
    方信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冯玉刚的內心,
    “那『老工具机厂』地块开发项目呢?该地块性质变更和土地出让金减免,你作为当时的主管领导,在其中起到了关键推动作用。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你多次在相关协调会上强调该地块的『歷史遗留问题』和『盘活资產的重要性』,力主大幅减免土地出让金,並最终促成了由『鼎骏建设』参与的合作开发模式。
    而评估报告显示,该地块的市场价值远超减免后的出让价,仅此一项,就涉嫌造成国有资產巨额损失!
    就在项目协议签订后不久,你爱人名下突然多了一套位於『翡翠湾』高档小区的房產,全款购买,购房资金来源不明!
    而『翡翠湾』的开发商,正好是『鼎骏建设』控股的子公司。冯玉刚,天下有这么巧的事吗?”
    方信每说一句,冯玉刚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也不由自主的微微颤抖。
    滨河新城的招標猫腻、虚假变更、关联交易,
    老工具机厂的违规操作、利益输送、房產来源不明……
    对方掌握的证据,远比他想像的要详细,要具体!
    不仅有事,还有钱!
    不仅有钱,还有人!
    一条条,一件件,看似孤立,却被对方用清晰的时间线和资金炼串联起来,指向明確,逻辑严密。
    他之前设想的各种狡辩理由,在这些铁一般的事实和证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我……我……”
    冯玉刚嘴唇哆嗦著,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大脑一片混乱,
    之前想好的说辞在对方一连串的证据轰炸下,早已支离破碎。
    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衬衫,黏腻的贴在背上。
    “冯玉刚,”
    方信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逼视著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著千钧之力,
    “你是老党员,老同志,受党教育多年,应该清楚党的政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组织给你这个机会,是希望你能够主动交代问题,爭取宽大处理。
    你这些年在城投的所作所为,真的以为能瞒天过海吗?你真的以为,你背后的人,现在还能保得住你吗?”
    最后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冯玉刚勉强支撑的心理防线。
    “背后的人”……
    他们知道!他们什么都知道!
    他们不仅查我,还在查我背后的人!
    丁市长?赵骏?他们会不会已经放弃我了?
    白鸿熙?柳嘉年?
    他们刚才的电话,是不是也没起作用?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瞬间攫住了他。
    他想起自己被带走时,会议室里那些同事各异的目光,有震惊,有冷漠,甚至有幸灾乐祸……
    他想起赵骏平时对自己恭恭敬敬,但涉及核心利益时那阴冷的眼神,
    想起丁茂全那永远看不出喜怒的脸,
    想起白鸿熙拍著胸脯保证“有我在,放心”的虚偽承诺……
    靠山?
    在这种时候,谁不是泥菩萨过江?
    他们自身难保,怎么会来保他冯玉刚?
    说不定,为了自保,第一个把他推出来的,就是他们!
    “我……我说……我都说……”
    冯玉刚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的抖动起来,声音带著哭腔和彻底的颓丧,
    “滨河新城的標……是我按照赵骏的意思,在招標文件上做了手脚……那些变更,大部分也是假的,是为了套钱……
    钱……钱我和赵骏分了,我拿小头,他拿大头……老工具机厂的地,是赵骏早就看上的,他让我想办法把地价压下来,承诺事后给我好处……那套房子,是……是他送的……”
    他断断续续的开始交代。
    从滨河新城到老工具机厂,再到其他几个经手过的项目,一桩桩,一件件,受贿的金额,利益输送的方式,和赵骏及其手下具体经办人的接触……
    如同开闸的洪水,倾泻而出。
    陆建明飞快的记录著,沈静同步进行著录音和关键信息录入。
    然而,在交代了足足一个多小时后,涉及到最关键的人物丁茂全时,
    冯玉刚却突然卡壳了,眼神闪烁,言辞变得含糊躲闪。
    “丁市长……丁市长我接触不多,都是工作上的正常匯报……他可能知道赵骏和我的关係,但具体的事情,他应该不清楚……”
    冯玉刚低下头,不敢看方信的眼睛。
    方信和陆建明对视一眼,知道火候还没到。
    冯玉刚交代了赵骏,是因为赵骏是直接给他送钱、和他进行利益交换的人,证据相对直接,他避无可避。
    但丁茂全层次更高,手段也更隱蔽,冯玉刚可能没有直接向丁茂全行贿的证据,
    或者,他还在幻想丁茂全能救他,
    或者,他深知丁茂全的可怕,不敢轻易將其牵扯进来。
    “冯玉刚,”
    方信的声音冷了下来:“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心存侥倖,还想为某些人遮掩?你以为,你交代了赵骏,就能把自己摘乾净?就能让背后真正的大鱼高枕无忧?
    我提醒你,赵骏给你送钱,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那些项目!那些项目,有多少是经过了丁茂全的批示?有多少是在他主导的政府会议上通过的?
    你冯玉刚一个副总经理,有那么大能量,能独自操盘这么多重大项目,违规操作,侵吞国有资產?
    没有更高层的默许、支持甚至指令,你能做成?赵骏的钱,难道只进了你一个人的口袋?”
    方信的话,像重锤一样敲在冯玉刚心上。
    是啊,他只是一个执行者。
    没有丁茂全在政策上的倾斜,在会议上的定调,在关键审批上的“关照”,
    那些违规操作怎么可能一路绿灯?
    赵骏的钱,难道真的只给了他冯玉刚?
    丁茂全那里,赵骏会不“表示”?
    想到丁茂全平时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的眼神,
    冯玉刚不禁打了个寒颤。
    交代丁茂全?
    那將是万劫不復!
    不交代?
    方信他们会罢休吗?
    看这证据掌握的程度,他们分明是有备而来,目標绝不仅仅是他冯玉刚和赵骏!
    “我……我……”
    冯玉刚汗如雨下,內心激烈挣扎。
    “冯玉刚,你的时间不多了。”
    陆建明在一旁冷冷开口:“主动交代,和被动查出来,性质完全不同。你交代赵骏的问题,是立功表现。
    但如果隱瞒更重要的犯罪事实,尤其是涉及上级领导的线索,那就是错失良机,罪加一等!
    你以为,丁茂全能保你?他现在自身难保!孙志芳是怎么死的?张明在哪里?这些,你想过没有?”
    孙志芳!
    张明!
    这两个名字如同惊雷,在冯玉刚耳边炸响。
    孙志芳的意外死亡,在齐州某些圈子里早已是讳莫如深的秘密。
    张明,神秘消失多年……
    难道,方信他们连这个都在查?
    冯玉刚猛的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极度的恐惧。
    如果连那些陈年旧事、血案都被翻出来了,
    那丁茂全……恐怕是真的完了!
    自己还替他守著什么?
    看著冯玉刚剧烈变幻的脸色和眼中最后一丝侥倖的彻底崩碎,
    方信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没有再逼问,而是给了冯玉刚最后一点思考的时间。
    有些口子,一旦打开,就再也堵不住了。
    冯玉刚的心理防线已经彻底崩溃,现在需要的,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或者,是给他一个看似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冯玉刚,何去何从,你自己选。是彻底坦白,爭取一线生机,还是顽抗到底,成为別人的替罪羊?”
    方信的声音,在寂静的谈话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冯玉刚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最后一道心理堤坝,在方信和陆建明交替的心理攻势和证据面前,轰然倒塌。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交代赵骏,或许还能留条活路,
    死扛到底,或者试图保住丁茂全,
    等待自己的,只有死路一条。
    他艰难的抬起头,眼神涣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我说……我都说……丁市长他……他確实知道赵骏和我的事……有些项目,是他暗示甚至明示要我『关照』赵骏的……
    赵骏给他的……可能比给我的……多得多……
    还有当年方世禎神医的车祸……我……我好像听白部长酒醉后很隱晦的提到过一句,张明是听了丁市长的话才……才……”
    他终於,还是吐出了那个名字,
    虽然依旧遮遮掩掩,语焉不详,但指向已经无比明確。
    丁茂全,这个一直隱藏在赵骏背后,如同阴影般笼罩在齐州上空的人物,
    终於第一次,在正式的审查谈话中,
    从一个崩溃的下属口中,被隱隱勾勒出了轮廓。
    方信的拳头,在桌子下悄然握紧。
    父亲的名字,终於和丁茂全、张明,在这个特定的场合,被联繫在了一起。
    虽然只是“好像”、“听说”,但这已是从冯玉刚口中能撬出的、关於那桩旧案最直接的指证了。
    陆建明记录的手微微一顿,和沈静交换了一个眼神,
    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与一丝振奋。
    突破口,正在扩大。
    方信缓缓站起身,走到冯玉刚面前,居高临下的看著这个彻底垮掉的前国企领导,
    声音不带丝毫感情:“把你刚才说的,关於丁茂全的,以及你所有知道的事情,包括时间、地点、人物、金额、方式,一五一十,全部写下来。
    记住,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冯玉刚像一滩烂泥般,瘫在椅子上,
    颤抖著手,接过了陆建明递过来的纸和笔。
    他知道当写下第一个字的时候,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但他更知道,如果不写,他可能连眼前这间谈话室都走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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